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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审判(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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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你经常酗酒吗?”我面前站着一位慈祥的老人,她头发盘在脑后,穿着纯白的袍子。整个世界纯白无瑕,像是漂浮在最上层的云朵上。
“没错。”我跪坐在一旁,身边一个巨大的秤砣,一边是洁白的羽毛,另一边是我的灵魂。
那位老人仍然满脸慈爱地看着我,“你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可是酗酒并不是好事。”
“那我会下地狱吗吗?”
“这要看你这一生所做的善事和恶行了,这本就取决于你自己,我的孩子,让我们看看你这一生吧。”
我本来空白的头脑里闪过了些东西,酗酒,我的善与恶。
人的善恶是相交杂的,而神与恶魔都并不存在,我一直这么认为。
我从小就生活在福利院里,那里面有很多孩子。一个池塘里的草和空气是有限的,所以并不是所有的鱼都能活下来,大鱼吃掉瘦弱的小鱼,这大概是常识。
去他的大鱼小鱼,我一直又瘦又小,是湖里的干虾。
但是我脑子好使,我会偷东西。我能在晚上假装上厕所,把厨房的门撬开,偷吃些白菜和洋葱,没人会发现。厨师长是个胖乎乎的女人,她永远在买老鼠药,但是防不住我这只瘦老鼠。
但我从没跟别人说过这些,这里吃的太少了,一旦有人告状,有我好果子吃。
福利院里女孩多,我们四肢健全,却容易被抛弃。男孩大多有些残缺,比如唇裂、跛脚、聋哑、没有手指。但这都不是全部,于是,几个无病无灾的男孩子抢去了大部分的食物、衣物和节日礼物,我们其他人拥有的都是剩下的。
这几个人自诩为山中大王,偶尔会摔碎盘子,抢走食物,或者殴打其他人为乐。而院长妈妈来的时候,他们又吵着说那些伤口源于我们自己打架,说我们是爱挑起事端的坏孩子,不知道理解大人辛苦,
其中有个高个子的男孩,他颠倒是非,总是依附在院长妈妈身边,大声说,“这几个人总是打闹,从楼梯上摔下去,又要别人来照顾,真是讨厌极了!”
我听见他拙劣的谎话,真想拿凳子给他脑袋开个瓢,但我暂时还打不过那个蠢货,妈的。
而院长妈妈叫我过去,轻柔地给我上了伤药。
在这个地方,我最搞不懂的就是院长妈妈。她会给我上药,照顾我。但她什么都不懂,她从不惩罚肇事者,而这又助长他们威风,给我造成更大的伤痛。她还叫我“宽容吧孩子,祈求神的祝福,它会保护你远离痛苦。”
神?我们每天吃饭都向它祈祷,请求要一顿饱饭,等坐下,面前又只有那清汤寡水的半碗汤。
没过多长时间,有人来我们福利院挑孩子,说是要带去过正常生活。
大家站成一排,那个总欺负人的蠢货就站在队伍最前面,趾高气昂的。我们其他人被按身高往后排,我就排在最中间。
来挑人的是个中年男人,看上去目光油腻腻的,到处打量,跟老鼠一样。我心想,挑中了我也不去。
最后,那个男孩被挑中了,来接他的男人满意地说:“竟能养出这样的孩子,都是托神保佑,看看这孩子,真是沧海遗珠。”
我心想,两个蠢货。
蠢货在收拾东西,他高昂着头,大声宣告,“你们这些没用孩子,好好把握以后吧,能出去赶紧出去,虽然肯定不会有我过得好就是了,哈哈哈哈。”
他拿着东西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从三楼跌了下去。他摔得差点站不起来,就像他平时把我们从楼上踹下去一样。旁边一个小女孩要下去看看,我赶紧拉了她一下,说注意脚下,她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这个女孩迅速而小心地下了楼梯,她后面跟了几个人,那些人去扶起那个几乎站不起来的男孩。而那个女孩却并没有停下,很快,她带着院长妈妈和男人回来了。男孩看上去剧痛难耐,但还是心虚地努力站住,尽量保持一个无事发生的假象,即使他已经吓得浑身颤抖。
果然,那个男人皱起了眉头,毕竟这个男孩可能会断腿,而这会花一大笔钱。
最后那个男孩并没有被领走,他浑身颤抖着,哭着回到了那个小楼上去,拖着他的断腿。
刚才那个跑出去的女孩已经站回人群中去了,我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是我们两个做的。
我们两个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她很聪明,跟其他人不一样。我有次半夜去厨房,饿得昏头,竟没发现她就跟在后面,等拿细铁丝开了门,她才加大脚步声,走了进来。我藏到了一边,但还是被她发现了——毕竟厨房里东西实在太少,根本没什么东西做遮挡。
“我知道你在这,我和你一样饿。分我点吃的,我不会声张。”
于是我破罐子破摔,干脆站出来,跟她谈条件,我说我会带她弄到东西吃,但是她也要给我放风。当然,我也会给她放风。
我们学大人那样握了个手,这约定就达成了。两只瘦弱的,总藏在湖底淤泥里的干虾,彼此防备着,成为了脆弱的伙伴关系。
我们两个并不经常走在一起,白天看到彼此也并不说话。只有到了深夜里,我们会听到彼此掀开潮湿薄被子的细小声音,于是我们钻出那个饥饿的牢笼,跑出去偷东西吃。
后来,我们也彼此熟悉了些,就借着些月光,看到一点动作和模糊的眼神,猜测彼此的意思。
再后来,我们身量长了些,偷吃东西时更加显眼,要小心谨慎,要速战速决。
慢慢的,我们不用说话交谈,也能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院长妈妈偶尔会在祷告时提到可恨的老鼠,可又接着说神爱它们,神爱我们。
在这种时候,我和她就会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讽刺与饥饿。
我们从来没有讨论过偷吃这件事情的对错,吃东西是本能,我们只是在活命。福利院里的孩子们体质非常弱,又非常强,饿很久也饿不死,可大病一场高烧几天可能就会死掉。我们两个谁都不想死。
没过多久,那个男人又回来了,这次他没再排队挑人,他和院长妈妈说了一声,直接带走了她。
我都没能再见上她一眼。
我低着头半天不说话,院长妈妈微笑着说,上次那个男孩刚从楼梯上摔下去,她就找到了他们,救人那么及时,难道不是神兆吗?
神兆?真好笑,那是因为她在楼梯上刷了油。那个男孩抱着那么多东西,全是从我们手里抢过去的,这么重,一个没走好就滑下去了,当然会摔断腿。
她可比所谓的神棒的多。
但我一想到那个中年男人腻乎乎的眼神,就觉得有点犯恶心。我希望她过得好,所以觉得这个男人应该活着;又觉得她可能会有点憋屈,所以希望这个男人得点什么重病,别妨碍她。
算了,她那么聪明,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唯一的变化在我这里,那天晚上没人再斤斤计较地分食物,也没人给我放风,我钻进厨房,就干坐了一会。明明那男人带来了些食物,但我总觉得这厨房更空了,她应该在这的,她凭什么走了?过好日子去吗?
我真想问问她,好日子过起来怎么样?
我们不在一起她会觉得别扭吗?反正我觉得挺别扭。
我一边希望她过得好,别再挨饿了。一边又希望她过得不好,这样说不定还能跑回来看看我。
我总是想起她,但她没再回来过。
她不想我吗?如果真这样的话,我会有点讨厌她。
没过几年,福利院最终还是因为资金不够而解散了。但是我们进了个破破烂烂的公立学校,里面有学生宿舍,我又有了新住处。
但这次我不能再偷东西了,外面的人可没有院长妈妈那么好心肠。据说我隔壁班有个女孩,因为铅笔盒里出现了别人的橡皮,就被说是天生的小偷,然后被别人堵在厕所里欺负。
我心想,谁知道那块橡皮是谁放的,小偷就是个欺负她的名头罢了。
福利院里面和外面,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有人的地方,都一样烂。
学校老师并不太管我们,他们每天来的时候死气沉沉,而他们面前的孩子则像群恶魔,真正的恶魔。
我们在福利院的时候,会偷,会抢,会拉帮结派,但我们好歹有个理由——能吃饱睡暖的话谁会干这些无聊的事情。
但这些孩子们都有父母,据说他们父母出去打工,把钱汇回家里来。所以他们手里有很多钱。可他们净拿这些钱、时间、机会去做一些无聊的事,比如把木讷老实的孩子按起来打,羞辱,谩骂,讥笑。
那些抱着头被踢来踢去的孩子则躺在地上,嘴里小声的嘟囔着,“神啊,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我真受不了,这世界到处都是倒霉的傻瓜和蠢得要命的恶魔。
“可是孩子,你好像帮助过其中一些人。”慈祥的老女人笑着看向我。
我的思路被打断,有些不耐烦。“我是帮过一次,但我不会帮第二次,他自己被打成那样都不想办法,我为什么要一直帮一块懦弱的死肉。”
没错,我帮过其中一个人,我告诉他怎么逃开这些人,怎么让那些人不敢再来招惹。那个傻瓜就那么畏畏缩缩的,点点头说谢谢我。
结果第二天我就被那些欺负人的蠢蛋找上门来,这些蠢蛋提着那个傻瓜,后者畏畏缩缩的,被踢一脚,就哭着说,“是她,告诉我冲你泼开水的。”
“希尔维是吧,这么爱出阴招,来,你说说,除了泼开水,还有什么招来着?”
地上那个傻瓜根本不敢抬头看,小声地哭,又被踢一脚,呜呜咽咽地说:”还有...戳眼珠、掰手指头、扯头发...踢肚子...把人踢下...踢下楼梯....."
旁边过来两个高个子的男生,就要过来抓我的胳膊。
我一脚踢在其中一个人蛋上,那男的哀嚎一声就蹲下了,我抄起凳子腿,冲着领头那个蠢蛋的脸上砸过去,他吓得一下子闪开,凳子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我头一次觉得,这些蠢蛋是真该死。尤其是那个我帮了他,结果还出卖我的家伙。
地上那坨东西还缩在那里,我心想,拖我下水的狗东西,真是白眼狼一个,我狠狠从他手指上踩了过去。
我冲出去那一瞬间心想,谁要是想把我也这么踩在地上,那就等着吧,来一个我弄死一个,我绝对,绝对会弄死他们,我咬紧牙关,飞快地跑走了。
后面的日子里,那些人又来找过我,几个人个子不矮,一个个怂的要命,我冲过去就只敢往后退。
后来,他们在外面造谣说我是女恶魔希尔维,瞪起眼睛来总像喷火一样,我听到这个谣言时,止不住地笑,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往后的日子清净不少,但是我手里没有几个钱,紧巴巴的生活让我别扭。
我每天都饿得要命,我得吃东西,那我就得有钱,可我他妈的到底该去哪里弄钱?
我听街上的珀尔说,每天都有人醉倒在街上,可以去掏他们身上的钱。
我去了几次,结果这些人浑身上下全是呕吐物,兜里比人都干净。
我蹲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抢钱。但是路上有警察,我还没抢,估计就要一枪崩了我。
珀尔今天来得晚些,听说是被老板扣下了。她眼珠子转了转,说可以给我介绍一个酒场的活,一个周能赚不少钱,还可以从客人那里拿小费。
我连想都不想,说好。
我需要钱,有了钱我就有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