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现在 他的现在 ...
-
漫漫长长的路上,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铺平柏油的马路,风带着已晚的凉,卷着不知哪来的细沙。赵黎明开着车到了家。他把车停在熟悉的门口,看着熟悉的楼上熟悉的灯光,似乎熟悉的欢声笑语落在他的身旁。
他把头轻轻靠在车的靠背,侧头却看着那个副驾驶。是的,那个女人坐过的副驾驶。
他发了呆,又突然摇摇头。
……他怎么能看着那个座位发了呆?
此时的他竟然开始想象王小丽在做什么,是好不容易的休息如今终于早早入睡,是对镜子卸了卸她浓艳的唇色,还是一个人缩在床上看着手机里其他男人的消息。
赵黎明突然感觉不舒服,是心里的那种。一想到女人,一想到她和别的男人,他就感觉不舒服。他没文化,不知道这到底叫什么。
占有欲是一切的开端。
不是吗?
他从车上一步步下,慢慢在楼梯一节节走,感应灯一盏盏开。昏黄的灯光混杂着男人莫名的心理,所有不敢承认的感情都汇集成一条蜿蜒的暗流,最终汇聚成海坝公园里的那片海。
难以辩驳,无法辩驳。
人只有深更半夜才会明白自己的感情。
撒什么谎呢?
赵黎明终于明白,他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她,并且隐隐地期待起她会交给自己什么。
可这时他拿出钥匙打开了门,门里是幸福生活、灯火通明、笑靥如花。
他的儿子坐在客厅的地上玩玩具,听见门开了冲他笑。橙色的地毯毛茸茸的,让他想起海鸥的脚。他的妻子为他端来一碗汤和早上的三明治,汤还是暖的,三明治也是温的。他看着三明治,想起塞在车中间的三明治,他还没吃。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为什么每一刻他都会想起那个她?
他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赵黎明喝了汤吃了三明治,最后回到屋子里。他想到蓝白条纹的涤纶衬衫,他想到方向盘前虚实的圆……不,他不应该想到这的。他看见那些出轨的男人总会面泛唏嘘,又说着他绝对不会这样做。
可是如今呢?
如今呢?
他不想说,他不敢说。
发廊、出租车、风、海、手机的照片,这一切都是什么,他不想懂,他不敢懂。
为什么他会在意她冷不冷,他会给她蓝白衬衫?可能是陌生人的关心。
为什么六月末他懂了拥抱的含义?可能他没真正地拥抱过。
为什么他会想到海鸥的脚?因为那是唯一的亮色。
为什么他会懂她的每一个笑的不同?
因为……因为……
他不能说,他不敢说。
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他看着面前女人的笑,看着孩子说话,有人在放烟花。窗外是烟花灿烂,窗内是温暖如春。
最后他笑了笑,说:“我回来晚了。”
他的妻子看着他,从他的面容看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领口,又从领口看到他的手指,问了一句:“你的戒指呢?”
赵黎明整个人都呆住了,语气随意。只是他的眼睛避开了她的眼睛,随口扯了一句:“啊……忘在车上了。”
女人没多想就回了一句:“没丢了就好。”
戒指没丢,的确有什么东西丢掉了,他不知道是什么。
赵黎明坐在沙发上,他在家从来不抽烟,但现在摸出了一颗烟,没顾任何人,又摸出打火机点燃这根烟。他看妻子皱着眉,却没管。妻子喊孩子进屋,不想让孩子吸二手烟。
“怎么了?”女人问着。
“没什么。”他盯着烟灰。
两个人开始沉默,孩子开了门:“爸爸,妈妈,我要睡觉了。”
两人同时回应,再同时沉默。
赵黎明什么也没想,他只觉得,海鸥腿上的橙真的很美。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几分钟就像过了几个世纪。
“我回去了。”
男人没回,就抽着烟。
女人离开的时候顺手关了灯,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一点火光。
赵黎明想,为什么他会记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他会记得她身上的脂粉味,为什么他会记得那个海坝,为什么他会记得她说连隧道都光明?
这时候他开始思考爱是什么。爱是那碗暖汤吗,爱是热了又热的三明治吗,爱是孩子的笑容吗,爱是海坝上的拥抱吗?
爱是什么?
爱是人类最无解的命题。
他回了屋,躺在妻子的旁边。暖烘烘的屋,他闭起眼、深呼吸,缓缓地、沉沉地,沉进了那片梦乡。
你看啊,漫漫长长的路啊,路灯一盏盏开啊。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融合成一片梵高的星夜,风又起了,卷着不知从哪来的细沙,卷进赵黎明的眼里。
梦中的他莫名其妙流下泪,混着摘下来的银圈,混着蓝白条纹衬衫,混着海堤的细沙,混着海鸥腿上的橙,混着他问自己一遍遍一次次的为什么。
赵黎明不知道,他已经分不清了。
或许那场没下起来的大雨已经把他浇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