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一梦》玖月叁

4、第4章 “躲我？”

　　半夜又下了一场小雨，大概是昨晚没有休息好，连珂难得赖一次床，日上三竿才从房间走出来。
　　天空已经放晴，地面的水渍也都被蒸发掉，看不出任何潮湿的迹象，昨夜的雨像从来没下过。

　　一天的兼职结束了，昨晚张惟已经给她结算了报酬，之前和衣梦蓁约定好，今天要去学校找她。
　　她洗漱好，穿戴整齐，打算去楼下吃早餐。

　　关上门，视线扫了一下隔壁房间，静悄悄的，不知是也还没起床，还是早已离开。
　　大概是后者，旅行结束了，他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想到这儿，隐约的失落感袭来。

　　她低头一步一步数着台阶数走下来。

　　楼梯口正对着酒店大门，程南翊倚在那抽烟。俣俣身形，孤寂宁静。听见脚步声，掀眸看向声源的方向。

　　连珂心跳漏了半拍，惊讶于他还未离开。视线短暂交汇一瞬，有什么不可控的情绪在蔓延。
　　她没有移开目光，朝着正向她走来的那个人走去，在距离他两步远的距离停下，比他先一步开口：“程先生还没离开？”

　　程南翊没有戳穿她自以为掩饰很好的慌张，“连导不是也还在这儿？”
　　他第一次称呼她连导，玩味的语气。

　　即便她道行尚浅，也不难猜测，他在游刃有余地替她缓解尴尬。

　　连珂主动岔开话题，“我和朋友约好了今天去她学校。”
　　程南翊上前一步，语气淡淡，“送你。”

　　“不必麻烦。”顿了顿，她又补充，“程先生应该也很忙，不用特意送我。”

　　连珂想不明白，他们的关系并没有达到那种很熟络的程度，更没有特意等着送她的必要。

　　程南翊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顾虑，浅笑问她：“躲我？”

　　连珂眼皮跳了跳，低声说：“没躲，只是觉得没必要。”

　　程南翊又笑了，磁性的颗粒感充斥她的耳膜，“是吗？”
　　或许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太多，睡得不怎么安稳，此刻任由大脑跟着思绪走，“嗯，我们不太顺路。”
　　听着她不太熟悉地扯谎，程南翊微俯身，替她挡住门口吹来的风，低声问她：“你知道我的行程？”

　　不想承认，让人真正踌躇的是，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游刃有余，险些让她被动地亮出所剩无几的底牌，但却摸不到对方一点底，那句“为什么”终是没问出口。

　　*

　　程南翊驾驶着昨天停在大巴车旁边的黑色越野，在高速上飞速行驶着。连珂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一份三明治，额头抵着车窗，若有所思。

　　三明治是程南翊一早在酒店餐厅打包的，像是料到她会上车，就放在中控台上。

　　连珂上车坐好后，程南翊自然地递到她面前，她也没拒绝，毕竟五脏庙早就抗议了。

　　程南翊得空扫了她一眼，放缓车速，“在想什么？”
　　“没……只是在想下午我还要从伯尔尼返回尼斯，你也顺路吗？”
　　程南翊嘴角凝笑，反问她，“所以我们今天不止一个行程？”
　　连珂被噎了一下，慌乱地转移目光，看向窗外。
　　她不想说话了，一时半会都不想说了。

　　抵达伯尔尼大学已经接近中午，程南翊要去见个朋友，连珂先去学校见衣梦蓁。

　　刚到宿舍楼下，衣梦蓁背着斜挎包，急急火火地走出来，看见连珂，笑着跑过来抱住她，“珂珂，你终于来了。”

　　连珂不由得失笑，“我们不是前天刚见过吗？”
　　“那人家就是想你嘛！”

　　衣梦蓁挽住连珂的手臂，有说有笑地和她一起往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走去。
　　进门点完单后，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衣梦蓁好奇地问：“珂珂，兼职怎么样？”
　　连珂目光落在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桌角上，停顿片刻，回她，“还好，就那样。”
　　不想让朋友担心，又将问题抛给衣梦蓁，“你呢？论文修改好了吗？”

　　“别提了，我都不知道从哪下手了，已经修改得面目全非了。”
　　连珂弯唇笑笑，“别担心，慢慢来，总会过去的。”

　　衣梦蓁搅动着杯子里的液体，悻悻地点头，“但愿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衣梦蓁晚上约了人，连珂下午还要赶回尼斯。
　　衣梦蓁陪着她在门口等车，闲聊没几句，被一道热络的男生打断，“连珂？”

　　两人回头，看清来人，是个香港人，个子不高，皮肤倒是挺白净。

　　研一上学期的圣诞晚会，连珂陪衣梦蓁参加，在后台候场的时候被对方一眼相中。

　　后来那人又断断续续向衣梦蓁打听过几次连珂的联系方式，被各种借口婉拒后，没想到不仅没放弃，反而越挫越勇。

　　男生走过来，含笑打了招呼，冲着连珂说道：“好巧，我记得这应该是我们第三次见面。”
　　连珂笑笑，敷衍回他，“抱歉，我记性不好，记不清楚了。”
　　“没关系，我们能互相留个联系方式吗？你放心，我不会打扰到你。”

　　又来了！
　　连珂心里无奈着，衣梦蓁适时插话进来，帮她解围，提醒她时间来不及了，拉着她就走。

　　走出离那个男生有一段距离后，衣梦蓁才和她道别。两人抱了抱，约定回国再聚。
　　连珂目送衣梦蓁的背影逐渐走远，把玩着手里的背带，一转身，发现路边不知何时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程南翊倚在车前，指尖夹着烟，像是刚点上不久，任由火星燃烧，不疾不徐注视着她。

　　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连珂攥着包袋的手指紧了紧，迈步向他走去，仿佛不经意的语气询问，“事情办完了吗？”
　　程南翊嘴角扬起微弱的弧度，“嗯，办完了。”
　　他下巴朝她身后方向抬了抬，“你的事儿也办完了？”
　　连珂不确定他问的是哪件事，只得含糊其辞地回应。
　　“哦，那个……”她清清嗓，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办完了，可以回去了。”

　　程南翊目睹了那个男生和她要联系方式的全过程，却不闻不问，显然，他对她并不好奇，也并没有任何旖旎心思。

　　伯尔尼的街头不如尼斯热闹，作为政治中心，有一种低调沉稳的腔调，正如此刻身旁的人。

　　一路无言，上高速前，程南翊开车载她来到一家中餐馆，提醒她从这里到尼斯大约需要六个小时的路程，他们要先下车吃个午饭。

　　两人找了个偏静的位置面对面坐下，程南翊问她想吃什么，连珂看着墙上的菜单，忽然发现竟有虾饺。

　　点完单，连珂环视四周，这两天的场景像走马观花一样在她眼前一一闪过。

　　在瑞士的这两天，桢桢画面历历在目，是她始料未及的经历。

　　理了理思绪，她想出声打破沉默的氛围。
　　程南翊先她一步开口：“刚在学校门口看到的那人，不太适合你。”

　　连珂手中拆筷子的动作顿住，她听见自己问：“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适合我？”
　　程南翊缓缓抬起视线，眼神攫住她。
　　无声地对视持续了几秒，连珂遭不住，撇开目光，心跳声震耳欲聋。

　　着急赶路，一顿饭不到一小时结束，他们赶回停车场。
　　连珂走到车前，正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想起自己随身背的双肩包不见了。

　　程南翊站在他对面，问：“怎么了？”
　　“我的包落餐厅了。”连珂想到网络上说的，欧洲治安情况，不由得眉头紧蹙。
　　程南翊自车前绕过来，替她拉开车门，语气平静，带着笃定的意味，“在车里等我几分钟。”
　　“你要返回去吗？”
　　“嗯。”
　　“其实也不打紧，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证件丢了可以再补。”
　　“放心，不会丢的。”
　　连珂脱口而出“好，我信你。”弯腰坐进车里。

　　在这里，失物招领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她总觉得他有办法，潜意识里认为他就是能办到。

　　短短几面，程南翊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无形的手眼通天。

　　十几分钟后，程南翊回来了，手里拎着她的包，黑色包袋在他冷白的手掌里，色差异常明显。

　　连珂接过，跟他说谢谢，好奇他究竟是怎么找到的。
　　程南翊只说：“进店前看到门口拐角处的几个流浪汉，过去碰碰运气。”

　　连珂惊讶于他的观察力，自己完全没有留意到。
　　程南翊又提醒，“检查一下有没有丢东西。”

　　连珂拉开金属拉链，翻了翻包里，里面大大小小的东西都在，夹层里的证件也都完好无损。

　　重新启程没多久，车子穿过一条不长的隧道。连珂看向一旁的程南翊，本来憋了几句感谢的话想说，无意间发现他手背有条细长红痕，像划伤。
　　她呼吸凝滞，说出口的话带着没有察觉到的颤音，“你刚刚是跟他们打架了吗？”

　　程南翊没有否认，低声开口，“有些事没必要浪费时间解决。”
　　“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他笑起来，回头看她，滞了一瞬，浅笑着问：“担心我？”
　　连珂没说话，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答案。

　　她从包里翻出备用的创可贴，粉色卡通图案，贴在他手背上，与他浑身的气质格格不入。
　　她没忍住轻弯了弯唇，“我没想到，你还会跟人打架。”

　　从第一面见他，他就给人一种做事妥帖稳重，温润儒雅的模样，偶尔会有不正经的语气，但也没脱离过靠谱的范畴。

　　她一时走神，指腹还贴在他手背。程南翊垂眸扫了眼她莹白的手指，“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连珂回神，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讪讪笑了笑，任由自己放空思绪。

　　她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但不是桩桩件件都能问明白，即便问了，他也不会实话实说。

　　他们之间庄重又暧昧，他在任何场景里游刃有余，从头至尾好像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水满则溢，并不是理想结果。见色起意的试探也注定不会是好的开局。

　　她心里升起一股烦躁，手心被包袋的金属纹路咯得发红发痒。

　　心里暗暗唾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