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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走马灯里看 ...


  •   有人高高在上,有人功成名就。
      而我只要故人重逢,仅此而已。
      错了吗?

      * 01
      后凉新历金宝三年二月二,龙抬头,风调雨顺,纳祥转运。
      我叫阿赤,是姜玲珑里有名的哑妓。
      谁能想到,如今戏台上身着红衣、饱受万人追捧的人,其实骨子里流着乞丐的污血。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话说我这一身金贵,也是大有来头。
      鲛云烟纱,原是浅素,且看那一身红,就是用人血上的颜色。

      前前后后不知割了多少次皮肉,才将这全素的鲛云烟纱染出我想要的效果,而我师父公子闻之脸上始终淡漠,似乎这血不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一般。

      一开场就是转圈,甩袖,收起,好似初春刚绽放的花蕊,又似花瓣随风而落、逐渐凋零。
      随后作花旦望式,略微羞涩,头稍低稍歪,一手轻撩袖、高举作遮面状,另一手轻触脸颊边上的衣角。
      望着站在角落里的男子,我开口唱了第一句。

      * 02
      到底爱不爱师父?楼里的姐妹问过我。
      我比划,不爱。
      那年我确实天真过,原以为他让师兄专门来接我,是真有几分情意在的。直到他亲手将我卖进了这青楼,当即大小事都为我着想的师兄就成了我心上人。

      琅靖烛,师父的另外一位高徒。
      但师兄是主君,而且才登位不久,他的后凉需要他。
      最为关键的是,我不想进宫,和姜玲珑之外的一群女人争抢。
      这里苦苦等待着被男人宠幸的女人已经够多了,我害怕。
      不过说到底我自己也是这其中之一。
      而且听隔壁茶肆说书的讲,宫里那是人吃鬼的地方,一旦进去了就只能横着出来。
      像我们这样的人,连个帮忙收尸的人都没有。
      在楼里,顶多就吃点苦头,也不至于丧命。

      姐妹都笑我,说我一个万人骑的哑妓,能遇到师兄平日里就该多烧香拜拜,免得这辈子的好运气都用完了,等来日遭不住别人的暗害。

      我也跟着笑,满脸的无所谓,倒是有几个其他的姐妹,七嘴八舌。
      “国破家亡,还怕谁来害?”
      “回不去了,还不如写写曲,若运气好,叫镇西将军听了气死,那才是天菩萨显灵呢。”
      “你也大胆,那位的名字也敢提?”

      前头说镇西将军的那姑娘倒是冷笑一声,“咱姐儿几个,不过是姜国都城里抢来的,命贱,认定翻不出什么水花,才放心塞进这儿的不是?”

      我想,确实,姜国啊早亡了,如今不过是历史长河里的碎片之一而已。
      气氛瞬间尴尬,有心思八面的姐妹出来圆场:“这位姐姐脾气真,咱们可都是一家人呐。”

      周围又嘻嘻哈哈起来,那人与我眼神相撞,我并不慌张,只是闭眼,歪头倚在窗栏上休息,耳边又听她道:“姐姐说的是,只是听说琅主也并不好过。”

      “唉,琅主身边虎狼环伺,那位占着军功显赫,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且,听说主上只是傀儡,并无实权。”

      话说到这,声音明显压低了,另一人也偷偷道出心底的真实想法:“要是宿君还在就好了,也不至于便宜了那位。“
      哼!琅宿。
      听到这久违的名字,我并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在心里冷笑,然后一动不动地继续休憩。
      入夜,我偷偷进了暗地里的水牢。
      那里囚着两个人,我的师父,以及一具刚刚凉透的尸体。

      * 03
      师父说,我杀了自己的师兄是不仁,对于后凉来说更是不义。
      我不仁不义,所以呢?
      看外面的人也没有说一句我的不是啊。
      他看着我言笑晏晏,淡漠的眼波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师父和师兄的血当真温热,晕染了我这一席鲛云烟纱。”

      “当我登上后凉的妓楼戏台,这身血红,获得了全恩客的热烈喝彩,蔚祭着我姜国伶君的英灵。”

      “那请问师父,还有地底四十多万的军士亡魂呢?”
      我轻轻拢了拢身上的鲛云烟纱,一脸平静,“他们说,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师父。”
      “一人寻一人,黄泉路上,无论是姜国,还是后凉,他们并不孤单。”
      死的人多了,路上热闹,可活下来的那个人呢?
      她该多想死。
      “师父也不必担心,师兄说过,后凉有很多人,好人,坏人,将军,甚至还有女妓。”
      “至少,至少比姜国四十多万还多,不像姜国一般,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要不然,这座圈着国妓的姜玲珑风月青楼怎么会被戏称为埋骨地呢?”

      我深呼一口浊气,水牢里有些冷,热气能在空气里凝结,对岸的石壁似乎长了些青苔,只不过被人用心打理过,只剩下一层薄绿。
      这绿,像极了伶君养在后院水池里的翠竹。
      当年还是师父和她一起养的。
      听伶君说,师父是东边的人,那是个小国,好像全国的人都生活在深谷里,名字很好听,东离之境。
      当年,姜后还在,未进宫之前云游四海,曾在东离之境住过一段时间。

      后来嫁与姜主,一见钟情的约定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现实过于残忍,她满心欢喜跨进宫门奔赴爱情,却心灰意冷退缩之后松开了三尺白绫。

      姜后吊死在冷宫那日,嫡公主姜伶正一身少年郎的模样赶往都城的途中。
      我第一次见她还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只当是个受人追捧的行首。
      哦,行首就是妓。
      伶姬,别人这么叫她。
      她与江岸对面的辛行首并称“雨中双杏”,一首《杏花瑶》全姜人拜倒在她的嗓音之下。

      其实也不止姜人,四面八方的来客都想见她。
      不过很多人都不能如意,因为伶姬很少登台唱戏。
      我看她平日里只给别人写词,虽说也能赚钱,可去台上唱不是能有更多吗?
      这些问题很天真,但她会看着我愣神,然后换一身男装出门跑马。
      坐在她身后,马跑得急,我总是心惊胆颤,就怕一不小心就摔得粉身碎骨。
      男儿装的她腰身纤细,就算我年纪小也能一把抱住。
      跑到山巅才停下来,那里风大,可我还是能听见她的叹息。
      伶君会静静地站很久,当我试探着去牵她的手时她才会回神,然后笑着调侃:“若我来世做了男儿,定要将阿赤娶回家,是个暖心的。”

      “那可说好,伶君千万记得!”
      我摸着她手掌上的老茧,记得她二十岁,而我只有十四。
      用她的话说,还小。

      * 04
      我又杀了一个人。
      当我告诉师父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
      他身上的铁链被我砍了,现在他可以在水牢里活动,不过出不来,依然被困着。

      这些年一直被我偷偷喂着药,前些日子一口药引子下去,他有气无力,一使劲的话随时随地都能晕死过去。

      斧子是我在市场上找卖柴的樵夫买的,拎着进去的时候师父步步后退直到后背紧贴着石壁。
      那薄绿似乎也在期待着染上一抹鲜红,可惜我只是断了他身上的束缚。
      看双眼紧闭的他,我心里十分快意。
      还好心伸出双手搀扶着让他坐在木椅子上,木桌能勉强支撑住他的颤抖。
      可到了如今这份上,他却还在质问我。

      我对他一直很尊重,耐心地回答:“喏!那石壁依然留着一大片空白,它可是需要很多很多的人血来粹染呢。”
      木桌陡然晃动得厉害,我知道师父在生气。

      见他这模样,瞬间把我逗笑了,“噗嗤”一声之后,我双手托腮注视着他的脸:“师父,您别怪我!伶君养的翠竹快死绝了,我只有用后凉人的血把它们保存下来。”

      “又是苗疆的药?还是,还是蛊?”
      他又颤巍巍地起身,一步一步地远离我,估计觉得我是个魔鬼。

      然而我只是盯着他的动作,听他继续说教:“阿赤,如果伶君还在,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不用师父操心,等我下去见了她,一定亲自跪下磕头认罪。”
      “说起来,师父这满口仁义,可师兄的死,在您心里可有过一丝愧疚?”
      如果忽略我这说话的口气,无论谁都听不出来讽刺。
      之后我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口中哼唱的小曲儿熟悉而陌生。
      那个人死了,他将永远活在罪孽当中。

      即使我刚刚没有撞倒他,他也站不住脚跟,我知道,一直都知道,但我就是故意的。

      他痛苦,所有人都不痛快,我才觉得满足。
      当然,也只有他们死了,我才是真正地解脱。
      我登台开口唱戏前三日,是师父把师兄骗来的。

      师父自然不愿意,但我就是有办法逼他,比如威胁,如果师兄企图夺权、密谋琅宿的事暴漏,一旦传到镇西将军的耳中,那大家就一起完蛋好了。

      我说师父染疾、病重,需要交代后事,信鸽飞进了王宫,师兄果然不敢耽搁。
      那碗茶加了其他东西,我像往常一样给他端上,亲腻,敬重,男人一如既往地很好取悦。
      我让师父在耳房好好看着,在温软如玉里死亡的过程一点儿也不疼。
      后面二月二那夜,师父站在角落里,听我给赵尧唱戏。
      后凉的镇西大将军赵尧啊,那定是名角儿。

      * 05
      姜玲珑多了个新管事。
      之前也有一个,只是他很不幸在回老家途中被山匪谋害遇难,见我极力推荐这人,老鸨便只能忍痛收下。

      之前我就是楼里的摇钱树,只恨是个哑的,如今能张口,更是个宝贝金疙瘩。
      就是赵尧见了我,也会赠予三分薄面。
      我屋里的窗栏甚好,能进来的风不是很大,四月天里解暑。
      这里望出去,能见着都城里最繁华的状元街。
      “什么时候能张口的?”
      右手不轻不重地揉着额头,虽然能缓解疼痛,但我还是觉得疼。

      “师父,如今我也不关着你,问这个作甚?想来是这张管事的脸皮不及前管事的那张好用,倒叫您心里烦闷。”

      他那让人不喜的眼神盯得我直讨饶:“无家可归跟了你,刚来后凉,想是进入楼里那会儿。”
      “你装了两三年的哑妓?”
      “是。”
      “目的呢?”
      又有一阵风吹进来,热的,却叫我心里发冷。
      原来他不知道吗?可我没必要回答。

      只是叫他帮我拎两大个香粉罐子进水牢,随后我将粉倒进水里,割开尸体的皮肉,把血抽进罐子里,接着钻进染坊,脱了鲛云烟纱,又上了一道色。

      身上只有暗红的里衬,师父不敢看我。
      看着随风而动的烟纱,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血慢慢开始变热,仿佛要染红脚底下这片土地。
      粹有好几道工序,看来近几日只能穿别的了,我多少有点失望。

      * 06
      断了两指,心脏处被捅上一把匕首,我几乎昏迷了大半个月。
      命大,连地狱都不要我。
      师父说,这就是你招惹玉惟的代价。
      我疼得满地打滚,可始终没掉一滴眼泪。

      只是迷迷糊糊地想着,登台唱戏的时候始终是不完美了,伶君说我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最具有吸引力,一比一划,能让人心尖颤动。

      还记得龙抬头前面的事儿,我准备着登台唱戏,于是哼着小曲将鲛云烟纱染好,挂在窗栏上。
      那日,正好见到玉惟。
      她怀孕了,说是师父的孩子。
      我说师父不在,她就走了,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多待。
      她怕我。
      接走她的马车我认识,是将军府上的。

      这事我一直记到了现在,只是拜访赵尧,约她见上一面,这女人转头就告诉了师父。

      有人在意可真好,这时候我是羡慕玉惟的。所以龙抬头那日,我故意让赵尧捎上她。

      我找玉惟这事被师父知道后,他说我这样的人,跨进将军府只会脏了人家的门槛。
      功成万骨枯,有时候我都怀疑所有人都忘了,包括师父。
      但我没敢问。

      * 07
      靡靡之音让人流连忘返,夜里的姜玲珑才是真正的极乐。
      听说我醒过来,师兄琅靖烛偷偷来看我,被师父撞了个正着。
      我没有杀师兄,但那具尸体也是真的。
      死的人是师兄的哥哥琅宿。
      他报冤,我报仇,我们各取所需。
      所以我才抛弃师父,转投了他。

      师兄也确实如外人所知那样,病体孱弱,他在我姜国做质子那些年,伶君几番为他求医问药,也别无他法。

      全姜上下都知道,伶君十岁出征,十二岁告捷,将凉国这头猛虎抓捕关入牢笼之中。
      一开始的大陆,西域姜国新秀雄起,中原凉国逐日衰弱,东离之境隐隐有冒头的趋势。

      凉国昔日强势已去,颇为不甘,终于下定决心出兵征讨西域,不想挑衅不成反倒割地赔款,在江流日下之中更是雪上加霜。
      于是,为表诚意十四岁的琅靖烛就被打包上马,连夜送往姜国都城。
      姜主甚是满意。
      文武双全,聪颖才智,凉国虽不上进,但十四君琅靖烛却被天下闻名。
      青天阁阁主曾言:“王良之师,山河一统,天下归心,十四君乃第一主。”

      想不到见了琅靖烛,伶君却可惜这天下第一主是个病秧子,师兄也因着她爱才、敬才而被善待。
      十年之前,姜、凉长关山一役,天下第一主沦为姜国质子,想不到十年之后在同一座山巅之下,伶君折在了琅宿和赵尧手上。
      同为兵败者,伶君和师兄的命运却天壤之别。
      到底,上天也惜才,可眷顾为何不肯施舍丝毫给伶君?

      * 08
      谎言,欺骗,哪里敌得过背叛?
      师父觉得师兄和我一起背叛了他,所以不甘。
      我给他斟茶,心里平静,伶君说,成大事者,必先不悲不喜,藏匿情绪。

      “师父的脸,当真是好颜色!历经沧桑过后的冷漠,却带着酒的醇香,让人异常着迷。”

      夸赞是真心诚意,他无悲无喜,是个狠角色。
      楼里有一等一的好酒杏花醉,我突然就想喝了,只是还在养伤,大夫说禁酒。
      心里有惦记,这茶也就淡然无味。
      我知道他在等我解释。

      没有人在断了指、走到黄泉路的尽头却发现自己不该死而心生委屈,因为无所谓,我也是这样想。
      说什么?他与师兄相识十三年,认错了脸,难道这账还得算我头上?
      那可真是笑话!
      琅宿和师兄是双生子,但也只有长得一模一样而已。
      师兄风光霁月,那人却自打娘胎里就和弟弟争抢,所以师兄出生时就落了病。
      “阿赤,如果你怪我,可以把我的指头拿去。”
      “但我得护着玉惟,因为这是东离的根,我必须保证少主完好无损地回到故国。”
      “对不起!”
      我没有在乎他口中的歉意,只是没想到玉惟的身份。

      * 09
      哑妓嫁入将军府,一朝山鸡变凤凰。
      为了金钱和权力,我最终向命运妥协。
      玉惟小腹微隆,带了杏糕来谢我。
      杏糕的吃法出自姜国,口感微甜,吃起来松软,里头的馅又香又脆。
      只是,我吃了一块之后就口吐鲜血。
      玉惟被吓得瑟瑟发抖,师父安抚着她,慌忙叫大夫。
      “怎么回事?”

      我有些累,头昏眼花,又咽下一口不断翻涌的腥甜才微微晃神:“没事,不用喊大夫,给我下一碗绿豆汤就好。”
      一阵兵荒马乱,我终于舒舒服服地进入梦乡。
      听闻当年的长关山,东离之境的少主也在。
      还真是巧,竟然就是玉惟。

      她看不惯我,在糕点里将甜杏换成苦杏,虽然剂量少,但我还是吃得出来。

      更何况,当年伶君最喜欢的吃食便是杏糕,苦杏有毒还是我告诉她的。
      既然玉惟从长关山爬了出来,必然知道些东西。
      她不敢下狠手,那我索性就帮帮她,不过是亲手给自己下毒,不过是差点致死的量。
      只要替她与赵尧成完亲,或许一切就能尘埃落定。
      真相也好,梦境也罢,我觉得自己快解脱了,就等着它水落石出的那天。

      * 10
      自从上次中毒之后,玉惟不敢来招我,她多聪明的人儿啊。
      婚期定在年末,师兄打算在将军府内给我建一座戏楼。
      主君赏将军府的东西,自然不差。说是楼,差不多就是一处行宫。
      我代替玉惟和赵尧成双入对,全都城都想凑上来巴结。
      不过苦了百姓,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民怨也越来越多,那些人背地里骂我是狐狸精,赵尧的名声本来就不好,这下更是捅了马蜂窝,连我都开始替他捏汗,总担心哪天将军府墙倒众人推。
      将军府地处都城东南隅,护城河的分支凉河穿过大院,赤水楼就是从这凉河上拔地而起,实在是巧夺天工。
      楼邸上梁那日,赵尧揽着我的腰说:“你是我将军府上第四十四位美人。”
      我低下肩,微微俯身,笑道:“将军,同喜。”

      * 11
      年关将至,全都城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头又在疼,我想起那年的姜国都城,年关也是这般热闹。
      我在烟花里起舞,水袖甩得狠,恨不得到长关山去。

      宫里的十三君沉醉风月,卧榻勾栏,在宫宴上还不忘赞我:“凌波仙子静中芳,也带酣红学醉妆。”【1】

      听说各位娘娘们脸上的颜色甚是好笑,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不知是高兴还是愤怒。

      楼里的姐妹说着也是惊奇,我却叹息,不知伶君何时归来,那关外风雪交加,肯定过不得好年。

      然而在这都城里,歌舞升平,酒香四溢,却叫天下无人知姜伶。
      估计是我夜里念得紧,初一大清早便有乞丐敲窗,对方递给我一封信,说是从关外来的。

      我瞬间笑弯了眉眼,满心欢喜。
      之后的记忆有些模糊,不过赵尧确实是从我口中得知这混乱的关系。
      这人也不恼,但似乎从不吃亏,转身就向师兄要了我。

      旁人只是见我趋炎附势,恩客换了又换,最开始的大军师公子闻之,中间一个接着一个的朝中重臣,甚至到后凉的新君,只有赵尧这只老狐狸看见了真正的我。

      师兄主君对我也是真宠爱,马上就送上一座行宫。
      “这府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赵尧笑着将我拉进怀里,还吩咐管家朝姜玲珑抬了几箱首饰。
      顺着杆子往上爬,火急火燎地赶走玉惟,我也是个有脾气的。

      * 12
      除夕,双喜临门。
      我在婚房里坐不住,一通翻箱倒柜之后也没什么发现。
      这时赵尧跌跌撞撞地破门而入,明显醉得厉害,嘴里呢喃着什么。
      “将军”,我去扶他。
      他叫我伶姬。
      琅宿吐出来的东西果然不假,伶君的尸身被赵尧带回来,做成了他的收藏品。
      见色起意在先,冒犯亡骨在后,唯有十八剐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一开始,对于赵尧给出的三分薄面,我始终不明白。
      他是武将,一大老粗,却喜欢听戏,偶尔还会唱几段。
      二月二那夜,他拦下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和我一位故人很像,尤其是唱戏的时候。”
      如今我才知道,他口中的故人就是伶君。
      酒鬼说得颠三倒四,我却得了个意外之喜,只是觉着肝肠寸断。
      他大着舌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换身衣服,给大伙儿唱戏。”
      随后,一众宾客上了赤水楼,包括师父和师兄。
      我望着窗外绽放的白色焰火,跪在地上磕头。

      * 13
      锣鼓响,琵琶弹,戏已开腔,正式开场。
      像是和着当年那人的声音,我微微启唇,【去一时、城上花锦、望云舒望云卷、他教我】
      她似乎还活着,水袖起落,透过转瞬即逝的焰火,赴我而来。
      【你终于来接我了。】
      “将君,将军,不好了。”
      “起火了!啊!”
      ……
      台下一片混乱,还有人大喊着,快跑。

      戏台上的鲛云烟纱易燃,上过色的红纱更是,而我穿的这一件却因为热气逐渐褪色。

      女兄走后的这后半生,我杀过很多人,他们的血溅在了鲛云烟纱上面,它再也不是原先的浅素色。

      我不想带着这一身沉污去见她。
      伶君虽然是我女兄,但我从来没喊过,因为她还是姜伶。
      她是姜国的君,她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成为庇护天下的良主。
      但是,她到死都还在伸手护着姜国。
      她以为自己能生生世世长眠于姜国的地下,不曾想尸骨还是出了长关山。
      伶姬,到头来她只是个妓。

      十四岁之前她是姜国最尊贵的伶君,后来被赶出王宫,世人嘲她生母姜后恶毒,明明是亲女,却要装作贵君欺瞒天下。

      最后,她连国女都不是,是个假的,真的叫姜瑶。
      她被夺了国姓,一代英才沦落风尘。
      我是她的义妹,就算天下人都不要她,我要,我们楼里三十五个姐妹都要她。
      她庇护整个姜国,那我们就护她。

      姐妹们都等着这一天,以伶君特制的白色焰火为信号,换上后凉人血上色的红纱,在身上涂过药被火灼烧时就不会特别疼,利用这点势必要点燃整座赤水楼。

      我们要死了,是心甘情愿的。

      * 14
      “阿赤,你不走吗?”
      “这回不走了,师兄。”
      锣鼓和琵琶早就已经沉默,可我依然带着全身的火光把戏唱完。

      我们唱戏的有个规矩,戏已开腔,八方来听,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明,我的伶君啊,是我的神明。
      我躬身,向师兄问礼,作为答谢。

      伶君出征前,拜托师父将我护好。
      于是师兄和师父从屠城的夹缝中把我们姐妹带了出来,不成想我却成了这后凉王宫中的暗刃。
      没人逃得过我的温柔刀,“阿赤做得极好,”师兄总这样夸我。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曾卑微地用这些仇人替姜国四十多万亡魂寻找回家的路。
      师父那时说会帮我,但如今他不想我靠近玉惟。
      我没有责怪,只知道他还是偏心了。
      “主上,阿赤,我们快走,火势太大,赤水楼撑不住,快走啊!”
      师父在远处,脸上终于有了喜色,他拖着被五花大绑的赵尧,嘶声力竭。

      往日高高在上的镇西大将军特别狼狈,酒是完全醒了眼神清明,他死盯着我,肯定是反应过来了我与他的合作没有半分真诚。

      我们三人联合起来在他面前演戏,里里外外都是算计,只是本来负责使美人计的玉惟因为怀孕换成了我,但有什么关系呢?
      “这我就放心了。”

      * 15
      后凉新历金宝三年一月一,元日,年春初始,万象更新。

      咚------
      沉默的古钟终于发出一声冗长的低鸣,好像从遥远的走马灯外穿透而来,完成了这出哑戏的谢幕礼,还承载着我对死亡的最后告白。

      这个除夕是金宝第二年的最后一天,我成婚了,然后奔赴作为棋子的结局,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弥留之际的人生过往,又或许是因为不甘、因为执念而编造出来的一场梦。

      等新年的钟声结束,白色焰火会在夜空中散尽,除夕过去就是新的一年,那些沉污,那些温情……
      我想说,我还想说什么呢?

      【番外一】玉昭炎,公子闻之
      “师父,此去一番风顺。”
      我和他各执酒坛,豪放对着彼此摔饮。
      眼前病弱的青年叫琅靖烛,是传闻中的天下第一主。

      凉国一众宫贵中排名十四,十四君以姜国质子的身份归来,暗里毫无声息地除掉前朝蛀虫,踩着自己兄长的尸首,一路将酣睡主榻的赵尧赶下台。

      二十四岁登位,改国号为后凉,新历金宝将记入千秋史册。
      他虽尊我为师,但我从来没小看他逐鹿天下的雄心。
      按照盟约,灭姜国,除小人,继承大统,他开关借道,送我东离之境十二万军士归故。
      只是,如今我东离只剩三万多人还活在这片土地上。

      起先与我约盟的是琅宿,那人答应我,不会在战场上动我东离人分毫,但我那隐藏在姜国军士中的六万人被一起坑杀。
      赵尧站琅宿一队,他说是赵尧执意动的手,这话我是半字未信。

      后来我以东离少主‘玉惟’的身份前往长关山支援,等到的却是赵尧的密信,如果我按兵不动,凉国还是会按之前的约定打开平宁关,放我们回东离。

      狼狈为奸的两人,竟然也各怀心思,这让我意识到是个机会。
      当年凉国与东离结盟西征,轻轻松松穿过中原,如今想回去,可谓难如登天。
      这些年,我为此气得咬牙切齿。
      以上万军士的性命博弈,我不敢赌,所以在旁边亲眼目睹了伶君的陨落。
      我以为她会恨,但从始至终她从未正眼看我。

      初来姜国的我只有六岁,父亲身为东离之境的族长,却让我好好辅佐她的孩子。

      我们玉氏一族,我的名字定为昭炎,字闻之,在外行身皆称公子闻之。

      父亲只有我娘一位夫人,却不爱她。
      我问父亲我娘对您这么好,为什么不爱她啊?
      父亲等了好久才说,对不起。
      “那为什么要娶她?”
      “如果不是她,这天下的女人谁不可以呢?”
      我愣住了。
      父亲是爱惨了姜后,所以也爱她的孩子,即使那是别人的一国之后。
      姜后对我很好,我也莫名其妙地觉得亲近,可能是因为她说小时候抱过我。

      宫里尊我为姜伶的老师,然而身为君府的我十分不解,姜后为何要说姜伶是贵君呢?那孩子明明是国女。

      姜后说,主上一直觉得她能生男孩,他希望这个孩子未来能继承姜国的主君之位,一统山河成为天下良主,为百姓造福。

      想不到是国女,姜后不想让主上失望,而宫里的医官说她的身体以后也不能再有孕了。

      她望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觉得国女做的未必就比贵君差,所以就让这个“未必”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这对姜伶来说并不公平,我觉得。
      姜后对着咿咿呀呀的女儿道歉,但她坚定的说,总要试试。

      姜伶也如姜后所说的那般聪颖,加上王宫里良好的教导,她体谅母亲对自己的期望,所以更是不要命的勤奋。

      她是国女,却按贵君的标准长大。
      深知百姓疾苦,战争残酷,但红尘乱世就是这般,姜伶肉体凡胎,卷入风云也只得与其抗争。
      天下归一,这是她出生的使命。
      姜伶十岁出征,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主上让她指点江山,老将辅佐,历时两年之久,告捷。
      我那时才知,她对上的一部分军士其实也是东离人。
      父亲逝世,东离变了天,旁戚当道才受了凉国的蛊惑出兵,而我在姜国无权无势、无兵无将。
      我这前东离之境的少主,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

      姜主日夜操劳,逐渐力不从心,伶君离都,前朝波诡云涌,后宫也是鸡犬不宁。

      女人始终没有撑过春朝,姜后在冷宫的杏花林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她说,阿伶怎么还不回来?杏糕再蒸上一道吧,她最喜欢吃。
      她还跟我道歉,像父亲那样温柔又自责的语气。

      这个追寻天地广阔的女人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将我送回故乡,最后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姜主岁数渐长脑子更加糊涂不清,长关山告捷直接让他日日罢朝、越发沉迷酒色,那些枕边风始终吹凉了女人的满腔爱意。

      她穿着鲛云烟纱,笑得一如当年,她让我把三尺白绫挂到杏花枝干上。

      痛苦,她说在这个王宫里很痛苦,不自在,一见钟情只是一瞬间,可这一瞬间果然还是败给了岁月长河。

      我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父亲,我父亲一直在等您,他对您也是一见钟情,可等了那么长时间您也不回头看他一眼,他到死都还在等您啊。

      拜托您,回头看看他。
      她踢开了凳子,双手松开,笑着哽噎亡人、亡国后解脱,可我却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

      我知道我自私,可那是我从小崇敬的父亲啊,亲手挂上白绫就当我这做儿子的一点私心和孝义吧。

      虽然隔了两年,也许上天垂怜,父亲能在奈何桥上等到他的挚爱。
      姜伶归来,还带了十二万的东离军士,丧母之痛过后她还能勉强郑重。
      她说,君府,您是我的老师,我不会虐杀他们,希望您和他们都把姜国当作另一座故土。
      “等日后山河与共,我们将容纳所有不同。”
      年少鲜衣怒马,正值春朝杏花。
      琅靖烛和我一样,曾看过姜伶的风光一时,所以把她赶出王宫的时候心里万分唏嘘。
      姜主曾问我为何要帮助她,我一改之前的笑意,满脸淡漠。
      “姜后说,宫里有鬼,她害怕。”

      一国之主就这么被吓得半死,回过神来时有愧疚,也有其他的情绪,但姜伶不是国女的事情主上只有愤怒。

      男人骂姜伶是假货,害他的亲女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恨姜后和别人不清不楚,意图混淆王室血统。

      姜伶算什么哪门子的贵君?只不过是姜后狠辣手段下的产物。
      她不配国姓,不配留在王宫里,哪怕卓越功勋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姜主始终觉得,自古江山哪有女人指手画脚的道理?更何况,做这事姜后是把他高高在上的颜面放在尘埃里反复践踏。

      于是那点恻隐之心也成了多余。
      我和琅靖烛要做足面子,一直和姜主求情,这让怒火之中的男人把我们都关了起来。
      筹谋两年之久,我们终于如愿以偿。
      琅靖烛说,姜国只要有姜伶在,所有人都寸步难行。
      本着伶君的善待,把她赶出王宫即可。

      这事只要在后宫中放出风声,那群日常耍心眼子的女人能编排出八百个故事。
      在宫外放一张和姜伶同样的脸,事情必然水到渠成。
      玉瑶是我母亲身边的贴身侍女,一路逃亡,终于将东离之变传到了我这里。
      我擅长易容术,让她成为姜伶并不难。

      姜伶毫不犹豫地出宫,不悲不喜,只是我没料到她会遭遇王宫里其他贵君的暗害。
      我站在姜后上吊的杏花林中,听琅靖烛汇报,伶君下落不明。
      三年过后,伶姬之名高高悬挂在风尘之中。
      我知道,她回来了,还顶着另外一张脸。
      那时我彻夜难眠,因为害怕被她知道我所做的一切。
      但我,我们只是想回家而已啊。
      出了后凉的平宁关,我将整整二十五年的过往抛在了身后。
      难忘的人,做过的事,但我深知世间从来没有回头路。

      【番外二】十四君
      我向来身子不好,但兄长琅宿却非拉着我吹嘘长关山的战役。
      他嗤笑,姜国就是一群酒囊饭袋。
      旁边的女妓面无表情地给我们斟酒,迎着风口,我咳得停不下来。

      坐在窗栏上的阿赤一席血红,一手琵琶一手酒,手腕上的纱绫在风里飘扬,像堕入人间的神女。
      她隔空朝我举杯,我点头一笑。

      自打伶君打败联盟军之后,姜国王宫的尾巴翘得比天还高,孰不知骄兵必败。
      更何况酒肉池林养出来的从来都是肥猪,不可能是战士,琅宿也没说错。

      只是他和赵尧坑杀四十万姜国战俘,这是兵家大忌,是惨无人道的暴行,若将一国之位交到他手中,只怕民不聊生,比起眼下有过之而不及。

      他们把姜国战俘挖坑活埋,军阵‘突刺’,一刀一刀地让对方互捅匕首、彼此折磨,如果有谁不遵守军令,让对方利落毙命,那他们的将领就得接受更惨无人道的折磨。

      也有悬崖深谷上的‘人形天梯’,就是让后面的士兵把前面的推下去。
      还有绑手绑脚断筋脉,沉在水里看人活活溺死的。
      各种虐杀就像是吃肉喝酒一般简单,计数杀人在里面只算小打小闹。

      我知各附属国人人自危,私下联络,只怕这两人不死难平天下之怒,于是才有了我们三人最后的结盟。

      赵尧仰慕伶君之名,喜爱她唱戏的模样,而琅宿想让她做妾,以剩下军士的性命相逼。

      伶君抵死不从,她唱完《知我》一把火点燃了整个戏台,周围是提前埋好的黑火石,而她本人杏花袖箭封喉,三两句嘶哑戏腔令人泣血。

      尸体没被炸掉和烧毁是因为赵尧拼死的结果,只是人在他怀里最后连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就像国仇家恨早就融进了戏曲里,她也从来不会给任何人威胁自己的机会。
      据说,伶君在爆炸声中咽气。
      赵尧抱着尸体不肯撒手,一路到都城,接进了将军府。
      后凉墙头草不少,但蛀虫更多。
      阿赤扭着腰肢,握着暗刃,是个比我还合格的夜行者。
      杀掉琅宿的时候,我知道她其实真正想杀的人是我。
      她的仇恨和她的嗓子一样,冷静又沉默。
      在这时,我好像才明白,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伶君悲泣的一生,她煎熬的岁月,以及全姜国上下的亡魂。

      凉军在姜国京都屠城,本该跟着我先行离开的少女,在我温热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道:“十四君,能不能给我一匹马?我想,回去看一眼。”
      她的手在抖,但回首望着破败都城的时候,只是微微躬身行礼,作最后的道别。
      瞬间,我对伶君肃然起敬。
      阿赤只是在身边跟了几年,就有主君一般不屈的风骨,在这乱世之中进退自如。
      知民生多艰,认国破家亡,而从头到尾,对方俨然只是一个柔弱的看客。

      “这子,留不得。”
      黑白棋局,我明明觉得自己会输,但偏偏阿赤从没赢过。
      她总棋走偏锋,去认同我说的每句话:“自然。”
      这棋盘上的每一子,只负责走每一步,不负责赢,赢的是下棋的人。
      这话伶君说过,那天夜里的棋没下完。
      “十四君,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送君府归故。”
      “自然。”

      酒坛子最终是碎了亦如我们之间的师徒情分,来日再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和他早就知道,旁边的小太监问:“主上,那玉惟,啊不,玉瑶腹中的孩子?”

      “到底是师父的手笔,但在东离养大就不是我的了?”
      小太监脸上的表情就像见着鬼,我笑:“退下吧。”
      师父算计我,可我筹谋的未必就比他少。
      外头又到了繁花盛开的时节,我该为伶君的新坟添一炷香。
      只是始终感叹,师父啊,若您知道伶君一直想送一人回家,甚至到死还托付于我,那这些阴差阳错到底还值不值得?

      【番外三】阿赤
      我在和人“咬架”的时候,她坐在高处的房顶上,还笑了一声。
      月亮很圆,今天是八月节,十五,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半个饼子被这群“畜生”抢了。
      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看着野狗嘴里,我不停地咽口水,没打算要命。
      追了好几里,我没跑得过它,但饼子被我压在身下,它只能对着我狂吠。
      畜生终究害怕人,它守了我好久最后才恨恨离去。

      我翻了个身,将饼子拿出来,对着月亮看了好久,最终没舍得吃,而全身无力和手臂酸痛让我把它放在肚皮上,破烂的衣衫更挡不住饥饿。

      月亮也像一张完整的大饼,还没被咬过,给我的话能吃上五六天吧。
      跑得急喘得就厉害,我在地上躺了好久才平复过来,起身往前的时候一瘸一拐,四处望也没见着熟悉的身影。

      野狗和我认识,就在几天前,我还在找吃的时候无意间看见它已经能吃上饭了,心里有些难过。

      这世道,畜生都比人活得好。
      于是我跟着它,希望能得到一点施舍,但这畜生不懂人情世故,我一连几天都只能饿着肚子看它吃。

      这野狗好像很聪明,躲在暗处观察那些富家千金身边的跟宠,趁着主人不注意,它就冲过去抢走跟宠的食物,徒留后面一片叫骂声。

      平日里我不敢跟它抢,但今夜实在是太饿才动的手。
      它不是好狗,但我也不是好人。
      这些人比狗还狠,抢了我的饼之后还对我拳打脚踢。
      之前看带头那人一脸凶像,怕是不会轻易放过我。
      果然,他拎起我,这时我只觉得头昏眼花,不知是饿得厉害还是疼得难受。
      似乎是咬牙切齿,又像是冷哼,“你这哑巴成天和野狗一起,怎么不学了点凶性过来?”
      其他几人顿时哄笑。

      月光下的影子让我有了点点清醒,上面房顶上似乎有人,应该是打算看戏,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她不会帮我的。

      我不甘心,随手在破腰带里乱摸,尖细的木矛一下就捅进了对方的肚子里,他手一顿,我借机张嘴咬上他的手背,试图扯下一块皮肉。
      那人退后,手也松开了,另一只手上属于我的饼子掉在地上。

      旁边的几人哆哆嗦嗦,但还想上前打我,而我又冲上前握住木矛的手柄向后扯出来,使出全身的力气又朝着肚子连捅了数十下。

      第一次杀人,是为了半张从野狗嘴里抢来的饼。
      浑身是血,几只“畜生”被我不要命的打法吓得半死老早就跑得没影,从记事起我都是麻木地活着,可是今晚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原来人的皮肉是柔软的,下面流动着鲜血,洒在地上会变得冰冷,溅到脸上会感觉到滚烫。

      为了吃东西,我竟然开始杀人,可这种感觉,真的好可怕。
      我踉踉跄跄地跑出巷子,肚子很饿,胃里却觉得恶心,不想去碰那半张饼。

      几日后,下起了暴雨,我们这些小乞丐只能四处逃窜,因为店家的恶趣味赶人而无处躲避。

      我跑得急,过街道的时候一不小心栽在水坑里,刚抬头时就看见远处停了一架马车,那人撑着淡青色的油墨纸伞,站在雨里。

      她向我走来,伞分了我一半,替我挡着雨。
      这就是我的女兄,别人叫我“哑巴狗”,她喊我阿赤。
      她说,我是她的义妹,这个世道里唯一的亲人。
      她在风尘里教我念书识字,一笔一划地写,写人的悲欢离合,写月的阴晴圆缺。
      我看她在烟火里给人唱戏,唱心绪要云卷云舒,唱体姿要刚正不屈。

      我们在山巅约好的,这一世她走山河上戎马征战、守卫疆土,我在都城里看陌上花开、戏写事迹。
      可她始终没回来。

      长关山上的最后一封家书是在问我嗓子好了没有,《将军问》的戏排得顺不顺利,最后她还说一定要听我唱一曲,阿赤第一次开口肯定新鲜而惊艳。

      我的嗓子是后天毁坏的,她知道后就一直让我服药,出征之前大概能说几个单字,这让所有人都很高兴。
      楼里姐妹说等到了四五月伶君回来,就让我唱她新写的曲。

      我更开心,心里想要唱也是大家一起唱,等女兄回来应该就不会再走了吧?那天在山巅,我在她掌心里写字就觉得这些年她过得实在辛苦。

      还好楼里的姐妹尊敬她,待她更是一等一的好,或许她心里才攒得住些许的安慰。
      我在屋里尖叫,估计嗓子这下是彻底坏了,姐妹们过来时我咳血严重,一口一口从嘴里涌出来。

      有人捡起地上的家书,脸色也不好,丫头们请大夫的请大夫,煎药的煎药,好像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

      只是她们都围在我身边,有些不知所措。
      “这如何是好?”
      “伶君受困已久,可王宫里不是早就派兵支援了吗?”
      是啊,战局应该有变化才对。
      恐怕,是生了变故。
      我支撑起身体,旁边的一个姐姐问道:“是想到了什么?”
      我点头,下人递过来纸笔。
      “派出去的人,是谁领的兵?”
      有人说是东离之境的少主。
      山河广阔,她让我们姐妹出去看看,若日后想家可以到苗疆找红妪。
      原来如此。
      先前,伶君提过几嘴。
      她之前遭人暗害,就是被苗疆婆婆红妪所救,断骨毁容,又被沉江,整整养了三年。

      学医,制毒,养蛊,伶君满身是血终于从地狱里爬了出来,那些心狠手辣的宫贵如今还一动不动地躺在暗牢里。
      我是第一次看到姜主,但他却跪在伶君的面前。

      伶君脸上没有笑意,她说,好啊,让我出征可以,正好我这几日得了几只新蛊,那就让宫里的贵君们给它作新容器吧。

      于是,又添了几个蛊人。
      我闭眼,一国之主虽然自私自利,但他肯定不会拿战场开玩笑。
      那就是,这位少主临阵脱逃,没有支援,姜国这次,恐怕和伶君一样凶多吉少。

      看完我在纸上写的分析,姐妹们只叹自己不是男儿身,要不然定要上阵杀敌,就算带走对方一人两人都是姜国赚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
      当我们走投无路,戏子将在台上带红妆,一手暗刃一句腔。

      不管伶君有没有想到,我定要提一句这个少主,只是这封家书还不知道能不能到达长关山。

      若是,若是,那这曲《将军问》我定要让凉国亲自下去唱给伶君听。

      后来,我再也没唱过这首新曲。
      世间,我们三人似乎活得最透彻。
      彼此利用,又彼此取暖,谁都舍不得捅破那层窗户纸。

      东离十二万,本该留在长关山,可伶君等不到的救援,那就把他们永远困在后凉,替我在世间一直盯着师兄。

      还有那个叫姜瑶的女人,她不是想取代伶君做姜国的公主吗?那我就她顺了她的意。

      师父设计师兄,想以孩子傍上后凉,可姜瑶名义上是姜国最后的血脉,那她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也是我姜国的。

      既然是姜国的子民,国破山河,我并不希望他能忘记伶君,忘记姜国的一切。

      他的存在和出生,将背负这些残血和亡魂,我给他的胎蛊会告诉他,身后是我们这些前人的万骨枯,他必须一直往前走。

      姜瑶会代替我护着他长大,也会像我一样消逝在这人世间。
      唯一的女兄已经香消玉陨,我让她继续活下去,她应该感谢那个孩子。

      至于师父,他应该日夜饱受病痛折磨,在噩梦中向伶君忏悔,然后慢慢死在开满杏花的故乡。
      伶君留下的药和蛊早已安排好所有人的结局,我只是走这条路而已。
      又恰似人间四月,正值春朝杏花,可天下再无赤伶重逢。
      ———全文完结 ———

      PS:宿(su)君。【1】诗词出自宋·范成大的《州宅堂前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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