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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墙头 墙下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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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日炙烤,蚊虫萦绕,山路难行。
搁以往,安同尘定会抓耳挠腮、搔首弄袖,一路上没个正形儿,骂天骂地骂他不知所踪的娘,再时不时用余光瞥几眼娇娇女沈未央。而沈三则全然不理会他指桑骂槐,只会叫仆从撤了他身边盛冰块的小盆。
每当这般,安同尘便会暗自感叹,不受宠的嫡子竟还比不过受宠的庶女。倒也不知究竟是母凭子贵,还是子凭母贵。
安家虽说算不上富商大贾,可好歹是当朝老臣,寒冰几块、佳酿几壶、绢绣几匹,自不在话下。但安老头只施舍他填饱肚子的饭钱,从未给过他旁的,把他头朝地颠倒过来,也只能抖出散银五两。
可今日沈三毫无端架子摆脸子的闲情逸致,见到半敞着怀坐在树下乘凉的一众仆从便气上了头,一脚踹翻已融出半盆水的雕花银盆,半截身子还发着抖,脱口而出的话却不饶人:“一群废物!今日本姑娘若丧命于此,我爹爹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安同尘右腿疼得发麻,目光发直,没跟着应和几句。血水与污水交汇,打湿沈未央专门为他定制的女款布鞋。得,盆儿都掀了,这回倒不用再感慨自身境遇了。
眼前重演方才的危险情景。不知怎的,他心下竟生出丝雀跃。沈三再瞧不上他,如今也欠他一道疤。若说先前往来皆为等价交换,此次毫无疑问是他占了上风。
仆从们齐刷刷下跪求饶,悔恨的话张口便来。哪怕是沈未央自个儿嫌他们寸步不离,打扰她和安同尘说檀香的事,下令让他们在此等候。
“沈娘子何必同不知事儿的下人们置气呢!”徐仨儿抢过话头,冲仆从使眼色,示意其侍立路旁别碍眼,“这些个小厮手无缚鸡之力,哪儿瞧得见歹人的戾气呢?就算赶过去,也只会帮倒忙不是?”
这小山上下只单条通道。约莫半时辰前那些个贼人扮作药郎上山,从他们面前大摇大摆经过。徐仨儿多年习武,见几人行路时下盘极稳,不像是寻常人家,起了疑。不经意之举,没成想竟救了安沈二人。
见沈未央不答话,徐仨儿知晓她也只是发发邪火,顺势反问:“眼下当务之急是给安公子和那小兔崽子止血不是?”
虽然他已扯断安同尘的下摆,用布条捆住了他的腿,但眼见淡青色的锦缎逐渐沾染暗红,这样倒也不是长久之计。
而徐仨儿口中的小兔崽子,是沈未央背着沈家救助的流浪小毛贼之一,前夜又因偷盗被主人家折了条腿。哪怕人美心善的沈三娘子从未苛待这些黄毛小儿,可不良的种子一旦埋下,日后想再根除,难于上青天。
闻言,沈未央转头望向呆楞的安同尘,以为这可怜小子是疼懵了头,忙遣小厮跑去唤郎中。
“等等!”小厮未跑出两步,沈未央又叫住他,从手腕上褪下个翠玉镯子,说,“当了再去请人,就说与我交好的女娘跌跤受了伤。”她本月的月钱全给了安同尘花天酒地和勾搭檀香。
那小厮恍若离弦箭,转眼跑没了影儿。这头沈未央言语不停,伸手随意点了四人,一改片刻前的撒泼模样,吩咐道:“你三人先去抬那贼人尸首,一人回府叫李管事再添些人手来抬剩下的,借由头多拿些银两出来送到兔崽子那儿。何事该说何事不该说,有数吧?”
沈三为人泼辣,关键时刻却分得清轻重缓急。她爹毕竟也是出入战场的常胜将军,虽骄纵她,却不许她踏出该有的方圆。
她自然知晓不是手下们的错,可若不演两下,安同尘回过神儿来定又要闹。
这狗东西平日没个正经样,但细细算来,却从未吃过一星半点亏,甚至称得上冷漠。偶尔一时兴起发发善心,收些小妮子,说是为听曲赏舞,可稍有不满便会弃养。
至于为何她同他交好,只因在他面前不用装聋作哑。装作看不见长兄长姐眸中的不屑,装作听不见高门嫡子们的闲言碎语。
这不,身边这弦儿说话间便绷上了。沈未央转眼瞧见安同尘泛红的眼角,分明须臾前还能走,这会儿却跛上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直勾勾盯住她,红唇弯作一座拱桥。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个月月钱给你。”沈未央抢在他发难前,先一步下了钩子,“再把仨儿给你十五日,他倒不算外人,会想法子避开安叔叔,你大可放心,如何?”
虽说未央心知他未伤及筋骨,可半条腿已然浸泡在血水中,触目惊心,由不得她不放软语气。
徐仨儿本是沈父为沈三同外邦高价讨来的贴身护卫,刀枪剑戟样样精通,为人耿直豪爽,深得沈家人喜欢,沈母甚至为他特意腾出间客房。想借得这位半月,可不是件容易事。
“好说。”安同尘一听沈未央这话,心道自个儿总算捞了个大的。徐仨儿的身价被一众武生炒得虚高,请他讨教一场可要砸不少银两。此前这人一直被沈三藏着掖着不轻易示众。
“那今夜的讲学……”沈未央思忖着开口,再软的语调此刻却也显得不近人情,“你还会去吧?”
“沈三!”
安同尘气急败坏大喊未央的蔑称,指责她重色轻友竟到如此地步,也顾不得礼节,伸手便要挠脸上摊笑的沈三娘子。
原本跟在两人身后的徐仨儿见此情形一头雾水,一时间难辨对错,身体却已横在安沈二人间。他可没想拉架,也不知是安同尘有意隔着他抓沈三,还是沈三先躲在他身后。
这头沈未央正不顾多年情谊撵驴上磨,千算万算却不想那头檀香刚缠上纱布,令月牙儿挨家挨户通知,取消今日女学初讲。
所剩无几的气力仅够支撑她走到西厢书屋。
从后院翻进屋时,檀香恰巧砸进浩风怀中。
浩风是她多年前在逃亡路上救下的半聋哑女,彼时她已入礼乐阁,原本没想多挂个累赘上路。
小姑娘聋了只耳朵,另一只耳朵亦有受损,喉咙只能发出令人发笑的简单语气词。檀香驱赶了她三次,终未赶走这条丧家犬。叶知时只当浩风是只可怜又无用的老鼠,甚至懒得盯梢,任其自生自灭,从未过问檀香任何有关浩风的情况。
浩风感官丧失,却极懂察言观色。檀香见她时自然并非真面目,而后两人朝夕相处多日,更换面皮子时,她从未刻意避开她,可浩风却总自觉回避。
这世间,知她是韵知,也知她是檀香的,仅浩风一人。
不知怎的,她与她之间存在天然的信任,她确定她不会背弃她。
又一盆血水端下去。
只见浩风两条浓眉打作结,薄唇开合,似能生吞整颗圆杏,却也只发出虚弱的啊啊声。
她在表示不满。
“以后不会这样了。”檀香咽下浩风递来的止痒药,咬开脆硬的壳,苦汁迸发,涩得她龇牙咧嘴,“我、我会再注意些,别担心。”
浩风依旧发出声调各异的啊啊声,将边角已被岁月打磨得圆钝的木盒拍在床边的小桌上,力道仿佛要将楠木桌腰斩。
檀香的假面安放盒中。她与玉家一捏即碎的联系,她与安同尘的孽缘,与之一同存放其中。
换上熟悉的脸面后,檀香又成了檀香。
叩门三声,是浩风在询问她是否已经换好脸皮。
檀香应了声,唤浩风进门,唇角干涩,说话间皮肉扯得她生疼。顾不得面上轻微的刺痛感,她命浩风将她沾血的衣物及时清理。
浩风并未乖巧拿走地上裹满黄土的黑衣,反而打手势问她究竟是何人下此毒手。
她比她小两三岁,却像她的阿姐。同浩风对话,檀香总是气势弱一头:“真不清楚,方才人太多,我只顾着躲避,连毒针发射的方位都没搞明白。”
自然是假话。
别瞧那扁头针不起眼,却需极高制作技艺。通体纯银或纯金,针头留小孔,顶端针囊扁而软,内掏空腔用以留存毒液,威力远超普通的浸毒针。
如此诡诈之针一始出自裴云礼之手。此人出身江南,平日喜素,好诗书礼乐,却偏生得一副毒手,深得燕王喜爱。
可自燕王倒台,焱帝登基,裴云礼便人间蒸发般杳无音信,无人知晓其生死安危。焱帝追踪其多年亦未果。
而这歹毒的扁头针也为焱帝下令大举销毁,如今仅于外邦多有流传,大梁内一针难求。
两时辰前的闹剧里,有雄厚财力和不凡途径购置此等天下奇物的,无非是沈三娘子,亦或是那等歹人。那徐仨儿说到底是个散户,安同尘又被安琦盯防得紧,怎可得如此珍宝。
可沈三气力绵绵,明眼人一见便知其非习武之人。那些个黑衣人的目标显然并非她,自她身侧掠过也未发现她。那针刺入方位刁钻,她又在视野盲区,也不似误伤。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暗中拿了别人的武器,且目标明确是她。瞧那徐仨儿的路数,定是极为厌恶下三滥手段之人,要杀要剐明明白白。
想起安同尘最后那句许是多虑,檀香不禁蹙眉。
是他?
“啪”一声,肩头的沉痛将檀香唤回现实,眼前是浩风快速变化的手势:你骗我,你其实知道是谁,对吗?
“真不晓得,骗你做甚。”檀香拉过被褥,转身背对她,捏着被角的右手已攥出了汗,同浩风说谎话她总难免心内慌慌然。
浩风听人语,多半通过对话人的口型判断其意。檀香每每扭头,无疑是在用行动默拒她的询问。以往她便听之任之,可今日不同。
她不懂制毒,瞧不出檀香中毒的门道。可从月牙儿瞧那毒针时转瞬变暗的脸色来看,此次定非寻常毒物。
猜得不错,檀香亦心知自个儿是中了令人生不如死的百日斩。
百日斩无色无味,易溶于水。中毒后每隔三十日便会毒发三日,第一日全身奇痒难耐,第二日疼痛难忍,第三日浑身酸软,每月加重,百日为一循环。
此前礼乐阁审人犯时没少用此法,如今阁内已换了法子,改用更狠毒的五十斩了。仅剩些残货,为叶知时随身携带,解药自然于他手中。此毒虽不罕见,但仍需抛掷千金才得三两颗。
明知两街之隔的黑市亦有此毒之解,登时便可解她周身奇痒,奈何她囊中羞涩,只得等叶知时下月再访大漠。
浩风长了张秀气的脸,力气却不比她小多少,况且此时檀香身上似有万千蚂蚁爬。被身后人两手一扳,她顺着力道裹了半圈被子,正对上小姑娘憋红的脸。
相处久了,她竟能从无语意的咿呀中听出她的责备与关切。
檀香从被中掏出双手,直视浩风的眼睛,尽可能表现出诚恳,十指挥动,无声的语言流淌而出: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知道也不会中招了,以我的性格定会追杀那人。月牙儿快回来了,快去把衣服处理掉,把面具藏好。
月牙儿并不知晓她还有礼乐阁的身份,却也从不过问她为何不时负伤。两人维持着书屋主人与打杂门童的关系。
未等浩风走出屋几步,后院传来一声闷响。
手持木盒胳膊里又夹着黑衣的浩风径直回身再寻檀香,一个踉跄没站稳,将木盒摔出二尺远,赶忙三步并作两步拾起盒子,朝她露出抱歉的笑。
“无事,阿妹你且先忙。”檀香掀开棉被,随意蹬上鞋袜,抬手抹去额角细密的汗,沉声道,“这会儿吃了药好多了,我去看看生了何事。月牙儿也快回来了,不会有大事。”
绕过浩风,踏过门槛,还未行至后院,檀香便听见吃痛的呻吟声。
自拐角处转弯,一张精巧的脸面出现在眼前,来人身着淡青长裙,其外还罩了件奶白纱衣。纱衣被墙边的常青树勾出个大洞,领口半敞,白嫩的肌肤暴露在外,深红绣花鞋掉了一只,正挂在树梢。
檀香愕然,贸然闯入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怀疑的罪魁祸首安无赖。
他竟还涂了脂粉,唇上的浅红拖出个小尾巴,直划向尖细眉尾。五官还是今晨见的五官,却好似清水画描上了彩边,添了神韵。
狗爹养的,都快摔得不成人样了,怎还如此好看?竟比艳红楼里那些个还惹人眼。
心呼不妙,檀香忙移开眼,暗骂姓安的真是个天生狐媚子。
“你这黏糊家伙怎生阴魂不散?”嘴上埋怨,檀香却还是向安同尘伸出手。谁料一脚踏进个豆苗坑,冲地上人的脸面砸去。
安同尘眼疾手快转身避开落下的重锤。这小子个头不算高却如壮牛,才得新伤,再来一下他怕是见不到明日晨光。
“你怎么一见我就脚上长了车轱辘似的?”安同尘望向脸埋进湿润土壤中的檀香,窃笑道,“对本公子的女相就这么痴迷?啧,小登徒子。”
她倒也想问,怎么一撞见他,白练了多年底盘,双足总打滑,还偏往他怀里滑。
檀香费力撑起身子,借安同尘的衣摆擦去脸上的污黑。手腕生痒,本以为又是毒发,垂眸一瞧,竟真是蚂蚁上身。
话说昨日,她才刚让浩风施了肥。
现时满院铺满月牙儿自外邦市集上讨来的肥料。以牛粪打底,混以各类草药,气味较通常肥料舒缓不少,甚至散发清香。
但本质还是牛屙的。
安同尘身处屎堆却浑然不知,依旧瘫坐在原地四下张望,不忘锐评几言:“院子不错,就是比安府小了点儿。不过,这土怎么有股异香?”语毕,抬袖仔细闻上一番,直呼奇妙。
不待檀香接话,月牙儿恍若凭空而现,未见其人先闻其音:“先生,我刚回来便撞见艳红楼的人在门外闹……”
急促的脚步声骤停在拐角处。
六目相对,鸦雀无声。
月牙儿上半身向前倾,右脚后撤,距左脚半步远,维持着进退两难的古怪姿势。
檀香扶额,咬牙合眼,认命般叹气,只命他说发生何事,倒未解释身后的脏东西来自何处。
“艳红楼的小厮来闹,非说您和玉公子的雅间点了叫怡香的婢子,给这妮子丢了不少银子,结果小丫头片子却说没从见过您和玉公子,也没收过钱,这才押人来对质。”月牙儿拧着高大的身躯,终是退后一步,半个身子埋进拐角另一端,继而道,“明明玉公子也在雅间,却只敢来找我们闹事,要不我给他们点儿教训瞧瞧?”
怡香?檀香沉吟片刻,想起前日席间的女子,除过对她不卑不亢的答话有些印象,其余一概不知。
“那日醉酒,倒也记不清她是何模样了。”檀香摆手道,“罢了,书房里有块白莲玉佩,给她把身赎了,让她走吧。”
“不扰先生雅兴。”言罢,月牙儿另半个身子也消失在视线内。
见檀香不再开口说话,沉默一时的安同尘扶墙起身,坡脚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问:“想啥呢,不问问我为啥来啊?”
檀香扭头便往朝中庭走,不施舍给他多余眼色,实话实说:“在想怎么把你悄无声息宰了,安琦还不会找我麻烦。”
安同尘当即双手抱臂,瑟缩几下,口中说着好凶好怕,步子却未落一步,挂着半腿脏污从院头跟到院尾,没话找话:“你真不记得那怡香是何模样?”
有来有往的对话被檀香硬是磨成单口相声,安同尘只得接自个儿的话:“可惜呀可惜,听闻怡香姑娘貌美如花,一把琵琶拨动大漠万千少男的心……”
“说够了吗?”檀香终于出声打断身后人的喋喋不休,她还在想如何同月牙儿述明方才的乱象。
“诶呀,别生气啊,我的好师傅。”安同尘狗尾巴似的紧随檀香之后,语气正经了不少:“你都不记得她,为何救她?”
瞧她这破屋几间,看着也不像有太多积蓄。
“难道要眼睁睁见她死在我门口?”檀香蓦地驻足,拧头仰视安同尘调笑的眼,直到用视线压平他眼底的笑意。
安同尘难得面无表情。
这话是沈三的口头禅,令他厌烦。像蛰伏在后背的蚊子包,平日里倒无大碍,某时某刻却会刺他一下,挠又挠不着,抓也抓不到,只得生生被折磨。
“猜猜是谁来……”
“先生,怡香姑娘说想当面谢……”
安同尘还在想蚊子包的事儿,吊诡的气氛为两道倏忽而来的声线挑破,一个是折返而归的月牙儿,另一个则是——
墙上人步摇扎满头,鬓角插着朵硕大的红牡丹,玫红锦裙因骑跨动作而缩回脚踝之上,颧骨上铺了至少五层时下最流行的桃汁胭脂。
“月牙儿不识眼色,请先生闲时责罚!此时先、先不扰先生雅兴。”月牙儿逃难似的遁走,走时还不忘留下两眼“理解理解”。
“等等,这是……”檀香凝视空空如也的转角,甚至忘了融进骨髓的异痒,回身看向依然跨坐在墙头的玉小公子。
他正呆望向倚柱而立的安同尘。
愣怔的、惊讶的、不可置信的。安同尘见过太多这样或轻或重的目光,无一不因他傲人的美貌。
“被本公子迷住……”
“檀先生!您临时取消讲学就是为了给她一人讲学?!”
檀香无言,再次朝庭廊走去,连空气都不富裕的小院竟被她走出了皇宫大。
别的莫管,当务之急是把她和安同尘搞搞干净,以及,如何让玉家这傻子别掉屎坑。
多日采药,她也该好生看看郎中。此前定是脑子生了毛病,她才想将这二人当作棋子。叶知时若知晓了,怕是要将她连夜逐出阁。她还记得入阁后他同她讲的第一句话是:
阁规无其他,唯禁养笨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