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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二)463线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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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婉悦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阳光如往常倾洒,热浪不知疲倦地翻涌,窗外青葱树上的蝉仿佛不清楚三伏天的炎热,精神饱满地叫唤。
她感到心神不宁。
兴许是天气过于灼热,知了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带着不真实感,使人眩晕。
砚婉悦闭上眼,想要将自己剧烈跳动、坐立不安的心安抚下来,却只能换到思绪翻飞。
她现在连给砚晚熙做手链的心思都没有,不在状态做什么都不得劲。
“婉悦!”一位要好的朋友步履迅速,那大喘气的模样清晰表达出她的焦急,“班主任有急事叫你过去一趟。”
砚婉悦愣了愣,心下没有来地心悸,可她不明白将会发生什么。
血亲之间会有感应吗?
也许会有,不然该如何解释她缓慢,如同失去灵魂般地拖拽着脚步行走,像是逃避又不得不面对什么一样的步伐呢?
“报告!”砚婉悦立在办公室门口,朝里面望去。
三位?还是两位?
砚婉悦其实记不太清楚,她知记得她看到警察一脸严肃的跟老师谈论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场景。
她却又记得清楚。
警察看到她的一瞬间,神情瞬间温柔,甚至还裹挟微妙的怜悯以及——同情。
“同学你好,你是叫...砚婉悦,是吗?”
“我是...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砚婉悦走近,一脸忐忑。
“我们要告诉一件事...”对方沉默好久,似乎想找一个委婉的方式诉说,但他们并没有找到。
警察叹息一声,痛苦的闭上眼睛,那神色就如同豁出去一般,被轻轻吐出的话语在颤抖,也让砚婉悦的心开始颤抖。
“你哥哥,砚晚熙他...自杀了,就在一个小时前...”
很残忍,这样的事情告知一个十四岁大的孩子,对这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有必须告诉这个小妹妹的理由,不管是从协助调查的角度,还是血缘关系的角度,这个小妹妹有权利知情。
葬礼还是需要亲人一手操办,他们这对相依为命的留守儿童,父母赶过来起码得两天。
警察心里的感慨与无奈砚婉悦并不清楚。
她只听到警察颤抖又有些歉意的话。
“抱歉,还请你节哀。”
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刺穿她的心脏。
恍惚中,正在被播放的电影失去了画面,变成灰白,直至黑暗;所有的声音逐渐失真,归为寂静;内心的情感和情绪逐渐被抽离,只剩吞噬一切的空洞。
砚婉悦第一次发现——人在悲伤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她听见她说:“能带我去现场看看吗?”
灵魂被抽离,她在上方看着她的身体吐露出话语。
是什么样的情绪?
是悲伤,祈求,还是...绝望?
砚婉悦听不出来,哪怕这是她说的话。当心悸的预感化作现实,宛若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她其实什么都没有想。
最后警察还是带她去那个地方一看,这其实是违规行为,可砚婉悦不记得到底是因为什么警察才松口。
砚婉悦没能看到“她哥”。
她的眼中只倒映湛蓝天空下反射耀眼阳光而显得朦胧与不可直视的高大教学楼,面前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褐色的血。它们被随意泼洒在地面上,组成不规则的庞大血花。
空气中还弥漫未消散,甚至隐隐发臭的血味。
啊...原来哥哥是跳楼自杀的啊,那一定很痛吧...
那年夏天,在砚婉悦的记忆中,从此永远弥漫浓郁的,难消散的血腥味,伴随烈日骄阳一起,构成一副虚幻又破碎的画。
她浑浑噩噩的被送回家。
家里的陈设无不彰显砚婉悦与砚晚熙共同生活的痕迹,每一处角落都能轻而易举勾起她与他的回忆。
砚婉悦没由来的很气,生气,愤怒,将她的理智燃烧。
这都算什么?!
前两天还能跟她打闹开玩笑的人,今天说跳楼就跳楼,说自杀就自杀...
那她之前与他的约定又算什么?!!
之前说好她陪他一起去大学的城市里生活,看更广阔天地的期许又算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啊!!!!
...凭什么...就丢下她一走了之...
她心烦意乱地乱瞄,瞥见砚晚熙贴在冰箱上留下的纸条。
“亲爱的妹妹,给你留了饭菜。我不在了,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砚晚熙。
既然放心不下,那就别离开啊!
砚婉悦猛地打开冰箱,将里面被保存好的饭菜拉出来,摔向地板。
那是出于一种报复心理。
当情绪激烈到超过人所能承受的范围时,就能让人失智,发狂,癫疯,做出让自己追悔莫及之事。
砚婉悦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态。
哥哥肯定不放心自己...肯定没有那么狠心...
所以——
是不是我不好好吃饭,他就回来了?
是不是什么死亡啊,警察都只是一个玩笑?或者警察找错了人?
是不是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后就恢复如初了?
哐当——清晰沉闷地脆响,那些被煮好的饭菜被掀翻在地上,油渍跳远,蜿蜒地在地板留下斑驳痕迹。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或许没有那么久,但砚婉悦感觉过去了半个世纪。
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
她哥没有回来。
警察也没有开玩笑或者找错人。
而这场梦,终究没有醒。
她终于撕声哭起来,刚才得知哥哥死亡时她没有哭,推测她哥跳楼自杀时她也没有哭,将她哥临走前煮的饭菜摔在地上是,她还是没有哭。
此刻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情绪,哭得撕心裂肺,懊恼填满整个灵魂。
砚婉悦崩溃地蹲下,麻木地看向满地狼藉,才注意到那些饭菜都是平时她最喜欢吃的。
“对不起...对...”哽咽让她的言语与声音破碎,“不...起...对不起...”
不管是报复也好,道歉也好,那位该听见的人已经不在于世。
他不可能听见。
一切的所有都失去了意义,受折磨的只有被弥留在世界上的人。
砚婉悦狼狈地跪在地上,将一片狼藉的厨房收拾好,油渍浸染衣物,她没有心思在意。
为什么啊...
她真的很希望这只是为了惩罚她的过错,哪怕她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礼物我甚至还没送出去...她这样想,她还没给她的兄长庆生,庆祝他成年。
她哥的时间就被永远定格在17岁。
按照以往习惯,砚婉悦会在每天睡觉去写日记,可惜今日她没有这份精力,也没有这份心情。
砚婉悦去洗澡,上床闭目,因为砚晚熙让她照顾好自己。她无论怎样都没有睡着,悲怆犹如巨石挤压她的思绪,难以入眠。
第二日。
砚婉悦就坐在房间空等,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饿了就从家里放零钱的位置翻出散钱,去便利店卖东西,然后带回家吃。
砚婉悦生怕自己错过什么,但错过具体什么她偏偏没有任何想法。
就这样挨到了下午。
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一见面两人就红了眼眶。
“悦悦...”女人惊呼,冲过去拥抱她。
砚婉悦没有反抗。
男人比较矜持一些,可声音也在发哑:“婉悦,对不起...是爸爸对不起你们...”
这一对夫妻,是他们...是她的父母。
是...她姗姗来迟的父母。
眼泪再次肆意奔涌,突兀的敲门声打断这悲情的一幕。
一位身穿警服的男子面色严肃:“抱歉打扰你们,砚晚熙的尸体法医已经检查好了。请随我们去一趟警局。”
砚婉悦抬头擦去眼角的泪,第一个走到警察跟头,尚未褪去稚嫩的面孔流露出几分成熟稳重,哑声:“走吧。”
夫妻二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原本两天的路程因为他们是在不放心小女儿缩短成了一天,也刚好赶上警察传话。
砚婉悦只是被告知确认是自杀,可并不知晓具体原因。
她不傻,从谈话结束后父亲脸上那难以压抑的怒火就知道,肯定不是哥哥自己的原因。
她哥,很有可能收到了校园霸凌。
父母选择火葬,那一天,砚婉悦几乎哭断气,可她的父母比她冷静太多。
他们表情沉静,麻木,却也哀痛,母亲的泪缓缓从眼角蹚过脸颊。但终究,他们没有像她那样斯里歇底。
丧事过后,她在这个城市待满了最后一个学期,然后转走。
期间,没有任何大事发生。
砚婉悦推测是没能找到具体霸凌者的证据,加上对方背景很大,所以不了了之。
她其实很怨恨,恨他们离开把她和她哥丢在这个城市,怨他们没有在爷爷奶奶离世的时候将她和她哥接走,责怪他们不多关心她哥。
也许期间有任何改变,结局都会不同。
世间最缺的,就是如果。
可想而知,砚婉悦根本不会给父母多好的脸色。能够保持最后的礼貌是她的极限。
在搬家的那天,他们一起收拾了砚晚熙的房间。里面如同那个记忆里的人,干净整洁,什么都收拾得整齐。
基本上只用打包带走,不用整理什么。
这样让人轻松的房间却让他们收拾得最久,也让他们心最感到沉重。
砚婉悦看见她的母亲珍重地将砚晚熙的衣物摊开,细致轻柔地抚平所有褶皱,在重新叠起来。
砚婉悦看见她的父亲指尖划过所有的书籍,用颤抖的手将一切都收拾好。
她看见了她与她哥的合影。
那是去年春节时候拍的照,洋溢着笑容对着镜头比“耶”。其实那年的春节没什么好令人新奇的,只是她朋友想试用新买的相机,就刚好拍下这张照片。
砚婉悦和砚晚熙都不喜欢被拍进照片里,却没想到,这张成了除证件照外唯一遗留下来的...照片了。
应该多拍一些的,把哥哥的样子多记录下来一些的....砚婉悦捧起相框泪水顺脸颊而下,小兽般的呜鸣再次彰显她的哀伤。
之后她将砚晚熙所有遗留的小物件,一些明信片,几只学校送的钢笔,那张仅留的合照,她送他的礼物,他送她的礼物,以及那本她自己再也无法写下去的日记本——因为记载下太多关于她与她哥之间的事,再也无法被承受了,都锁在了一个小箱子里。
砚婉悦离开了这座城市,如先前同哥哥决定好的那样,去一个更广的天地。
只不过,最终出发的,只有她孤身一人。
新家比砚婉悦想象得要干净,整洁和舒适。她第一次发现她的父母并不是穷人,而是中产家庭,之前只是在攒钱买房。
却很不习惯。
已经没有人会在周五傍晚笑吟吟地问她猜猜今晚吃什么,已经没有人会在饭后跟她讨价还价猜拳明天谁晒衣服,已经没有人会在晚上睡觉前陪她讨论一些看似很深奥其实屁用没有的哲学问题了...
那个会随时可能在背后偷袭她的人,那个会讲笑话活跃气氛的人,那个非常喜欢敲她脑袋的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甚至在这个新家,连他的一丝气息,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砚婉悦没由来的害怕,如果有一天,她忘记或者释怀,记忆在脑海中褪色,那他在人间最后那丝鲜活的存在,是不是会就此被抹杀。
在来到新家的两年后,学校中,同桌跟她分享了最近她和她姐姐的趣事。
砚婉悦笑着接话:“你姐姐可真是有趣啊,这让我想起来我哥了。”
同桌:“你居然有哥哥吗?之前没听你说过耶。性格怎么样?”
“很会照顾人...“砚婉悦有些迷茫,“但是很喜欢逗我,之前还跟我开玩笑说...说...”
说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
回忆的一切都被披上一层薄纱,看得不真切。声音,行为,言语...他的笑...他...为什么...这么模糊?
这是在遗忘吗?在未曾发觉的时候。
原来在遗忘啊,在不曾察觉的时候。
恐惧爬上心脏,如果连我都不记得他的一切了,那还有谁会记得?...记得,那个鲜活的,真实的,在过去真真切切存在的哥哥。
“你怎么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没事,就是我...我忘了我不该忘的事而已。”声音很轻,可能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砚婉悦用算得上狼狈的姿态推开家门,惊恐翻出箱子,打开,用手捧起曾经的日记,一封信蓦地从纸张的夹缝中掉落。
吧嗒。
她捡起信封,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心脏再次如雷鸣般狂跳起来。
像是回到了那天。
「致吾妹砚婉悦: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来我已不再人世,请原谅我私自违背约定抛下你。爸妈应该会回来,然后带你离开这个充满我们之间回忆的地方,然后你会开始一个新生活。
这样很好,除了没有我...
不过我想你会很快就放下,然后走向新的人生吧?
婉悦,对不起,这是我竭尽所能能想到的,给你的最好的安排。
对不起,当初我食言了,我不是一个有能力庇护尚未成长的你,给你一个家的好哥哥。
真的很对不起,以下是我的真心话,我隐藏了很久的真心话,我想在临死前最后放肆一次,对不起,婉悦,这些话可能会很沉重,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看完。
婉悦,我之前从来不敢跟你讲过,其实我在学校过得并不好。
班上的同学说我留刘海遮住眼睛像变态,说我说话轻声细语像娘娘腔,说我不配跟他们玩。其实我是知道的,我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他们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少爷,而我只是靠学校助学金和奖学金才能勉强支撑你我生存的平民百姓。
我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他们开始对我霸凌。从最开始的冷暴力,到打骂,下手越来重。上厕所被泼冷水,换衣服被锁在里面,在没有监控的角落被殴打...
婉悦,这个世界是不公平,他们背景雄厚,要查他们没那么容易。
我试过告诉老师,但老师只是歉意地看着我,我试过写信投诉给校长,但第二天班上的同学就把那封信甩在我面前的桌上。
那时我才知道他是校长的侄子...
我没法...反抗他们,抱歉,婉悦,其实我的很怯弱的人。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替我担心。我清楚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死。
可是婉悦,在那之前,我因为霸凌,成绩一落千丈,必须要付巨额学费了。
我拿不出这么多钱...爸妈...也拿不出,所以我只能想到死亡。我死后,学费自然不了了之。婉悦,请原谅我用死亡来逃避。
再见。
愿你在往后,天天开心,平安幸福。
.. .. ——爱你的哥哥,
... 砚晚熙」
砚婉悦并不是毫无察觉,有时候能从垃圾桶里看到带血的布料,而家里的给外伤消毒的药品总是很快就空了,以及一些非比寻常的讯号。她也有过试探,可她哥看上去一切正常。
是她——是她没有真正察觉,是她没有追问到底,是她让她的哥哥孤立无援感受到了绝望...可是她明明自己说要永远支持彼此的...
砚婉悦哭了,随着泪翻出了没完成的手链,在那个没送去的手链上,刻下了“YWY MISS YWX”。
砚婉悦错过砚晚熙。
砚婉悦想念砚晚熙。
哥,这不是你的错。
哥,我想见你,再见一面也好...
砚婉悦跪在地上,整个身体痉挛起来。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能不能让我在见他一面,亲口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不用道歉,然后...再说再见。
我曾经有过一个对我很好的哥哥,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将我的情感说出口,他就再也听不到了。如果真的有神的话,能不能将我的心意传达给他?
【欲望达到阈值,准备进入游戏】
砚婉悦感到几分天旋地转,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