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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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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一阵穿堂风袭来,乌红横梁下,半透明的纱荡出轻微的弧度。
菟荼跪在蒲团上,单薄的身躯瑟缩了下。
今天是丈夫的头七,过了今天,丈夫就要下葬了。
菟荼看向前方的棺材,漆黑制式的四四方方的一个大盒子,装着他相濡以沫的丈夫。
恍惚间,他依稀看见丈夫仍然在他面前,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爱怜一如往昔。
泪滴滑落,视线模糊,悲痛如潮水将他淹没。
菟荼起身,上前抚摸冰冷的棺材,仿佛在透过沉重的实木看向丈夫。
“嘶——”
指尖刺痛,菟荼看向棺材一角,只见一颗钉子嵌入其内。
棺材漆黑,这钉子融入其中,若不是触摸发现概率极小。
菟荼心中更是悲痛,他的丈夫,困在这棺材中,他们再也不能相见。
他俯身趴在棺材上,心中更是生了随之而去的心思。
呼呼夜风裹挟着阴冷,菟荼面色越来越惨白,这几天他食不下咽,睡梦中也全是过往的记忆,身体早已承受不住。
现下更是到了极限,眼前一晃,瘫倒在棺材旁。
沾血的钉子在棺材上愈发鲜艳,随着夜色渐褪,血色湿润,最后一丝也渗入骨钉。
天边泛起鱼肚白。
菟荼眼睫颤动,随着起身,被披上的外衣滑落。
这......菟荼有些惊疑,这老宅并没有多少人,到了晚上,请来的人早已各回各家。
转念一想,兴许是人家落了东西,瞧见他睡在这,好意给他披上的。
别的,他倒总觉得是幻想,这些天,他总是感觉丈夫还在他身边。
在老家,他并不受多少待见,连留在这守灵也苦求了许久。
可,壶里总是温热的水,被收拾好的床铺,膝下莫名出现的蒲团......以及唇上潮湿温润的触感,他想或许是好心人的
帮助,又或许是他精神失常出现幻觉。
收拾周全后,他怔怔地看着这沉重冰冷的棺材,眼中尽是柔软的爱意,落下一个吻。
唇角艳红,愈发湿润。
几声鸦叫突兀传来,菟荼像是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动作,连忙抬头,白玉的小脸上泛着一丝羞赫。
随着天色明朗,丈夫祖家呼啦啦来了一群人。
前几日一直在处理相关事宜的二叔也在其中,菟荼有些不安,上前询问。
二叔上下扫视了下这位新丧的未亡人,道:“你回去吧。”
在菟荼开口前,慢悠悠叹口气:“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送葬只能有抬棺人,旁人都不能陪同。否则坏了人地下的运道。”
运道......菟荼其实一向不信这些。
启唇前又想他也是因为这些玄乎嫁给丈夫。
二叔抬手招呼人将棺材抬走。
一群黑脸红衣的人上来,抬着棺材便走,一眨眼,便到了大门前。
他目送着,终是没说什么,只是全身好似没了一丝气力,觉得异常疲惫。
二叔带着人也准备离开,余光瞥见菟荼,突然吐出一句:“他的灵位备好了吗,尽早吧。”
菟荼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不知为何,丛棺材离开起,他的周身便异常阴冷,脑中十分混沌。
过了好一阵,这老宅里人去楼空,只余他一人。
烟火气在车窗外极速略过,转而在菟荼眼前蒙上一层雾气。
丈夫死后,一位律师找上门来,将丈夫生前的财产都交接到他的名下。
门前,菟荼的双脚仿佛灌了铅。
他没有勇气打开这一扇门,房里的每事物无不在提醒一件事实:丈夫逝去。
他,成了一个寡妇。
次日,朦胧的雾气抚过脸颊,白玉小脸上留下湿漉漉水痕。
已经入秋,清晨窗前一片白雾,蜿蜒延伸,透着冷气。
菟荼起身,瑟缩了下,批好外衣,赤脚打开窗。
一阵冷风裹挟着冷意,从鼻腔直至神经再到眼睛。
已经不能再清醒了。
或许他真的应该搬家了。
这里已经不是家了。
敲门声响起,菟荼想起昨日好友的信息。
大概是来劝他的吧。
其实还好啦,真的还好。
虽心里这么想着,一阵暖意生起。
菟荼从房间走出,脚底泛起凉意,回头,入目是房间满地的绒绒毛毯。
停顿一瞬,穿好拖鞋后快步到门前。
“嗨——早上好呀!”迎面而来的是束煦一个熊抱。
菟荼向后踉跄几步,接过束煦手上的早餐和一大包用黑布包着的袋子。
“好了好了,进来吧,这次又带什么东西了?”他些许无奈。
束煦换好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十字架,边向沙发走边说:“你可别小看他啊!小荼,这可是我从鬼市淘来的,我厉害吧!”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菟荼看向这黑里透红,四周泛着尖刺的十字架,莫名移不开眼。
很漂亮的血色。
束煦看他一脸怔然,心里懊悔。
这才头七第二天,菟荼肯定特别难过。
不行,束煦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再劝劝他搬家才行,这再待下去,人不知道成什么样。
其实束煦对菟荼丈夫没什么印象,只是一见面浑身好像被雪侵泡,搞得他一直觉得菟荼这婚姻简直亏了个大发。
他家小荼,这面貌,这身段,这才艺,这性情,那可是妥妥的好宝,嫁了个冰块不知道多难受。
菟荼被他的眼神一扫,知道束煦又在蛐蛐啥了,他将桌上的袋子推过去。
“将你这些如来法宝收回去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真的没什么事,大清早的怎么来这么早。”
“说起这个,这可是我大早上去排队买的全家福烙饼呢,你尝尝,保管和大学时没什么两样。”束煦得意哼哼两声,推推菟荼的手,示意他看手上。
菟荼打开包装,香味袅袅,咬了一口,口齿生香。空腹了许久的胃吃到食物,瞬间灼热叫嚣。
菟荼却有些没胃口,不是食物的问题,神经反复被冰雪侵入,控制着他的全身。
负罪感涌上。
“嗯,一点没变。”菟荼有些哽咽。
“好吃吧,这可是原班人马,就在紫升旭阳那新开的。一下子就爆火了。”束煦担忧地看着他,试着询问:“要不,咱们换个地方住呗,去我那个小区,我一直给你留着房呢。”
菟荼沉默一瞬,应答:“好。”
明明开窗后雾气已经消散差不多,可此时冷气却突兀升起。
束煦搓搓手臂,暗道这怎么这么冷啊,连个自动的温控都没用,小荼在这能好才怪,搬家,必须搬家!
等等,“你不是......”
束煦虽说特想菟荼搬出去,劝了一周都没成功,还以为得一点一点劝呢,不过没事,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只要他坚持不懈,菟荼就会复读......
束煦有些诧异。
菟荼看向窗外,院子里是一片花圃,是丈夫生前为他亲手种的,那一片红艳艳的花浪,在丈夫死后,枯萎干涸。
他第一次进入地下室,从阴暗潮湿的角落费力找到一袋花料。
他拿着水壶焦急挽救,按花匠的办法四周转。
水流隐没入红土,花料掩盖痕迹,风吹过,花瓣簌簌落满地。
艳红一片,往日看是艳情挑逗,今日却是颓靡湮灭。
就像,丈夫身下那一片艳艳的血,它自由地张狂地飞舞着,好像这一片大地都成了它的俘虏。
有时候菟荼觉得站立的土地上无一不是它的领地,仿佛自己也成了俘虏,窒息禁锢,喘不上气来。
“唉,这花不行了。”花匠撵着花瓣叹气。
“抱歉。”医生垂着眉眼。
灰色雪花在脑海中交织,白色闪电劈里啪啦咂在每一处神经,神经末梢酸苦到麻木。
他恍惚的笑了下,惨白的小脸竟泛起诡异的晕红。
“人总是要走出来不是吗。”
菟荼没有解释,眉眼间透出一股子刺眼的靡气。
束煦有些手足无措,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面临朋友新寡这种情况,往常都是失恋,酒,香烟,暴食,五色滥情的吧台和床铺足以解决这一切。
他试着安慰:“对对,往前看!别的不说,你想想,咱账户不知道多少个零呢,想想开心不!”
“这可是满满的爱意啊!他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是不。”
束旭烧了热水,温热入口,菟荼突然开口。
“今天就搬吧,下午我来签合同。”
“行呀,我叫张叔开个车来帮你搬。”
紫生旭阳是束煦特地给菟荼留的,他本意是送,可耐不住菟荼的坚持,答应了签合同这事。
不过嘛,他要悄悄打五折!
胃腔被热水抚慰,菟荼有了些胃口,将烙饼吃完开始和束煦一起收拾些小物件,卧室自然由菟荼收拾,束煦则去客厅。
至于大件。等张叔带人来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