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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聘礼 ...

  •   李承泽无奈,放下茶杯,拎着一串葡萄走到柳月身后:“就这么喜欢看账本?”

      他人虽瘦但身量高,一俯身,于桌面落下一片阴影,包裹住她。李承泽握住柳月执笔的手,带着她圈出账本这一页几个进账颇丰、十分显眼的店铺名。

      “这些都是京都繁华地段的铺子,既然你喜欢管账,可以试着经营。我让谢必安午后跑一趟,告诉各位管事,这些铺子今日起便由你来接手。”

      李承泽咬下一颗葡萄,一边手撑着桌子,一边小臂搭在柳月肩上,拿葡萄的那只手垂下,她能看见他指间沾染的紫红汁水。

      “送我铺子,是及笄礼?”柳月抓住他两根修长的手指,扯了张棉纸细细地给他擦手,问出来后,本意箍着他的那只手被反扣住了。

      李承泽把葡萄换到了另一只手,又咬了一颗,香甜的汁水于舌尖炸开的时候,他低头埋进柳月的颈窝,轻蹭了蹭,反扣住她的手顺势往下一压,长指一一滑进她的指缝。

      “不是及笄礼。”
      “是聘礼。”

      柳月微愣了下,略微一挣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偏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方才是亲密无间,如今距离微微拉开反倒更暧昧,柳月有些呆愣地注视着他,看清他眸中的意气风发与——

      胜券在握。

      “我还有半月才及笄,你未免……”李承泽的笑意加深,如夏日烈阳般灼了她的眼。柳月回过神来,顿觉脸上有些烫,支支吾吾的,声音越发低了,“你未免太心急了些。”

      “你我自幼在一起,一张婚约白纸黑字,可惜生在天家,还要等陛下赐一道明旨。”李承泽叼了颗葡萄,仰头含进嘴里,“我猜陛下会在你的及笄宴上提这件事,早日定下婚期,让礼部操办。”

      “那也是礼部的事情,堂堂皇子,你操什么心。”柳月嫌热,推了推他的胸膛,力道不大。李承泽顺势退回桌案对面,以她见惯了、模仿不来的姿势蹲着。

      “陛下的是陛下的,我的是我的。”李承泽放下葡萄,倒了杯茶,看着飞溅流下的茶汤,想起什么,饶有趣味地说:“听说你母亲家乡那边有个有趣的习俗,迎亲时,男方要送上一只大雁,自己猎的最佳。”

      “可我不会武,看起来得让必安教教我了。”李承泽这边摩拳擦掌,柳月却笑,心想眼前这位天潢贵胄、皇子大人挥几次剑都累得要休息好久,还学射箭猎雁。

      再者,谢必安是京都第一剑,可不是京都第一箭,他想学射箭,那要去找燕小乙。

      但倘若真去找了燕小乙,别说燕统领自己不答应,宫里那位更不答应。

      她忽然想起幼年一些不好的事,胸口有些闷,恰逢李承泽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他说聘雁,说却扇,说没见过的凤冠霞帔,眼睛很亮,满心期待。

      “其实这些在庆国上下并不流行,而且皇子娶亲是国事,礼部操办,流程既定。”柳月抿了抿唇,打断他。

      李承泽美梦初醒,叹了口气:“也是,如此看来,倒不如与你做一对平常夫妻了”

      柳月撑着下巴,指尖在桌上点了点,见到他低着头不说话,借着谈笑把真心话说出口:“那要不你弃了皇家的身份,随我去浪迹天涯,走到哪儿算哪儿,天大地大,再也没有什么能困住我们。”

      她说得潇洒,虽语气轻松,细品起来却尽是苦涩,以至于没敢看他,只看着窗外。窗外连着长廊,双飞燕绕廊来回,姿态轻盈,飞了几圈后忽地绷紧翅膀往上猛冲,又在即将撞上屋檐的时候平缓下来,双双跃进窝里。

      李承泽很久没应声,目光长久地等候。
      柳月眨了下眼,转过头来,还是没看他。

      煮好的茶入盏,如泉水叮咚。

      李承泽终是长呼出一口气,伸手垫了下她的手腕,抬高壶嘴,防止她再倒,茶水要从杯中溢出来。

      “不行。”他答。
      “我舍不得弃。”

      很坦诚,柳月没有太意外。

      她知道李承泽也向往那个金光闪闪的高位,他十五岁第一次邀她到他的王府里时,便对她坦诚相待。

      十五岁之前的李承泽没有那么坚定的信念,而那一天却信誓旦旦。或许是因为现居高位的人给了他太多希望,他的确也已得到了太多权力,他变得自信,彼时又刚逃出囚了他半辈子、一点风声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皇宫。

      [“阿月,我一定会亲手为你戴上唐夫人口中的凤冠。”

      他说得隐晦,又张狂。

      不管是庆国、北齐,还是东夷城,没有人见过凤冠,他知道,是因为见过她母亲——唐婉日记里的手稿。

      没有人认识,因为那只是个发冠。
      可人人都知道,凤冠的“凤”代指的是什么。

      那一天,她并没有很开心,胸口结疤的伤口一阵阵地锐痛,沉默了很久。

      回到宫里的第二天,姑母宜贵嫔告诉她,昨日跟随她出宫的宫女不慎掉进湖里,淹死了。]

      “怎么,舍不得天家的荣华富贵?”柳月从回忆里抽神,胸口好像又有点疼了,她垂下头,小口喝着杯里的茶水。

      良久,又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
      李承泽抬手,屈起食指中指,重重敲了下她的脑袋。

      “笨姑娘。”
      “我是舍不得我这条命。”

      柳月暮地抬头,愕然。

      “京都里每天都有人死去,你知道那死掉的是谁么。”李承泽低头,他拔了颗葡萄,压在掌心与桌面之间,左右、上下,来回轻轻地揉搓,“你不知道,我不知道,太子不知道,陛下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

      “他们就像一只蝼蚁,轻而易举地就被人捏死了,但倘若——”

      李承泽抬头,刘海偏下来一点,阴影遮住半边眼睛,唇角挂起一个冷冷的笑。

      “今天,京都里死掉的……是太子呢?”

      他忽然用力,葡萄顶端前后裂出一条缝,汁水飞溅,晶莹的果肉也撕裂。

      “慎言。”柳月吓得站起来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传言九品高手连一个屋里有几个人都能听出来,你府上有太子眼线,你在明,他在暗,把你这话告诉太子怎么办?”

      李承泽缓缓恢复了神情,眸中如春光下鱼饵入池般溅起细微的光点,同时也溅起三两点笑意来。

      他拉下柳月的手,翻过她的手,在她掌心写自己的名字玩儿,写着写着想起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一样,笑出声来。

      “随便,让他猜去。”

      柳月有些无奈。

      李承泽在她掌心写完了李承泽,又描了个柳月,随后合上她的手掌,将其握进自己掌心,拉高,轻轻贴在他脸上,缓缓闭了眼。

      “听懂了吗,阿月。”
      他刚说完很悲惨的事实,面上却没有一丁点自怜之感。

      木窗开了一半,整间屋子几乎都是黑的,独独他背后打进了一束斜阳。

      “听懂了。”柳月走到他身旁坐着,后背倚着他的肩。后来,李承泽也转过身去,他们后背相贴,感受不到彼此的心跳,但十指紧扣着,连为一体。

      皇子身份是催命符,也是免死金牌。

      “京都城内人人都会死,但不是我。”李承泽的声音轻飘飘的,他眼皮抖动了一下,而后慢慢睁开,“就算如今我毫无胜算,他们,也不敢堂而皇之地杀掉一个皇子。”

      “更何况,我不一定会输。”

      他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

      柳月抬手,想遮住窗外射进来的光线,觉得有些亮眼。

      而李承泽望着虚空里昏暗的一片,轻拽了拽她的袖摆。

      “天色渐晚,该燃上蜡烛了。”
      “阿月,你也该回宫了。”

      -

      的确快到了宫里下钥的时辰,李承泽拉起柳月。几个小厮进来点灯,屋里一点点亮起来。

      “这么着急让我走?跟你聊了这么久,我账本都没看完。”柳月把收进披风里的后发抽出来,好笑地看着李承泽着急忙慌地给她系披风,“你府里有我的院子。”

      “到底还未成婚,你在我这里留宿多了,对名声不好。”李承泽“啧”了一声,按住乱动的人,为她系了一个漂亮的结,又拂了拂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害怕赖御史参你?”柳月挑眉,想起一些好玩的事。

      赖御史当了好多年御史,李承泽也当了好多年听朝政的臣子。起初,李承泽并不怎么喜欢上朝,一心钻进翰林院编书,甚至第一次上朝是被骗进去的,庆帝说让他上朝议政,是骗他给他的官是翰林院编撰。

      [“臣子才可以上朝议政,父皇是给儿臣官做吗?”十三岁的李承泽天真地问。

      “你想做什么官?”庆帝打磨着箭头,看都没看他一眼。

      李承泽对自己的许愿并不抱希望,但不敢在父皇面前撒谎,说了四个字——宫中编撰。

      庆帝打磨箭头的动作停了,才认识他这个儿子般,深深看了跪拜在地的李承泽一眼。

      “……没出息。”闻言,李承泽拜得更低了。

      “明天,上朝去吧。”庆帝摆摆手,李承泽目露一点儿惊喜,庆帝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滚下去。

      第二天,李承泽克服懒惰,起了个大早开开心心地上朝,却被当时已“初露锋芒”的赖御史参了一本。

      他以为自己是领了个编书的官职,圆梦了,而庆帝却在朝堂上说,朕的二儿子,最优秀的皇子,想要上朝而已,无需官职。

      太子怨毒的目光如混了冰的冷水,于寒冬腊月里浇头而下。

      李承泽看起来勤奋,其实对待厌烦的东西十分懒散,每天提早起身几个时辰去上朝,不是被御史怼就是被太子瞪,吃力不讨好,越发敷衍。

      他心想他勤奋上朝被参于礼不合,助长皇子结党之风,那摸鱼划水总可以了吧。结果第二天,赖御史的说辞变了,说他身为皇子,不为陛下分忧,是不务正业。

      “……”

      李承泽不敢在淑母妃的宫殿骂,不敢在自己的宫殿骂,只能窝进柳月的宫殿,站在她床上,掐着腰,居高临下地连骂三天三夜。]

      “阿月……”李承泽十分无奈,但到底是个成熟的青年了,虚虚揽着她,捏了捏她的脸颊肉,“我巴不得那群不懂变通的老东西参我,但是,是对你名声不好。”

      他手上用力,推着柳月转了个圈,拿起一个扁长的盒子塞进她怀里。招呼门下新来的侍卫送人回宫。

      “李承泽!”

      送人出了门,李承泽本来在和谢必安说话,听到柳月的呼喊,惊讶抬头。

      柳月浸在金光的余光里,冲着他极温柔地笑了一下。

      “百年修得同船渡,我便随你往忘川。”

      二皇子府人少,便显得空荡,刚搬来时,柳月就已给他规划了一番,近十年来,奇花异草、果树藤条陆续将院子填满。

      如今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柳月朝他喊出那句话的时候,他望过去,才发现前几天他抱怨的花已经开了。

      柳月说完,转身走了。李承泽恍神很久,也不顾谢必安在身旁,低头笑了。

      “百年修得同船渡。”
      他抬头,眼里掠过明暗的光影,柳暗花明。

      “我与你,不只是百年的缘分,要千年。”

      -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企图与柳月共枕眠的李承泽在她踏出二皇子府的那一刻才收回目光,恋恋不舍,却扭头吩咐自己的贴身护卫谢必安提前准备好流晶河畔的画舫花船。

      “今夜,我要见司理理,与范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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