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有花》观如镜

73、新年

　　寒月锁深闺，寂寂梧桐冷。

　　元清霜亲自执笔在砚台落下这句酸溜溜的诗后，仍是止不住打心眼里厌弃，遂将其覆火里付之一炬。自南竹来到君王跟前，她的宫苑就少了他的身影，亦少了几分人情味，宫人们往来不再殷勤，拿到的炭火变得比之前稀微，整个殿门尽管依然是装潢华贵，可愈来愈凄清。

　　好像在所有人眼中，她成了一个不靠君王恩宠，就在宫里活不下去的女子。

　　尽管变化小到不足为道，尽管在众人艳羡的目光里，她还是那个一人之下的贵妃，可到底有些东西变了。或许青黛的话诚然是对的，但她从开始入宫，就不是为了博得圣恩而来，若非是收到了容氏传讯，她现在连在意的心情也演不出半点来。

　　说实在的，她一点也不妒忌多兰，甚至在许多人都说也许多兰将会把她取而代之时，她心里掀不起一丝波澜。帝王之爱，何能长久。

　　她知道太多了，知道他的心思难猜，知道是人孰能没有七情六欲，知道人一旦脱离了掌控，会变疯。

　　“清霜，你有几分真心？”

　　他曾在月下如此问她。

　　少年的背影始终孤寂，一身素色长袍翩然若仙，纵使他眉目清隽，眼中暗藏的戾色却也是掩盖不住的。想当年元清霜少时对太子殿下的了解源于坊间传闻，大多说他潇洒恣意，不羁风流，酷爱游山玩水，是与宫中那些尤喜勾心斗角的人不一样的存在。

　　他气度并非十分华贵，反是亲民。可如今坐在龙椅的君王威仪赫赫，显然与坊间中大家所谈论的那人不再是同一人，甚至冷眼摄人，让周遭的人没来由得就感到害怕。

　　“陛下以为，妾应有几分真心？”

　　元清霜不正面回答，反将问题推了回去。

　　她是刻意为之，也想试试深浅，所以这般问道。

　　“呵。”

　　少年却不恼，只悠然道：“可惜我不是周幽王，而你却……”

　　当时他的话没有说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便毫无征兆地召来了随行公公，在她未曾有子嗣，初入宫的情形下，亲口封了她做贵妃。

　　在外人眼中，这几乎是件前朝乃至前前朝都闻所未闻的一件事，是一个王府里的舞姬得了君王青眼，纵身一跃成了凤凰的大好事。虽然她现在不是凤凰，至少眼下坐不上此等位置。

　　她不比旁的得势之人糊涂，自是在心里拎得一清二楚，他的封赏绝非是真的恩宠。

　　而是把她当成了一枚棋子，吸引足了宫中朝臣的不满，把火力吸引到她这里，然后再彻底攻破安王的局。

　　在数个日夜里，他们在一张床榻共枕而眠，但未行周公之礼，两个人虽是真正拜了天地，却是同床异梦。

　　于是元清霜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让他注意到她，走到心里的时机。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更好地揣测他的所有动向，全部的所思所想，然后亲手杀了他。

　　所幸，她等到了。

　　朝中的旧部大臣果然不满于他的策令，花了大笔银钱策反了十几个宫人，在夜间入了她的寝殿行刺。

　　她看得出他想把她推出去挡一刀，然令他错愕的，是她不曾留情，先替他挡下了宫人的刃锋。霎时间，血湿襟袖。

　　“孤不喜欢欠人。你想要什么？”

　　他终于给了她一个机会。

　　元清霜微微笑了，道：“陛下在妾入宫那天问妾，对陛下究竟能有几分真心。妾想说，妾既已入宫侍陛下左右，是死是活，都该悉听尊便。”

　　“相处几载，孤未曾见你笑过，此刻……”

　　“陛下，妾的心可还真吗？”

　　他明明可以送她彻彻底底地消失眼前，怎奈终究是心软了。

　　后来太医彻夜不休，他在朝堂大怒，她也难能有了闲暇了时间。对着乌泱泱哭倒一片的宫人，她只冷眼扫了过去。

　　他们没有人会真心对她。

　　亦无人会对一个刚上位不久的君王有什么真心。

　　故此她在那天赌的，是他身居高位，身后无人可依。

　　她赌赢了。

　　只不过有时假戏演多了，差点就要当真了。

　　“可惜我不是周幽王，而你却……”

　　他的话萦绕耳畔，让她不免生了些许自嘲意。是啊，很久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大抵也不会想过，自己童言无忌说的要嫁就嫁的真郎君，将会是自己的刀下亡魂。

　　深宫冷啊，冷得没有一点温度，大家来来去去，都是为了权势，银钱。

　　“娘娘，陛下已经一连好几天都没来您这里了，您当真就一点不为自己盘算着吗？外头人都说陛下本就行事不拘小节，奴婢怕会不会……”

　　元清霜淡淡看去，似若无心地把茶盏摔碰在了地下。

　　“本宫最厌恶的，就是你们这些喜欢在背后嚼人舌根的腌臜玩意。陛下喜欢谁，厌弃谁，从来都是陛下自己的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妄议？”

　　“是奴婢僭越了，娘娘恕罪！”青黛慌慌张张地不停磕头，“当年娘娘一舞动京城，先是被陛下纳入后宫封了贵妃，后来陛下又为弥补娘娘，二次婚娶，更为娘娘再未纳娶别的妃嫔，坚持不行祖制……奴婢是一时失言，娘娘恕罪！在奴婢眼中，娘娘才是这后宫之主！”

　　他第一次婚娶时，也是元清霜第一次穿了那样明艳的颜色入了寝殿。

　　从前年纪很小的她是羡慕的，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看着凤冠霞帔的迎亲队伍，她好羡慕新娘子可以穿得这样好看，然后嫁给自己的如意郎君。

　　可她与现在坐在龙椅的君王仅有一面之缘，然后就被送往了偌大的宫中，成了名义上的君王之妻。

　　也许妻字也是不能用的，她现在不是皇后，至多只能算个宠妾。

　　还是带着任务，来刺杀他的宠妾。

　　“这深宫里，不乏有真心。”元清霜神色一寸一寸地收紧变冷，道，“青黛，你可以一时失言，本宫也可以因为你的一时失言，换一个更听话的丫头来当差。”

　　美人往往心凉薄，许多年前没有被安王纳入府内的元清霜是不解其意的。

　　但她现在知道了。

　　她在他身上已经错了一次，她便不能一错再错，把所谓的真心再交付给一个要被她亲手取走项上人头的人。

　　元清霜啊元清霜，她如此告诫着自己，你别忘了，你是个无情的人。天底下的事你什么没有遭遇过，亲人死于乱匪刀下，孤身一人想来京都投往亲戚，却反被亲戚卖往花楼，被安王府的人买去，做了府中和别的姑娘并无二致，悉心培养的细作。

　　到后来的为了不跟她们一样，想去府外见见风景，她选择和十几位女子决出胜负，不分白天黑夜地拾起读书写字，琴棋书画，包括药理与辨毒，也一并潜心钻研了去。之后又过了半个月，安王府里的人说，要她们去杀人。

　　元清霜站在她们当中，有打量过她们所有人的模样，身形，觉得她们的身世大抵是与自己差不了多少的，甚至有更好的。

　　比如说，家中稍微有些细软的小姐，又比如，经营饭馆生计的店主家女儿。

　　她们对杀人全迟疑了，可在元清霜眼中，杀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想在乱世里好好活下去，人就得杀人。

　　若没有人杀了人，她就不会来到这个地方，更不会流落到花楼里，像一个牲口般被任意买卖。

　　元清霜怎么会不会笑的呢？她小时候是经常笑的，直到她没有了家，她的亲戚不待见自己，她就慢慢不会笑了。

　　尤在她手起刀落，砍下第一个头颅的时候，元清霜就感到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变硬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不知。”

　　“叛国之人，他该被杀的。”

　　元清霜记下的话，就是她尚支撑着自己苟延残喘至今，是为了杀叛国之人。

　　是叛国之人，害得姑娘们流离失所，害得她们一个接一个没有了家，没有亲人在侧。

　　“元清霜，你想杀谁？”

　　她不想杀把自己贩卖进花楼里的亲戚，是因为心中顾念血脉亲情，和骨子里的那点骄傲，不允许她把刀挥向他们。

　　尽管他们是有错的。

　　“我愿听主上安排。”

　　元清霜浑浑噩噩地渡过了好一段时日，又挥别了安王府，再把自己真真正正当成个人进了宫里，麻木地成亲，婚嫁，揣度人心，算计宫里的所有人。

　　她逐渐没有了一点苦痛，也不觉得宫里的日子难捱。

　　因为她已然成了无心之人。

　　没有心，就不会觉得疼，不会有太多情绪，不会觉得悲伤，不会觉得难过。

　　可不知怎么的，当她近距离接触到一样靠着算计登上龙椅的他时，忽而涌起了一种特殊的情感。

　　他们原也是同类人，只是出于不同立场，在这虚伪的宫里，演着戏，做着真假夫妻。

　　于是她动了不该动的心，等她发觉时，讯息已经传到了安王耳中。

　　“娘娘！奴婢真的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娘娘，娘娘恕罪！奴婢跟在娘娘左右那么久，还望娘娘念及旧日情分……”

　　人可不会在遇到什么真事情上，念及‘旧日’情分。

　　宫外尚且是杀人的地，何况是宫中呢。

　　人杀人，人吃人。

　　元清霜很快就做出了悔悟之选，为安王传递了他最想看到的消息，也为自己的价值板上钉钉。

　　她绝不会再错了。

　　绝不会再放由自己耽溺情爱，深深地陷下去。

　　“本宫累了，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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