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忍》鹿酒粥

65、第65章 她出车祸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手术楼长廊。

　　惨白的灯光平铺在地面，空气里飘着洗不掉的消毒水寒凉，整条长廊空空荡荡，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抢救室上方的红灯，刺眼、顽固、长久地亮着。

　　厚重的手术室大门死死紧闭，隔断了生死两端。

　　半小时前，120急救车一路鸣笛破城，将车祸重伤、深度昏迷的陶霜紧急送入急诊。
　　接诊医生当场判定伤情危重，颅内出血不稳定，没有半分耽搁，推入手术室展开抢救。

　　陶霜父母接到医院电话，魂飞魄散，一路超速赶来。

　　两人冲进走廊的时候，浑身都是僵冷的，脸色惨白，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陶母眼眶通红，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前两天人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躺进手术室里抢救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望着紧闭的大门，整个人慌得没有一点章法。

　　陶父强撑着，他上前一步拉住值班护士，嗓音干涩紧绷，“护士，麻烦你跟我说真话，我女儿到底怎么样？”

　　护士如实告知：
　　“患者检查出颅内轻微出血，伴随多处软组织挫伤、躯体轻微骨裂，目前还是昏迷的，我们现在正在全力手术，要不再恶化，就能暂时脱离危险。”

　　“可如果控制不住呢？”陶母立刻追问，声音哽咽，“她开车从来都有分寸的，怎么会突然出车祸……”

　　“现在只能看手术情况，我们一定会尽力的，你们家属不要堵在门口。”

　　二老僵在原地，盯着那扇门上，每一秒等待都是凌迟一样的煎熬。

　　没过多久，陆驿匆匆抵达医院。

　　他走到陶父陶母面前，压住二老慌乱的心神，“爸妈，我刚接到医院通知，立刻赶过来了。”

　　陶父长长重重叹了口气，满心焦灼无处安放，“霜霜还在里面，一直昏迷不醒，这么久了一点好转都没有。医生说颅内出血，情况很不稳定。”

　　“没事的。”陆驿看向抢救室的红灯，“能进手术室，就是最好的情况，霜霜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

　　夜色落下，城市霓虹四起。

　　市中心网红火锅店，练习生们提前订好了最大的豪华包厢。

　　所有人尽数到齐，少年们围坐一桌，打牌说笑，唯独空出两个相邻的空位。

　　是留给乔凌和陶霜的。

　　几轮牌局下来，大家玩得热火朝天，唯独庄绍意心不在焉。

　　他看似坐在人群里，目光却一次又一次无意识地飘向包厢紧闭的门口。

　　推门声响起一次，他眼神就动一次。

　　每一次，都是服务生或是晚到的学员，从来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底那点浅浅的期待，一点点往下沉。

　　包厢外的走廊。

　　乔凌站在僻静角落，举着手机，眉头微蹙。

　　屏幕上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拨打陶霜的电话，无人接听，微信消息石沉大海，半点回音都没有。

　　身后传来脚步声。

　　庄绍意走出喧闹的包厢，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乔PD。”

　　乔凌回头。

　　“陶老师，还是没联系上吗？”

　　乔凌：“应该是私下有事太忙了，没空看手机，今晚估计是来不了了，没事，我们先进去吧。”

　　乔凌说完，先走进了喧闹的包厢，重新融入热闹人声里。

　　走廊只剩庄绍意一人站在店门口的晚风里。

　　外头灯火璀璨，人来人往，喧嚣不绝。

　　他点开微信，熟练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页面干净，停留在很久之前。

　　他点进输入框。

　　-

　　深夜，市一医院VIP单人病房。

　　抢救顺利结束。

　　历经数个小时的紧急手术，陶霜的颅内出血成功止住，生命体征彻底平稳，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只是人深度昏迷，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轻浅微弱。

　　陶父陶母紧绷了整整一夜，心力交瘁，眼底布满红血丝，人疲惫到极致。

　　陆驿：“爸妈，你们回去休息吧，熬一整夜身体扛不住。这里我守着，有任何情况我第一时间给你们打电话。”

　　二老确实撑不住了，再三看向昏睡不醒的陶霜，满心担忧，却也别无办法。

　　“那辛苦你了，有情况一定及时告诉我们。”

　　“放心。”

　　陆驿从容应声，送走两位老人。

　　病房门合上。

　　一时间，所有伪装都不复存在。

　　偌大的病房只剩他一人，和床上毫无知觉、陷入昏迷的陶霜。

　　陆驿转过身，望向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

　　视线下移，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医护人员整理出来的私人物品，一台屏幕碎裂、满是划痕的手机。

　　是陶霜的。

　　屏幕漆黑，毫无反应。

　　陆驿伸手拿起手机，指尖抚过碎裂的玻璃纹路，按了几下开机键，屏幕没有反应。

　　他转身翻出病房备用充电器，插上电源。

　　几秒过后，黑屏的手机微微震动，成功亮起充电图标。

　　还能用。

　　陆驿眼底掠过一丝幽深，长按开机键，手机正常开机，亮起的锁屏界面，是默认壁纸。

　　四位数密码。

　　他第一时间输入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页面轻微震动提示。

　　他眼底冷意微增，手指再次落下，输入两人的结婚纪念日。

　　任然错误。

　　屏幕再次提示失败。

　　陆驿最后试着输入陶霜自己的生日。

　　还是不对。

　　三次密码全部落空。

　　他盯着锁屏界面，神色沉冷。

　　随即，他俯身，抬起陶霜垂在被褥外的右手。

　　她刚输过点滴，手上还有微凉的水渍，皮肤苍白脆弱。

　　陆驿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拿过她的手指，按在屏幕指纹解锁区。

　　解锁成功。

　　屏幕亮起，即便布满裂痕、画面局部花屏，却还可以正常滑动操作。

　　她的手机界面极其简约，软件寥寥无几，桌面干净得过分，没有任何多余痕迹。

　　他点开微信。
　　联系人不多，他慢条斯理，一个一个往下翻。

　　直到视线扫到那个干净的头像和名字。
　　庄绍意。

　　他点进去，聊天记录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最新一条记录停留在上个月，是庄绍意打来的一通语音电话，没有后续对话，没有私聊，没有多余寒暄，更没有任何逾界内容。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越是干净，陆驿眼底的阴霾就越重。

　　他逐条翻看两人所有聊天记录，从头到尾，无半分异常。

　　片刻后，他点进庄绍意的朋友圈。

　　页面空空如也。

　　三天可见，一片空白。

　　唯独背景图，是一片茫茫白雪。

　　陆驿盯着那张雪景背景图看了数秒，转而，找到右上角的设置选项。

　　毫不犹豫，删除联系人。

　　页面弹出确认框。

　　【是否删除该联系人？】

　　陆驿面无表情，点击确认。

　　一键清空。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手机桌面，长按关机键，屏屏暗下。

　　他将那台破碎的手机，放回床头柜原位。

　　-

　　火锅包厢里热气蒸腾，喧闹翻涌。

　　锅底滚滚沸腾，红油冒着细密的气泡。

　　庄绍意坐在人群边缘，没怎么参与玩笑。

　　衣兜里的手机，忽然开始持续震动，一下接一下，隔着布料不断嗡鸣。

　　屏幕隔着衣料亮得频繁，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反复拨入。

　　庄绍意眼底情绪未动，他不动声色起身。

　　“诶，绍意你去哪？”
　　旁边的秦宇立刻抬头，随口问道。

　　庄绍意顺手拉了拉外套下摆，“卫生间。”

　　说完，他没再多留，低头戴好挂在脖颈的黑色口罩，又压了压鸭舌帽檐，遮住大半眉眼，悄无声息退出喧闹的包厢。

　　走廊人来人往，人声嘈杂。

　　他穿过前厅，避开往来食客，走出暖气十足的火锅店。

　　入夜的晚风又凉又硬，吹得人很难不清醒。

　　他拐进火锅店侧边一条偏僻无人的窄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昏暗幽深，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烟火喧闹，只剩风声簌簌。

　　手机还在固执震动。

　　庄绍意停在巷尾阴影里，接通电话。

　　听筒那头的声音连忙传了过来，“你可算接电话了，她出车祸了。”

　　庄绍意浑身怔住。

　　耳边嗡鸣作响，周遭所有声响全都远去，只剩下那句噩耗反复盘旋。

　　“……什么？！”

　　“你别慌，人已经抢救回来了，没有生命危险，这会儿在市一医院重症病房，我已经查过了，她今天出车祸不是意外，路上被人尾随了，跟踪的人导致她避让车的时候失控了，这才出的车祸。”

　　“人我已经找到了。”那边继续道：“就是尾随她的那个人，看你接下来怎么处理。”

　　末了，对方刻意提醒一句：“你别急着往医院跑，姓陆的在。”

　　他心底最深的心思，被对方一眼看穿。

　　庄绍意压下翻涌的戾气与慌乱，“那人在哪儿？”

　　“在我这里。”

　　“让他跟我说话。”

　　电话随即传来一阵杂乱的窸窣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紧接着，一道惶恐又凶狠的男声厉声逼问：
　　“问你什么，你最好老实交代！听到没！”

　　被束缚的男人吓得浑身发抖，怯懦至极：“听，听到了……”

　　庄绍意刻意压低声线，嗓音沙哑，听不出原本的少年音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谁让你做的？”

　　那人慌乱摇头，“我，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听筒里响起一声沉闷的重击声。

　　狭小的房间四面都是冰冷墙壁，只有一扇紧锁的铁门，密不透风，压抑窒息。

　　屋子正中央，一名中年男人被牢牢绑在实木椅子上，四肢捆死，双眼被黑布严严实实蒙住，动弹不得。

　　他旁边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手里握着手机，听完那句敷衍的回答，眼底戾气升起，毫不犹豫一拳狠狠砸在被绑男人的腹部。

　　“唔……”
　　男人猛地弓起身子，喉头溢出一声沉闷的痛哼，五脏六腑都像被震错了位，疼得浑身痉挛。

　　站着的男人俯身，语气狠戾，“不说实话？”

　　疼痛层层叠加，恐惧不断击溃心理防线，被绑的男人崩了，连声惨叫求饶：“我说！我说！我全说！”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厉害，不敢有半点隐瞒。

　　“我就是个跑私拍的狗仔！我真不认识幕后的人！是有人私下联系我，给我转了钱，他只让我全天都尾随跟踪那个女的，拍她见了谁，都干了什么，我就是混口饭吃的，我真不知道会逼得她出车祸啊！我只是跟着，车祸真的跟我没关系啊！”

　　他说罢，手机听筒这头，一片死寂。

　　片刻。

　　“拿照片给他看。”

　　高大男人应声，走到被绑男人身后，一只大手死死抓住他的头顶，力道强硬，“给我安分点，脑袋别乱晃，敢回头、敢乱瞄，我直接锤爆你脑浆。”

　　“是是是！我不敢！我绝对不敢！”
　　男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应声。

　　男人单手固定住他的头颅，另一只手一把扯下他眼上的黑布，露出他惊恐慌乱的双眼，同时将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

　　“看清楚，仔细认。”

　　光线入眼，男人眯着眼，盯着屏幕上的清晰正脸照，只看了一眼，便十分确定。

　　“对！就是他！给钱雇我跟踪的，就是照片上这个人！我死都记得这张脸！”

　　说完，不等他再多说半个字，黑布重新蒙上，隔绝光线。

　　电话那头说：“处理了。”

　　电话被挂断。

　　密闭小屋里，被绑的狗仔更慌了，吓得浑身瘫软，眼泪直流，疯狂挣扎求饶。

　　“别杀我！我真的全部交代了！我只是拿钱办事！我没有害人的心！别杀我！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

　　然。

　　幽深无人的暗巷里，手机屏幕暗下。

　　晚风猎猎吹过，掀起少年的衣角。

　　庄绍意站在无边夜色里，眉眼覆满寒霜。

　　“……陆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