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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树洞1 “ ...

  •   镜头摇晃,一双瘦削的手,三指紧捏白色粉笔,在似乎因为用湿抹布擦过后又晒干过所以异常崭新的军绿色黑板上落脚。

      “嗒——嗒——嗒————”

      微尘簌簌而下,在暖光里纷纷扬扬。

      行云流水的线条,刀头燕尾的笔锋。

      须臾间最后一笔划定,执笔人后退一步,拉远。

      “善辞”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新转来了一位同学,叫善辞,她因为一些原因得了失语症不会说话,但你们一定要秉承着友爱同学的优良传统,和她好好相处,多多照顾她!大家鼓掌欢迎!”

      “啪,啪啪……”

      因为是课间进的教室,一眼望下去,稀稀拉拉的同学,稀稀拉拉的掌声。

      善辞低下头去,旁若无人地盯着自己即使隔着一层帆布也明显动来动去的脚尖看。

      “你先坐靠窗那个空座位,马上中期考试了,等考完我们再重新排座位。”

      善辞点点头,朝着视野里出现的班主任的那只手指的方向——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走了过去。

      落座,书包塞进桌兜里,书包不重,桌兜却突然向下弹了一下,善辞于是低头看了一眼,发觉桌面和桌兜左边连接的螺丝不见了,一道楚河汉界,松垮垮地晃。

      她似乎觉得有意思,抬手在金属桌兜上沿的螺丝空洞处摸了两下,这才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一本英语书来

      “啪”地拍在桌面上。

      “你这个是外研版哎”
      前桌的同学拿着水杯走到座位上,斜了一眼她的课本惊讶的说道。

      “怎么了?”纸上沙沙作响,善辞拿给眼前的人看。

      “我们这里用的人教版”

      夹着纸的手指紧了些,放平在桌面上后,笔又踏上去
      “我知道了,谢谢”

      班主任安置完她就走了,教室里是零零碎碎的说话声。

      “她真的不会讲话吗,那上课是不是就不用回答问题了啊?”

      “你傻不傻啊,可以上黑板做题啊”

      “是哦”

      “那为什么她不去特殊教育学校啊,在我们学校不会很难受吗?”

      “啧,人家是得了失语症又不是一辈子都不想说话了,去什么特殊教育学校哇”

      “可是……”

      “别可是了,你小声点儿,让新同学听到了多不好啊。”

      “好吧……哎对了,你今天放学去不去东街‘树洞’那儿?”

      “去哪儿干嘛?”

      “许愿啊,最近都在传呢,‘树洞’那儿可灵了,好几个人写的愿望都成真了。”

      “6,这你也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马上中期考试了,我妈说只要我这次进步二十个名次她就给我买电话手表呢”

      “……你就为了个小天才搞玄学?”

      “小天才不错啦,我现在那个按键老年手机还是我妈n年前淘汰的,连个地铁跑酷都玩不了,哎呀你就陪我去嘛,那边一条街都是殡葬店纸活铺,我一个人去晚上会做噩梦的”

      “行~我陪你去~”

      …………

      善辞望着窗外,日头打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上,一阵微风掀动波光粼粼,树干上眼睛状的皮孔愈发深邃————

      “树洞”

      拼音一个个打出来,最后跳转成两个白色的大字,嵌在背景的浓绿与金黄里。

      这里是鬼城。

      是她妈妈爸爸离婚后,爸爸为了再续与初恋女友的前缘,宁愿放弃春城稳定的工作也要带她来的城市。

      这里似乎有很多和死人打交道的活人,七步一个棺材店,十步一家殡仪馆,沿着长长的冷清街道,善辞一直走,直到在一棵两人抱的槐树前才停下了脚步。

      一仰头,绿荫做底,洒满白玉珠子,简直如星河般浩瀚。

      只是树冠太密了,瞧不清主干延伸出的枝桠,善辞于是蹲下来,往树干底端的大洞里探看。

      洞里不太深,大概只有善辞小臂一半的样子,里面有些积灰,混杂着几片没烧完的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善辞伸手捏了一片出来,似乎,是信纸?

      这里应该就是她们说的树洞了吧,善辞心想。

      地处东街,还有一路上经过的殡葬店和纸活铺,再加上洞里面有人烧过信纸一类的东西。

      她现在十分笃定,于是取下背上的书包,从里面翻出来一个本子,她没带信纸,也不知道这种抄写本的纸张灵不灵。

      不管了,先试试看,大不了明天再来。

      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很不好听,善辞觉得她的耳朵像是有小刀在划,痛不至于,但痒得实在让人发慌。

      从小学五年级到现在,满打满算她已经五年没说过话了。

      她当然想说话,也不是没有努力过,可就是做不到,简直像是老天奶抬指一键删除了她语言的能力,她连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医生说,她这是心理问题,可善辞不明白为什么她积极配合治疗却还是说不出话来。

      大概可能,是命运在惩罚她吧。

      五年的时间,关于说话的记忆越来越遥远,但耳朵却一天比一天好使,她知道这是身体发出的信号,提醒自己以后都将是个哑巴了。

      是补偿,也是诅咒。

      可她不死心,她想说话,特别想说话,尤其是现在妈妈爸爸都已经挣开手脚有了各自的生活和未来,她不想只有她还被困在过去……

      “哈” 善辞呼了一口气,强忍着胸口的酸涩和耳膜的细微震动,继续在纸上写字。

      树影摇晃,几颗槐花落在字里行间。

      “起风了吗?”

      善辞抬脸,却什么都没感受到。

      “奇怪”

      拨去纸张上散落的槐花,善辞低头写完最后几个字,把纸折成小三角的样子,然后蹲下来,伸手往树洞深处塞。

      烧是肯定烧不了了,她身上没有打火机,今天也就是来探探路,大不了明天再来一趟。

      而且……而且这个树洞极大可能也就是个心理安慰,善辞忍不住自嘲地想。

      想干的事儿干完了,善辞把本子收进书包,拉好拉链,抓起一侧带子往背上甩了一下,再就势背上另一边,朝着来的方向去了。

      就在她走出大概三百多米后,槐树树荫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一个身影轻盈而又矫健的从密叶茂枝中跳了出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卸力减震,熟练而又自在的直起身,两三下拍干净了头肩上散落的槐花。

      郁槐伸了个懒腰,抬手拉紧脑后松散的高马尾,盯着那个黑越越的树洞看了一眼,蹲下来手往里一探轻易的将一个小三角纸片夹了出来。

      她仰头遥遥望了一眼,小三角纸片的主人早就走的看不到影子了,于是便挑了挑眉,自顾自地打开来看。

      纸上的字很漂亮,有棱有角,郁槐皱着眉头将里面的内容看完,最后目光长久驻留于末尾的落款上。

      “善……辞?”

      “呵”郁槐轻轻笑了一下,邪气锐利的眸子染上几分好奇,“原来是个哑巴”

      “真有意思”郁槐蹲下来,掏出打火机,随着清脆的一声响,火花跳出来,火舌攀上纸片的一角。

      郁槐顺势将点着的纸片塞进树洞里,从一旁捡了根小木棍来翻,看样子倒是比自己平时烧的时候还认真专注。

      盯着最后一丝火焰缓缓萎缩,郁槐又感叹了一句:“真有意思啊”

      “许愿都许到我这里来了”

      想起隔着层层叶片所看到的,那双钝圆的小狗眼睛,还有紧紧抿起似乎含着不少委屈的粉唇,她忍不住想:

      “这小哑巴要是知道自己许愿找错了地方,会气的哭出来吧”

      树洞里升起一绺青烟,郁槐拿着木棍又“啪啪”打了两下,确保死灰不会复燃后缓缓起身,凝视着对面隔了一条马路的女子监狱有十几秒,说了声“明天见”,这才迈开长腿走了,方向和小哑巴完全相反。

      善辞走了很久才到家,不,严格来讲是爸爸新妻子的家,路很远,位置很好,地势很高。

      一座中式独栋别墅,有树,有石,还有一片人造鱼塘,却没有人气。

      像,棺材。善辞半掩眸子黯黯想。

      就像爸爸这个新妻子家一脉相承的营生一样,即使用上最顶级的木材,最奢华的装饰,最高端的设计,也逃不开和死人打交道的实质。

      沉默,沉闷,沉重,善辞挪不开步子,喘不上气来,只能低着头一缓再缓。

      她进了门,正在打扫的佣人抬头看了一眼后便不再理会,这样的忽视善辞并没有上心,毕竟这种轻慢比起某种恶意来说也只是小巫见大巫。

      善辞只是快速扫视了一眼一楼,然后无端轻松了许多,背着书包上了二楼尽头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

      这里的每间卧室都自带一个卫生间,所以虽然善辞只是一个拖油瓶的身份,也有着很多普通人没有的便利,这点她不置可否。

      “哗啦啦………”

      她将自己的脸埋进装满水的洗手池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偶然的水泡声。

      水是冰凉的,她浑身都仿佛落在了实地上,而不是轻飘飘的恐慌里,一秒,两秒,然后她开始思考。

      从班里同学的对话,到槐树下的树洞,还有,因为司机直接离开而只能徒步回家的她现在还酸痛的脚掌。

      等等!司机来接人时开的车明明已经停在车库里,可为什么房子里那么安静?

      !!!

      善辞终于察觉到了不对,脖颈后却突然有了一股凉意。

      “唔—”

      她被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她的双眼瞪大,满是惊恐,水池里的水波动着溢出。

      身后的人一声不吭,也或许是善辞的感官被水声干扰了,她现在连该死的讥笑声都听不到。

      “唔唔……唔……”

      窒息感已经涌到头顶,善辞尽力向后挥舞着手臂,却只能擦过衣料。

      突然!

      她灵光一现,向后伸手抓住了那片布料,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扯了一把,后颈上的手终于有了几分松懈,她忙向旁边闪身,却被脚底下的水滑倒

      “嘭”的一声跪倒在地上。

      “哈…咳咳咳……”又是一串咳嗽,连带着砰砰直跳的胸口,不知道是肺脏还是心脏会先掉出来。

      冷汗和着水一起狂刷,浓密睫毛上的水珠在她努力睁开眼睛后聚成水流从眼尾滑下,她抬起头,恨恨的盯着眼前的罪魁祸首。

      程涧,爸爸新妻子的女儿,他的继女,她名义上的继姐。

      在她跟着爸爸刚进门的那天,当面摔碎了一个据说很贵的瓷瓶,在她爸爸满脸的尴尬笑容下开口说:

      “吵死了”

      “吵死了”

      就是这样的眼神,阴鸷里夹杂着不耐烦,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只粉色兔子玩偶,松垮垮的晃着。

      像极了单纯的少女刚睡醒无聊临时起意找个乐子,当然,如果善辞不是那个乐子的话。

      善辞咳了一阵,感觉自己的鼻腔和口腔都通透的可怕,她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却警惕着向前躬身的程涧:

      “都说了小声点儿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善辞的脸上被一只带着湿意的手轻轻摩挲着,她扭过脸躲,那只手又追上来。

      疯子!

      善辞咽喉里发出一声闷哼,程涧却笑了出来:

      “看你的表情不像是求饶吧?可惜了,我到还真想听听你说脏话的样子的,啊?哑巴?”

      善辞眨眼,两行清泪滑下来,程涧盯着看,眸子深深,若有所思,手指按在那泪上,水液漫开,钻进她的指甲缝里。

      因为挣扎的厉害,善辞的上身衣服已经湿了大半,头发也都变成一绺一绺地贴在了面上,狼狈又可怜,眼睛却透亮依旧,几份倔强几份不甘。

      程涧发觉自己看的入了神,忙在心里暗啐了一声,将善辞的脸甩往一旁。

      “和你那个爸一样,长的一张妖精脸,净知道勾引人了,恶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树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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