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木规则（无限）》仿生纱轮

4、004 折叠世界 世界的构成

　　“是规则怪谈……”

　　这回开口的依然是连乔。

　　或许戴眼镜的人通常会看很多杂闻，时常作为移动的百科全书，出没在每一个其他人面面相觑，却不知该从何处将思路捋起的时刻已经是公认的刻板印象，所以连乔理所当然地再一次开口了。

　　白领女看向连乔的目光里也多了一点真切的情绪。

　　“规则怪谈，这是什么？”

　　林憬然喃喃道，他说话的音量其实并不小，但这不妨碍从他口中出去的话语转了一圈又回到他的耳朵中，不曾惊扰任何人，和他曾经尝试过的课堂提问一样变成自言自问和自语自答。

　　卫衣男隐藏在帽兜阴影里的五官好似动了动，大略是微微抬眼的动作，因为睫毛略长而带着发丝晃了晃。

　　没有人注意到这种小动静，除了林憬然。

　　他看着卫衣男垂着头，双手随意地插在两侧的裤兜里。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但林憬然确定刚才就是他向自己投来注意的目光。

　　卫衣男和林憬然是两个极端。

　　一个明明从头到脚绷紧了神经，试图在陌生的环境中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却因为过于透明的存在感而被无形地排斥在所有的交流之外。一个明明自我的存在感浓烈得仿佛要从每根神经的末梢满溢出来，却反而一直吊儿郎当的游离在人群之外。

　　只不过这种游离，任谁看了都会下意识觉得，是一种天然的漫不经心的傲骨，仿佛众人的交流，不过是雨天打在玻璃上的破碎声响，他宁可关心枝叶上的蜗牛而不是人类。

　　冰到刺骨会有灼伤的疼痛，热到焚身会将高温蒸发虚无。

　　某种程度上来说，两人殊途同归。

　　“规则怪谈，这是什么？”

　　剪刀女用她那辨识度极高的烟嗓吐出了和林憬然如出一辙的疑问，但比起后者没有惊起一丝水花的轻声低问，剪刀女的疑问像是一个和她的装束一样浓墨重彩的炸弹，在人前炸响。

　　“你不知道规则怪谈？”

　　连乔微微蹙眉，他似乎不太确定剪刀女是在真心提问，还是故弄玄虚，希望在他擅长的领域通过欲扬先抑的方式从众人的注目里分一杯羹。

　　至少在他眼里，剪刀女张扬的外貌和作风，都是能做得出这种事情的人。

　　或许生命中越匮乏的东西在得到的时候就会抓得越紧，连乔不是经常能被赞赏的那部分人，所以即便白领女对他的认可并不纯粹，他也不愿意和别人分享。

　　“你怎么会不知道规则怪谈呢？这是今年新出的大热游戏《雨夜回响》的主要概念啊？最近各个文字媒体上都有相关的衍生作品上热门诶？”

　　连乔的声音变得略微有些尖利刺耳，仿佛在无形地指责剪刀女故作不知而博取旁人注意。

　　剪刀女皱起眉头，但这种皱眉并不是对着连乔的态度，她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小心思，又或者她注意到了却根本不在意。

　　“今年根本没出什么叫《雨夜回响》的游戏啊？”

　　她是一家游戏主题乐园的兼职员工，乐园的卖点和宣传语都是紧跟游戏圈的时事的，如果今年真的有这么一款热门游戏，她没理由不知道。

　　剪刀女是这样想的，也这样直白地提出了疑问。

　　“我是钻石猫眼乐园的员工，今年研发部根本就没有收到什么关于什么《雨夜回响》的调研，而且也没有你所谓的什么规则怪谈一类的游戏，今年唯一能和怪谈扯上关系的也只有动漫《奇闻编辑部》啊？”

　　剪刀女脸上的神情不似作假。

　　“《奇闻编辑部》是什么动漫，我怎么不知道？”

　　又一个类似的问题被抛出，这次开口的是小情侣中的男方安永。在男友开口之后，一直惊魂甭定的文婷也跟着小声说了一句。

　　“安永和我平时很喜欢看动漫，但我们都没听说过《奇闻编辑部》，也没有听说过钻石猫眼乐园……”

　　文婷的声音渐弱，但萦绕在众人心头的谜团却渐深。尤其是在大家纷纷开口对证信息之后。

　　你一言，我一语，或许集思广益真有其效，众人发现他们虽然生活的地方大同小异，也不乏有重复的地名或人名，但却是来自多个相似但不同的平行世界。

　　这种对证的结果如无根浮萍，虽然轻且渺，但重重叠叠，却像一片足以溺死失足者的湖藻湖。

　　虽然平行世界的区别稍微有律可循，至少一个车厢的人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但这并未安抚众人紧张的情绪，反而为真理号背后这种诡异的力量所牵涉的世界范围之广而心惊肉跳。

　　莫测的目光在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中来回试探，众人心中都是疑虑深深。一直表现得胆量不大的蓝毛少年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东西，自己将自己吓得不轻，双腿只打哆嗦。

　　而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哪怕是本来对气氛不太敏感的程序员也受到了些许影响，连乔自己就是戴眼镜的，他敢保证，对方反复推眼镜的行为背后必定伴随着情绪的紧绷。

　　而就在这种氛围凝滞的情况下，却有一声轻笑骤然响起，宛若雨点轻敲玻璃，带来风雨前的脆响。

　　“我说各位，现在是该纠结这件事情的时候吗？”

　　说话的是卫衣男，他有一副如同管弦乐器般的好嗓音，清晰的遣词造句如同无声的演奏，低沉悦耳的声音在人的耳腔中激起些微的战栗。

　　是光凭嗓子就能吸引全部人注意力的那种程度，而用这副嗓子说出来的话语也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字句，相反，是恰到好处的言之有物。

　　“我想，二十分钟快到了吧。”

　　听着似乎有点突兀的话语落在林憬然耳中，却让他有一种“终于有人把他想说的话说出来了”的感觉。

　　真理号列车的乘客须知上第二条白纸黑字地写着“请勿在餐车外的车厢停留超过20分钟，车票对应座位所在车厢除外”，虽然现在聚集在10号车厢的众人都是听从列车广播前来拿取乘客须知的，但是很显然的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原本座位就在10号车厢的。

　　即便算上死去的几名乘客，也依旧符合这个规律，所以结果很显然，10号车厢就在这条不得停留超过20分钟的规定生效的车厢之中——对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是。

　　之所以林憬然没有自己先行离去，倒不是因为他心肠格外好，不忍心留其他人在这里踩规则中明晃晃的雷，而是因为第二条规则的附录里提到了“不要落单”。

　　虽然这里的“不要落单”是“不要落单，请勿和陌生人一起用餐”这条规则的前半部分，但林憬然更倾向于，“不要落单”的限制，在实际执行上，应当会比字面规定要更广泛一些。

　　林憬然不想冒这个风险。这也是为什么他开口提及相关内容被大家一而再，再而三地忽略和抛之脑后时，他仍然选择待在10号车厢。

　　不过，即便卫衣男没有出来开这个口，他也不会一直等下去。

　　林憬然看了一眼手表上的计时数字，触犯明确规则的风险一定比触犯范围模糊的规则的风险更高。

　　后者通常有转圜和辨别的余地，前者，往往是一柄毫不留情斩去病疮的精准铡刀。

　　就像之前曹明志被抹杀的那一幕一样。

　　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得让人遍体生寒。

　　卫衣男说完这句话，也没在意其他人的脸色，转身就往10号车厢的车厢门走去，林憬然见状，也跟着起身离开，紧随其后，和卫衣男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不一定能被判定为同行，但绝对不符合“落单”的定义。

　　林憬然平时经常保持这个距离缀在别人身后。拜他的低存在感所赐，虽然经常会受到人群的推搡，但他一般并不会被人当做从队伍中毫不留情地揪出去，所以他往往得以在中午的食堂的抢饭大军中收获不错的战果。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不外如是。

　　不过出乎林憬然意料的是，卫衣男在迈出10号车厢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个子原因，林憬然的视野被对方宽阔的肩背遮挡了大半，列车座位间的距离本就狭窄，这就导致林憬然走在卫衣男身后的时候，只能盯着卫衣男衣服背后的图案，目不斜视地前进。

　　这种一前一后的走路，只要前者停下脚步，后者就很容易撞上去。

　　但是卫衣男并没有突然止步，林憬然也一直绷着神经没有无头苍蝇一样盲目跟着走，因此对方的突然回眸投来的目光，只是从林憬然的脸上一掠而过，就收了回去。

　　空气中有一声熟悉的低笑再次响起，但短促轻忽的仿佛是个幻觉。

　　卫衣男的步子没有变慢，林憬然的亦没有。

　　两人依然如之前一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林憬然知道，自己走神了。

　　卫衣男不只有一把低沉悦耳的好嗓音，他还有一张和他的声音一样摄人心魄，扰动心弦的张扬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