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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蝴蝶的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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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轻地掠过发梢,卷起男孩消失处的一片落叶。
林憬然低下头,看着那个并不因主人消失而褪色的鲜红皮球滚过他的脚面,滚进水坑,滚向远处。
皮球在地上拖曳的水渍,折射着暗红的倒影,像一道狰狞的血痕,延伸,然后消失不见。
血痕延伸的方向是林憬然平日回家的必经之路,他在绕开街心公园和继续前进两个选项上犹豫了片刻,最后大步向前走去。
如果现在有人走在林憬然的身后,他一定会发现,那些血痕像是具备生命力的藤蔓,从林憬然的身后,从他足底往上攀爬,随着他的前行,逐渐向上,像舒展的枝条,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蠕动的线虫。
又像是温度计中的水红线,在极速拔升的同时给出令人不安的警告。
林憬然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整套房子面积不到六十平,一卫一厅一厨两卧,不过住他和姐姐林昕亦两个人倒是绰绰有余。
都说长姐如母,但林昕亦虽然比他大了十七岁,却是个万事不管的,只负责每个月给家里打钱,十天里八天都不着家,只要林憬然不给她找麻烦,她绝对不会多问一句。
当然,就林憬然这个情况,即便是老师想要家访,或许临出门前都会忘了自己打算去谁那儿,自然没有什么麻烦会递到林昕亦眼前。
刚过去的整个国庆假期里,林憬然都没见到林昕亦的身影,想来今天也是一样。
林憬然一边顺着老旧的楼梯向上走,一边想到。
他从包里拿出钥匙开了门,两耳却捕捉到些许不同寻常的动静。
窸窸窣窣,伴随着沉闷的推拉声,似乎是有人在房间里翻箱倒柜,这种声音常在影视作品里出现,往往伴随着急促的节奏,掀开一场正义的主角与歹徒的无声对峙。
不过生活终究是生活,林憬然没有这样的热血,但他不介意发挥超出的,过于戏剧化的谨慎。
虽然林憬然开防盗门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暴力破坏的痕迹,但凭着微弱的光线,他可以看清,家里的地板上,好像是有一些灰痕,看上去像是有人没脱鞋就踩进了室内。
林憬然没开灯,悄声摸进厨房,拿了把水果刀揣进宽松的校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往走廊尽头的卧室里去。
卧室里没点灯,但看到蹲在衣柜前的人影,林憬然便松了一口气。
是林昕亦回来了。
“姐,你在找什么呢?怎么不开灯?”林憬然问。
“嗯?”林昕亦抬起头,刚想回答,一双黑乎乎的小手却忽然从她背后探了出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林昕亦的动作滞了滞,既没看地上她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东西,也没看林憬然,由着那双手捂着她的眼,像是习惯了黑暗的夜行动物,自如地往外走去,经过林憬然,头也不回地迈向了客厅。
是那个小男孩。他蹲在林昕亦的肩膀上,用手捂着她的眼睛。
林憬然跟上她的步子,手中紧紧地握着水果刀,找准时机给小男孩来了一下,他却像是一团雾,被挥动刀刃带起的气流分割成两团,等刀子抽退,又重新聚合成人型,脑袋猛地拧转一百八十度,黑得诡异的眸子沉沉地盯着林憬然,手依然捂在林昕亦的眼睛上。
无论林憬然怎么呼喊,林昕亦都没给出反应,即便他冲到她面前,张开手拦住,林昕亦也只是撞上去,然后像一个不甚聪明的扫地机器人一样向边上滑去,机械而麻木。
小男孩的嘴角裂开非人力可及的弧度,似乎是在嘲笑林憬然的不自量力。
林憬然再度挥刀,狠狠地刺向他的眼睛,小男孩不闪不避,林憬然心头却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他忙抽身而退。
小男孩像他出现时那样突兀地消失了,林昕亦的一缕断发从空中飘过,在地上撒开一捧黑雾,她摸了摸头顶,“啊……掉了这么多头发,看来晚上要早点睡。”
所有的不自然都被修正,但是BUG依然存在——
林憬然无力地看着林昕亦,看着她一会儿打开冰箱,对着林憬然吃剩下的番茄炒蛋疑惑喃喃,“我好像最讨厌番茄了……”,又一会儿拧开洗洁精,闻着刺鼻的香精味皱眉,“这根本不是我的品味……”
林憬然彻底从林昕亦的记忆里消失了。
林憬然愣在原地,头一次感到茫然无措。
被人忽略和彻底遗忘是不同的,一个人如果没有自己的记忆,他就不是自己,而与一个人有关的记忆全部消失,意味着有一部分的自己彻底被这个世界粉碎、抛弃、然后湮灭了。
林憬然攥着水果刀的手上青筋突起,他抿了抿嘴,转身进了林昕亦的卧室,这个他三岁后就不曾涉足的空间。
林憬然开了灯,地上凌乱地散着几个牛皮纸袋,装着的像是文件,他拿起最上面的那一份,琥珀般的漂亮瞳仁因为惊讶而缩了缩。
这是一份出生证明:
199X年,9月9日,林憬然,生母:林昕亦,生父:不详。
今年林憬然十八岁,林昕亦三十六岁,林昕亦不是大他十七岁的姐姐,是她在十七岁的时候生下了林憬然,什么他是遗腹子,母亲难产去世,都是苍白的谎言,被一纸出生证明戳碎。
林憬然把出生证明收入包中,复杂地看了一眼坐在厨房喝奶茶的林昕亦。
她看上去那样年轻,那样美丽,如果自己不是作为她的孩子出生,她的确会拥有一个蝴蝶一样轻盈自由的人生。
他其实比林昕亦想象得要更了解她,看到那张出生证明时,他就已然明白了后者为什么要这样大动干戈地找到这个深埋已久的秘密。
他听说林昕亦快要订婚了,男方家里虽然有钱,但很传统。
林憬然把林昕亦给的银行卡放在进门处的鞋盒里,只带上了百多块零钱。
他十八岁了,已经成年了。
林憬然想着,走出卧室,走出客厅,最后走出家门。
防盗门在身后阖上,街心公园遇到的小男孩蹲在楼道里,一张惨白的脸始终朝向林憬然的方向,古怪的笑容如影随形,在瓦数不高的楼道灯光照耀之下,身后的影子拉长成一个扭曲的巨人,巨人的身体依然只有那般大小,四肢却如蛛蛰,长得无处安放。
身后的防盗门自发地合拢,林憬然踩在那一方愈来愈弱的光里,摒去心头纷乱的思绪,向小男孩走去。
一步、两步……他缓慢而坚定地走着,直到自己的影子与小男孩身后扭曲的巨人投影重叠,然后完全融入那一片黢黑中。
“I find you。”
在尖锐的哭嚎声中,那一柄平凡的水果刀从小男孩单薄的身体中穿刺过去,后者身上的黑雾顷刻间褪去,像是一张纸被擦去了所有的墨痕,阴森而诡谲的力量被抽走。
哐当。
水果刀落在地上,原本雪白的陶瓷刀刃成了一幅泼墨画,刀尖上斜斜插着一张坚硬质地的票样:
【S1318真理号列车】
【乘客姓名:林憬然】
【起始站:万胜家园2幢1单元4F楼道→终点站:积木城】
【发车时间:18:44 201X/10/8】
当林憬然拿起水果刀和金属车票时,呼啸而过的列车带起一阵难辨味道的香风,从不知名的来处直直撞向了他,他没能来得及看清这海市蜃楼似的庞然大物,就醉倒在迷离的奇诡中。
醒来时,他已经坐在一节十分寻常的列车车厢中。
蓝色的座位,白色的椅巾,使用时稍微有些滞顿的小桌板——因为反复开合而受损。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而这恰恰是最大的不正常。
林憬然不觉得,在经过那样迷幻的方式后,他只会抵达一列普通的,在城市与城市间的轨道上来回往复的正常列车。
他不会这样天真。
这节车厢里不止林憬然一人,隔着过道,林憬然能看见ABC座位上的乘客:
同排的是一个穿着卫衣的年轻男子,身量高挑,列车座位给出的空间对他来说显然有些逼仄,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几缕黑色的碎发,看着像是在睡觉。
卫衣男前后排分别是一个化着妆的精干白领女性和一个顶着褪了色的蓝毛的少年。
他们的状态就和林憬然差不多,都在打量和审视着车厢——包括乘客,只不过白领女的神情十分冷静,而蓝毛男明显惊魂甫定。
车厢顶的灯十分明亮,但所有的窗户都是关闭状态,林憬然尝试打开,发现窗户是封死的,显然是不打算让乘客借此判断昼夜。
全然陌生的环境,一群难辨善恶的乘客,没有人轻举妄动,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就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湖泊。
直到广播突然响起——
“列车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发车了,请全体乘客在五分钟内前往10号车厢领取乘客须知。列车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发车了,请全体乘客……”
林憬然下意识地拿出之前插在刀尖上的车票,车票依然坚硬挺括,但上面的字样却发生了变化。
【S1318真理号列车】
【乘客姓名:林憬然】
【乘客座位:07车5D】
【起始站:???→终点站:积木城/死亡】
【发车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