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潮海岸》温应苔

7、第 7 章

　　今晚临街一带电力检修，提前发了通知，估计要后半夜才能来电。

　　好在夜间温度还不算太难忍受，晚饭过后众人都来到院子里乘凉。

　　仓库里的备用发电机派上了大用场，虽然运作起来有些噪音供电基本还算稳定。

　　一群趋光而来的小飞虫围着灯泡转着圈，仿佛远古时期黑暗森林中围绕火种虔诚起舞的原始族群。

　　姚思思四肢大开地仰躺在凉席上解着饭晕，看着灯下呈现不规则运动的小黑点眼皮越来越沉，累了一天的身体就像一滩融化掉的黄油怎么也无法从地上铲起来。

　　台式风扇在脑袋旁悠悠转动着，淡淡的蚊香味和西瓜的生甜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仿佛所有的夏夜图景都理应如此。

　　“西瓜切好了哦。”陈雪伊将剩下的西瓜切好块用广口碗盛着插上几根牙签端了过来。

　　“学姐你喜欢吃就多吃点，还有很多呢。”

　　“撑了，缓会儿。”姚思思一脸困顿地摇了摇头缓缓眯上了眼，翻身换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背光趴着。

　　“小铃儿，来。”陈雪伊戳了块红彤彤的西瓜肉递给了一旁的小姑娘。

　　“谢谢伊伊姐姐。”

　　“乖乖你吃了好多咯，吃完这块就不能贪吃了哈。”芳桂奶奶一边帮孙女擦嘴一边嘱咐道。

　　“再吃一块嘛。”小姑娘咧着漏风的牙撒娇。

　　“小娃儿晚上不能多吃，不然半夜睡觉画地图，你不记得啦，上回一口气吃了半个小瓜晚上就……”

　　“奶奶你别说了，我已经长大了噻！”小姑娘难为情地嘟着嘴，拉着奶奶的手不让再说下去。

　　“好好好，奶奶不说了。”芳桂奶奶满脸慈爱地叹了口气，笑着摸了摸小孙女的脑袋。

　　夏夜的虫鸣声是天然的白噪音，就算什么也不做就这么静静地坐会儿也是种难得的享受。

　　黄澄澄的灯光下小朋友晃悠着小短腿坐在小板凳上和奶奶一起做着手工折纸作业，时不时探头好奇打量一眼坐在一旁安静工作的叶乔。

　　从堂屋搬出来的小方桌充当起了临时办公桌，刚洗完澡的叶乔头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带着潮湿的卷度。

　　和白日干练形象不同，此刻的她带着一副略显笨重的黑框近视眼镜看起来多了几分青涩的书卷气。

　　怕屏幕亮光招来飞虫，谭阿爷还特意在桌上帮她点了支蜡烛。

　　叶乔专注地敲着键盘将先前录入的数据进行整理，手边的速溶冰咖啡已经化出了一摊水，被风扇一吹像是一池泛着涟漪的小水泊。

　　“叶老师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换了身清爽运动行头的方明洲见老师还在忙于是上前问了一嘴。

　　“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剩下点收尾工作我处理一下就行。”叶乔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手上片刻没停。

　　方明洲抽了张纸巾垫在了咖啡罐下面将即将流向笔记本电脑的积水擦干。

　　从研一现在他对自家导师的个性可以说是颇为了解了，个人能力优秀但从来都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不会颐指气使地拿学生当牛马使，就是在企业碰到这种领导也绝对算得上是神仙boss了。

　　虽说当初专业细分时稀里糊涂选了个不是太感冒的方向，不过也算是歪打误撞跟对了个好导师。

　　“那行，我先跑步去了，有事您call我。”

　　叶乔点了点头，方明洲见状也没再打扰了简单地热了热身就出门夜跑去了。

　　处理完手头工作叶乔才终于从屏障中抽离出来盖上电脑喝了口咖啡，一抬眼便见小姑娘将折好的纸鹤沿着桌缘整整齐齐摆了一圈。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叶乔俯下身观察，细看之下纸鹤的影子被烛光拉长倒影在了桌面上，风一吹这些影子就像是活过来似的游动起来。

　　小孩子的视角还真是充满了童趣。

　　“这是我做的，这是奶奶做的。”白白净净的小手指一只只清点着，黑葡萄似的眼珠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

　　说完，小姑娘慎重地从里边精挑细选挑了只蓝色纸鹤出来：“这个送给你。”

　　“哎呀，乖乖快过来玩，不要打扰叶老师工作。”芳桂奶奶放下茶盘连忙走了过来。

　　“没关系，工作已经做完了。”叶乔将纸鹤收入了背包口袋悄悄给小姑娘比了个俏皮的“V”手势，二人相视一笑。

　　“叶老师你太努力了，白天在外头忙了一天晚上回来都还要工作到这个点，一定要注意保养身体噢。”芳桂奶奶苦口婆心地关怀道，将刚才煮好的消暑养生汤分给了大家。

　　“多谢您关心。”叶乔点头接过，脸上的倦意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了。

　　“叶老师啊，今天下午送单车过来的那个年轻后生是你男朋友吧，郎才女貌几多登对哦。”芳桂奶奶笑眯了眼，老人家对这种事情总是津津乐道。

　　一旁半梦半醒的姚思思一听到关键词八卦之魂立刻觉醒，迅速抬头，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脸上挂着迷之微笑，脸上还印着几道清晰可见的竹席印子。

　　先前一直没人起头主动聊这事，叶老师本人也对此闭口不谈，她想打听又找不到契机好奇心爆棚都快憋出内伤了，这会儿终于能开口了。

　　“不是，他”叶乔无奈叹气刚想解释便被院门外骤然响起的动静给打断了，随后便听见熟悉的声音隔着院墙传了过来。

　　“诶，师傅轻点儿放哈，这两箱都是易碎品。”

　　“明哥你东西太多了吧，跟搬家似的。”

　　“你还别说，至少一半儿你哥的……欢儿，打个灯瞧瞧我车钥匙掉哪了。”

　　……

　　叶乔越听越不对劲正要起身出去察看，没一会儿一束手电光从大门口打了进来，紧接着便见穿了件亮眼白T的少年探头探脑地蹦跶了进来。

　　“哈喽～叶姐姐，大家好呀，这么快又见面啦！”

　　可不，傍晚到现在都还没超过三小时呢。

　　叶乔牵了牵嘴角还没开口人已经自来熟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还有什么事吗？是不是你哥哥……”叶乔听着隔壁持续不断的哐当动静直觉不妙。

　　“没事没事，我哥他好着呢，”欢儿连忙摇头打消她的顾虑，“是这样，我们搬到了隔壁民宿，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请多多指教哦。”

　　少年咧嘴一笑白里透红的圆嘟嘟脸蛋像红豆发糕似的冒着热气儿，迎着风扇吹得不亦乐乎。

　　诶？？

　　叶乔一时还在状况外。

　　虽说这片确实有不少私宅改民宿但普遍只算得上是经济适用型，怎么看目标客户受众层面都不适配……

　　“噢，难怪晚饭前碰见大春哥笑得合不拢嘴说有个大老板把他家民宿包场了，原来就是你们啊！”姚思思后知后觉。

　　“也没这么夸张啦，”欢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坦言解释，“这边房租挺实惠的，海滨酒店套房一晚的费用都够在这租一个月了。”

　　啊这，人言否？？

　　姚思思阴暗爬行半秒感叹果然同一个世界不同度量衡。

　　欢儿目光就被椅子上摆着的冰西瓜给吸引了，双眼放光：“可以吃吗？”

　　“别客气，随便吃哈。”姚思思端着西瓜就坐到了小孩哥隔壁，托着下巴好奇地问，“今晚这边停电诶，你们这个点搬过来不怕热啊。”

　　“没关系，我哥说正好体验一下现实版的荒野求生就当是绿色戒网了。”欢儿叉了块大西瓜扔嘴里，嘟嘟囔囔。

　　荒野求生可还行，姚思思忍俊不禁，这小孩哥倒挺有点意思。

　　“对了叶姐姐，差点忘了，我哥让我拿给你的，对伤口恢复效果特别好。”说着少年从脖子上挂着的小户外包里翻出了一支药膏递给了叶乔。

　　叶乔下意识道了声谢，低头看着手里熟悉的药膏包装镜片后的眸光不易觉察地微微一动若有所思。

　　这是个老牌药了，以前比较常见到，不过可能由于利润空间不高现在一般的药店都不怎么售卖了。

　　握着药膏，叶乔试探问：“你哥哥他……还有说别的吗？”

　　“别的？”欢儿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呆萌的金丝熊。

　　叶乔摇摇头将药收了起来：“没什么。”

　　巧合吧，以她对那人的了解要是真将认出她来了绝对不会这么轻易不了了之。

　　想想也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名字改了，外貌变了，能认出来才怪。

　　想到这叶乔不觉松了口气，但与此同时心里洇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觉察的淡淡情绪。

　　姚思思视线如同X射线一般迅速扫描，在旁静静吃瓜。

　　众人聊话之际，脚步声骤然响起。

　　只见一身清爽度假风的姜袭明正倚着大门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标志性弧度，转动着手里的车钥匙。

　　“大家都在啊，渔排夜市那边没停电可热闹了，要不要一块儿吃个宵夜凉快凉快？”

　　他今天将头发简单扎了起来，原本不羁的浪子气质多了几分沉稳感，自诩跟颜狗割席的姚思思都没忍住明目张胆地多瞄了几眼。

　　“好耶！”欢儿闻言立马起身，望向叶乔，“叶姐姐你没什么事就一起去吧！”

　　叶乔对此没什么兴趣，果断拒绝：“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可是这两个姐姐还挺想去的样子，叶姐姐你要是不去她们也不好意思开口。”欢儿年纪虽小，察言观色的能力却已经算得上炉火纯青了，一句话直接拿捏。

　　“我其实也没……”陈雪伊话还没说完就被姚思思的咳嗽声给打断了。

　　“哎呀，一觉睡醒突然觉得肚子又饿了，反正停电也没事做，叶老师要不咱们就一块儿去逛逛吧。小伊还没去过呢，肯定很感兴趣是吧？”说完姚思思冲她挤了挤眉毛。

　　陈雪伊接受到学姐传递的强烈信号，干笑两声应和着点了点头。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最终叶乔还是松口答应了。

　　“车停外边了，请移步。”姜袭明很绅士地充当起了司机的角色。

　　“不用，我们有尊享版敞篷豪车。”说完姚思思便将停在院角的三轮座驾开了过来，骄傲地原地掉了个头。

　　姜袭明看见实体忍俊不禁地竖了个大拇指：“还是公牛logo，确实顶奢。”

　　“好酷！我要坐这台，明哥你自己开车吧。”欢儿果断抛弃了四轮车跳上了三蹦子。

　　小铃儿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姐姐们出去玩眼馋得很，要不是明天还要上幼儿园怎么也不会肯留在家里。

　　“坐稳要发车咯。”

　　“准备就绪！冲鸭——！！”

　　两个e人凑一块叽叽喳喳像麻雀开会似的，一路上载笑载言引得道旁乘凉的大爷大娘都收声看了过来。

　　断电后小镇街道有种返璞归真的野生美感，就像文摘里会写到的那种类似“陷入沉睡的海滨巨人”的诗意表达。

　　每户人家屋里都有淡淡的微光透出来，在坡顶俯瞰下去就像一片浮动的星海，虽然笼罩在黑夜的薄幕中却完全不会让人感到不安。

　　“哇塞，刚躺灯下的时候都没注意到今晚的星星好亮啊！”姚思思仰头感叹。

　　“星图显示今晚有宝瓶座流星雨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欢儿对照着手机软件观测着。

　　“你连这都懂，厉害了。”姚思思直呼内行，不由好奇，“话说这会儿还没到暑假吧，小孩哥你不用上学吗？”

　　“gap半年在家上语言课，明年就要出国念书了。”

　　“这么小就出国念书啦，这么说将来就不要卷高考了诶，真是易如反掌的人生啊。”姚思思随口感叹了一句。

　　欢儿笑笑没说话表情却难以抑制地黯了下来，像只被戳了漏气的河豚。

　　“一开始可能会感到不适应，慢慢习惯就好了，在哪里其实都一样。”

　　这时原本一直没开口的叶乔出乎意料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平静的眼眸就像拂过海平面的夜风一样让人感到莫名心安。

　　少年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心里顾虑被轻易看穿，眼底却逐渐亮了起来露出了一如平常的轻快笑容点了点头。

　　“朋友们，到啦～”

　　三轮车吭哧吭哧驶出暗巷，适应了昏暗环境的眼睛一时间几乎无法完全睁开。

　　只见连绵不断的通明灯火将近海的整片海域点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鎏金画卷，以海面为分割线两个世界的界限仿佛无形间被彻底模糊了，有种突然从遗失之城穿越到了神之国度的既视感。

　　慕名而来的旅客络绎不绝，车辆早就从野场停车区排到了两里开外，大大小小的渔排乱中有序地排布着，各具特色的招牌如同拼图碎片拼凑出了一副人间烟火百景图。

　　“哇！”陈雪伊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规模的鱼排夜市，不由看呆了。

　　“泗舫每年休渔期的鱼排夜市都格外热闹，算是当地特色了。”姚思思笑道。

　　姜袭明开车先走这会儿反而还没到，大家陆续下了车决定先走一步去提前订好的包间等他。

　　每个排挡卖的食物都看着特别诱人，从海鲜到面食甜品一应俱全，味蕾嗅觉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一路上跟随热闹的人潮慢慢走走看看，叶乔感觉自己就像一滴融入海潮的水珠被潮汐带动的做着简单的惯性运动，迷迷蒙蒙却也别有生趣。

　　穿过一列列稍显狭窄的栈道，终于来到了预定的水上餐厅。

　　四面环海的半露天的包间长桌上摆放着一杯水和一盏当地特色小点心却没见有人在。

　　“咦，我哥呢，他应该早就到了呀。”

　　欢儿站起身扒着栏杆东张西望，正要打电话，被眼尖的姚思思拍了拍肩膀。

　　“你看看，那位是不是？”姚思思指着岸边方向。

　　叶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本喝水的动作突然止住了。

　　只见岸边长椅旁那个熟悉的高大背影逆光站着，仅仅一个晦暗不清的侧脸都已经足够令过路人不禁多瞥上一眼。

　　而此刻在他身侧一个穿着淡蓝色吊带露脐短衫的年轻女孩子正满眼温柔笑意地挽着他的胳膊，踮起脚尖贴近他耳畔说着什么，原本锋利轮廓线条可见地柔和下来。

　　本就亲昵无间的一幕在暖灯的映衬下更发多了几分难言的暧昧缱绻。

　　叶乔放下水杯，墨色的眼眸沉静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