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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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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疾风中,马背上的人被积雪完全覆盖。
谢理在自己的肩头蹭掉脸上覆盖的一层冰雪,瞧见他们还在四周的密林里,马匹的动作算不得快,乃至越发的缓慢。
马儿身上并没有其他的什么伤口,和哨兵产生精神连接的动物,体能并不会如此差,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匹契兽的哨兵在战斗,并丧失了大量的体力。
倏忽,马儿发出暗哑的一声嘶鸣,前蹄栽在雪中,彻底咽了气。
绳索脱落,谢理从马背,插进半人高的雪里。
他完全脱力,几乎无法从雪里直起身,费力地翻了个身,连着鼻腔挤压进的雪粒,大口的呼吸着冷空气,边呼吸边如呛水之人咳嗽。
羽毛状的雪,依旧不要命地洒向大地,很快在他的身上集拢成了厚厚的一层被子,把他和他的踪迹完全笼盖。
谢理眼前开始浮现,有关方舟一,或者说挪亚的走马灯。
那是他十分年幼之时,早被覆盖掉的记忆,黑发的仿生人笨拙地摇晃着自制的摇篮,搬着一张矮小的木凳,瞧着他笑得一脸温柔。
温柔也迟钝,挪亚宁可一步不离地看护他不从简易木板和软床上跌落下来,也不愿听从身后永远忙碌的男人偶尔的嘲弄声。
“他朝你伸手了,比起柔软的床铺,我觉得他更需要你冷硬的怀抱。”
挪亚置若罔闻,未经改造,普通的小婴孩谢理,挥舞着小手,白软的手指沾着口水,蹭在了她的脸颊,手也没有拿开,仿佛他读懂了她独立于程序外的落寂,困在机械之中灵魂的不甘,在给她安慰。
挪亚是在交互中成长的智能机械,愣怔地触摸上了小孩的手,显得手足无措——没有人是天生的母亲,女性军官的灵魂芯片不足以告诉她,要如何与一个孩子相处,她只能摸索。
挪亚的手指主动与他相触时,光靠这点碰触,小谢理便咿咿呀呀地笑开了。
挪亚自主找到劳文,希望他能在受限的环境里,尽可能用网络为她收集来育儿的知识。
等吸收了更多的婴儿养育知识,挪亚会晃动着摇篮,用手指逗弄着玩着积木玩具的小谢理,夸他是个低需求的乖宝宝。
乖宝宝也有不乖的时候,谢理迟迟没有开口说话,比起其他项的优越水平,这一项晚到令劳文一度怀疑他是否发声系统也残疾的地步——和他说话不是摇头,就是细声细气地嗯上一句。
一人一机械一小孩,蜗居在彼时还没被海水淹没的小岛上,劳文好不容易用调来的器械,证明了谢理在这点上的完整。
“你装哑巴?”
劳文不笑反怒,将挪亚保护得一直很好的小孩,一把推下了看诊床,谢理头颅“砰”的一声撞在地面上,声音像瓷实的器皿发出的,头颅在地面上弹起来,宛若带有弹力的球。
他摁着已经会走路的谢理,不让他起来,然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痛也不叫,真是好样的。”
“为什么不说话。”谢理还没有巴掌大的脸上,面对他时全是死气沉沉,随着他五指收得越发的紧,小孩脸上更是多出了让他耐心全失的视死如归,“你当我是你的谁,你跟我犟!”
在安穆蕊把这枚瑕疵胎交给劳文之前,他构想过谢理会是多么完美的造物。
即使残次,前期投入,也让劳文没有轻易放弃,就算排除在永生计划之外,也打算再试着养养。
对融合了两种他最自豪基因的东西,他保留了一定的耐心,幻想他发育。
他让挪亚做他的保姆,照顾他别让他轻易死了,毕竟谢理是这个世界上与他羁绊最深的东西。
他嘱咐过无数次,让挪亚教会谢理,怎样称呼他。
谢理却连话都不说。
劳文被挑战到了极点,想着这种没用的残次品,学不来顺从,不如是死的。
他蹲在地面,身随心动,一只手凭借印象,从一侧的桌子够到一把手术刀。
从外界捕食回来的挪亚,阻止了他的行为。
劳文妒恨地瞧见小谢理在见到挪亚之后,小脸上流露出的恐惧神色。在挪亚将他拉到身后之后,抱着挪亚的下肢,浑身颤抖的模样,更是挑战他的权威。
“你们的感情,好得很啊。”劳文意义不明地说,“一个是我的克隆体,一个是我的仿生人,倒是越过我,亲密得像亲子关系。”
挪亚:“小理是我照顾大的,所以……”
“是我让你照顾的。”劳文笑着说,“我不想他随便死掉,所以让你照顾他。”
“现在,我不想要他,你就要替我杀掉他。”劳文递给他刀子。
挪亚不动作,保护谢理的动作不变。
“你要忤逆我?我是你的造物主。”劳文冷冷打量它。
挪亚的智能等级贴合方舟一自身的记忆数据库,死女人并不是个能把孩子照顾细致的,因此他把谢理交给它前,做出更适合育儿保姆的仿生人设定。
结果让这玩意儿搞不清楚谁才是主人,明明他的存在、他的命令才是这个临时家庭的最优先级。
劳文的眼睛闪过精光,“他不死,你就代替他去死。”
两岁的谢理已经懂得许多事,稚嫩地喊了句不要,想要从挪亚的身后站到它身前去,这是他从挪亚身上学到的保护姿态。
小谢理扯着挪亚的裤腿,一个劲地摸眼泪,嘴里只会“不要不要”,和夹杂几声细碎的“爸爸”。
爸爸,正是劳文让挪亚教给小孩的称呼。
小谢理哭得全身泛着粉红,眼皮哭得浮肿,瓷娃娃嘴里不停地叫着爸爸,劳文心中升腾出巨大满足。
“这不是能哭能说吗?”
他往小孩走了两步。
谢理忽然哭得更凶了,哆嗦着,转过头叫出了劳文的大名:
“劳文·兰伯特,不要过来……我、我不怕你!”
劳文微微睁大双眸,在他一派淡然文雅的面上显得滑稽。
叫他的全名,那爸爸是在喊谁?
挪亚蹲下去,引导小谢理,不可以对劳文先生直呼大名,她的表情也很痛苦,奴颜卑膝的举动不符合记忆芯片中恣意潇洒的女性,就算是不愿意,他也必须在危险的情境中,削弱劳文对小谢理存在的危险。
殊不知,她蹲下之后,谢理对着它的脸,委屈地喊道:“爸爸……”
陷入死寂。
“你把它当作你爸爸,把我当你仇人。”劳文说。
客观来说,青年人挪亚,和年逾不惑的劳文,用着同样的脸,前者的岁数和程序设定都让他更像谢理的父母。
可像是一回事,谢理真这么认为,那就是另一回事。
劳文从不居于人后,也不会允许自己的位置被人顶替。
“很好。”劳文面色平淡,谢理却感受到了死一般的危险。
“真不敢相信你这蠢货,居然流着同我一样的鲜血,不仅身体残缺,脑子也……”劳文说,“你和它学成什么样了。”
“作为你的父亲,我可以赐给你更好的。”
“我不要。”小谢理拳打脚踢,挣开劳文的手,求救的手伸向挪亚,挪亚却没有握住他的手。
为什么呢?
谢理费力的想着,好像是因为劳文短暂地关闭了她的启动。
之后,更是更换了她的仿生模式——她变成冷冰冰、没有情感思维逻辑的机械。
没有笑容的机械人,帮助劳文抓住他,将他绑在实验室的铁架床上。
冰冷的液体不断注入年幼的身体,他像是膨胀起来的气球,用尽力气,却飞不出令他痛苦的铁床。
床边看守的机械人,再也不会回应他的需求,仿佛看不见他痛苦的眼眸,以及他把铁架都挠出血痕的手。
完成改造的实验品一号,体内流淌的除了血液,便是已经杀死他小小灵魂的Λ物质。
他的双眸褪去了原有的光彩,灰暗发白,满头银白,一年来不见天光,皮肤是不健康的白,宛若刚从雪地里捏出的雪娃娃。
外表是个三岁的娃娃,内里多出了劳文几十年的记忆,至于两岁之前属于谢理本我的灵魂,已经被劳文程序承载的东西挤占完全,唯留下,不会向任何人伸手求救的倔强。
……
缸脑世界意识的濒死状态,触发了谢理提前安插好的安全机制。
于是失去意识的大脑中,猛地响起宣告身体严重失温,强制脱离缸脑世界系统的通知。
下一瞬,真实世界的谢理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马回到缸脑世界。
一天没进食没饮水,刚回到这副身体的一瞬,他差点因低血糖栽到地上,吃了提前备好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
喝着水,他发现密码门的通讯屏幕上滚动着一大段文字。
[一号,外面的疯狗已经知道是我弄走你。
我给你打掩护,不让他找到你的位置,也不告诉他他是个假货,你一心只要真的。
我够意思了。
他现在是要把我弄疯了,我都要躲他躲到东盟外面去了。
你看到留言,快给我支招,留句能稳住他的话也好,再这样下去我……]
谢理没耐心继续看下去,他抽离了二十分钟,里面就已经过去了五天。
不说鲁鲁被副本安迩维弄死不关他的事,就说安迩维再疯,也是有分寸的,他身上的软肋很多,想要保住自己的身份不暴露,保护身边的朋友,他就不会狂放到在世人眼皮子底下,杀了第三区的守序者。
谢理戴上连接仪器,重振旗鼓将自己的意识投入缸脑系统。
意外的是,这一次他并非作为一个崭新的角色,用崭新的面貌回到缸脑世界。
他在闭眼的那片雪地中醒来,此时雪后天晴,积雪已经淹过树木植被的一半。
好像挪了一个位置,谢理动了动,他居然坐在一棵术的树杈上,大半都在雪面之外,才没有被雪葬窒息而亡。
他不敢轻举妄动,担心自己掉落到数米厚的雪之中。
这样的场景比起现实世界,只算九牛一毛,谢理对自己的孱弱心中相当有数,他相当惜命。
他估计着这样的阳光,晒融雪面需要的时间,又思索着等到雪化了,他要如何回到地面。
一条漆黑,闪着暗光的长条状生物,忽地破出雪面!
谢理就这样和一条三角头、足有他手臂粗的毒蛇面面相觑。
他:“……”
谢理眯了眯眼,自醒来就面色红润,身上也很整洁,这些都没有引起他的深思,他以为这些包括他挪动的方位,都是重新进入系统之后造成的偏差。
不知为何,谢理在一条蛇的眼中看到了尴尬和心虚,这条毒蛇好像没有多威风凛凛地想要恃强凌弱。
谢理觉得他要是眨下眼睛,这条蛇又会缩回雪里,跑得没影。
他歪了歪脑袋,做了一件让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和一条蛇套近乎说:“你认得我?我是不是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