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易如反掌系统，谁爱用谁用》依岸

24、24.11/17

　　前方伴随捷报，是威尔莫特少将牺牲的消息。

　　不算意料之外，谢理还是开口询问了他的死因，他在悲怆的人群中冷静得一柱石膏像。

　　报信的士兵瞧见死者的母亲被人搀扶着，几近晕厥。他将捷报又说了一遍：威尔莫特在带领军队抵御了十数次进攻，成功防守并夺回三座城市，把兵线压到了三十里开外，也知道穷寇莫追，成功率兵返回……

　　谢理追问：为什么会死？
　　方舟一说：“他是那么的年轻。”

　　在庆祝时，被夺回的城市的贵族纷纷单独向他敬酒，少年意气一杯不辣，醉倒后，其中一名城主忽然掏走他身上的匕首，一把刺入他的心脏。
　　贵族都是普通人，城主也是，他们没有设防。事态突然，连沉湎在欢庆气氛中的维尔都没有反应过来，一同随主人栽倒在庆典之上。

　　这名城主被带回军中，由上将用刑审问。

　　城主是个瘦弱的老头，他的眼中看不到对帝国的信服，没有对上将的尊重，也没有对亲手夺去的一条鲜活骄矜生命的歉意，他仅是很麻木地说：“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惩罚我一人就行了。”

　　上将已将他当作帝国的叛徒，“为什么要毁掉帝国的英雄？”

　　城主反问他：“为什么要打回来呢？”

　　上将底下的人覆在他耳边说：“这座城池的居民在一年前避战离乡背井，这三个月已经陆续回到自己的故乡，与当地驻扎的敌军相处愉快。”

　　城主仿佛陷入催眠，缓慢而无逻辑地说：“我和这座城池的百姓，都不需要暴君的统治。你们以为把我们夺回来是什么好事吗？只有你们会觉得是好事，这是你们这些将军的功勋，一座城在兵马之中来回易主，受伤害的是我的城民。帝国终究要陨落，我们不会给你们陪葬。”

　　上将在悲痛中大笑，多么滑稽！多么滑稽！

　　“将军，您不要太激动了。”消耗了大量精神力用于探测，副官满脸憔悴，依旧出言安慰他们的将领。

　　“都怪我。”杰拉尔德痛苦地说。

　　没有更多的人力将威尔莫特送回莉莉丝的身边，威尔莫特的遗体只能就地掩埋。他下令，将他埋葬在身陨的那座城池的外郊。

　　地方是他亲自挑的，为威尔莫特和维尔一人一鸟，挖了很大的一个坑。

　　谢理和方舟一骑着同一匹马，找过来的时候，杰拉尔德已经为他的弟弟的坟头浇上最后一捧土。

　　“是来见他最后一面的吗？”杰拉尔德从弟弟那里，听说过谢理的事，“小白塔精，你来晚了一点。”

　　谢理的目光停在土堆上，杰拉尔德瞧不出一张冷清的脸有多少情谊，还好，威尔莫特讲述过‘白塔’是外表冷漠的人。他笑了下：“缘分有限，这辈子见不到，缘分都攒到下辈子。”

　　威尔莫特也说过，外冷不见得内热。上将说完这句话，瞧见谢理平淡的脸上，仿佛没有丝毫触动。

　　许是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太过炽热，谢理的眼睛从土堆移到轮椅上的杰拉尔德身上—— 强壮的男人，牢牢坐在一尊轮椅之上，仿佛离不开身下的轮椅。

　　方舟一送谢理过来，很快就要回去，他在训练营有保护新修建好的白塔的工作。

　　走前他叮嘱杰拉尔德，让他好好照顾他们送往前线的小白塔。

　　谢理被方舟一推了一把，栽在轮椅上，他对杰拉尔德说的第一句话是匆忙的抱歉。

　　杰拉尔德微笑着，兄弟二人面孔相似，只是而立之年的哥哥更加成熟，为战场殚精竭虑，黑发两鬓翻白。

　　他不慌不忙地搀扶起谢理，语调含笑：“不要担心压坏我，就算残疾，我也是一名哨兵。”

　　谢理此番是跟着训练营中一批向导，一同前往前线，向导们留在驻扎的营地中，他和上将一同返回。

　　杰拉尔德回到军营之中，告诉谢理他要去审讯室——谢理觉得这是邀请。
　　果然，简陋的木屋中，瘦弱的城主被束缚在一张长凳上，眼窝深陷，不知生死。

　　副官之一向他汇报：“奥赛尔她们轮番探测，发现了精神层深部有被诱导过的痕迹……”

　　上将坐在轮椅之上，双拳紧握，手臂上的青筋崩得仿佛要从皮肉上炸裂开来。

　　“痕迹太淡了，几乎看不出。” 副官说， “您的猜想是正确的。”

　　“……”杰拉尔德咬牙切齿，他的手按压在自己失去知觉的双腿上。她瞧见这一幕，连忙让另一位跟随上将的副官和谢理带他去休息。

　　到了他简陋的休息间中，杰拉尔德仍未起身，但很快，谢理知道为什么了。

　　轮椅背过去片刻，男人再次转回来，健壮的大腿下方，从膝盖到双脚部分骤然消失，只留两截空荡的裤脚。

　　杰拉尔德的伤情对外隐瞒，即使是军队中，也仅有少部分心腹知道，但他面对谢理很坦然地移开了自己的木头假肢——这对于分化人而言是无用的障眼法，他们完全可以察觉到他没有一副完整躯体——所以他的身边少不了一名S级向导，织造精神领域的错误感知，让所有分化人感知到他并无身体上的残缺。

　　谢理在军营里的第一要务，就是单独替他“治疗”，杰拉尔德身边替他打掩护的向导副官也一并在列。

　　杰拉尔德在一月前受了重伤，他率领先锋小队刺探敌方军力暴露，压倒性的混战只活下来几人，他的双腿遭敌军将领斩断，他的契兽用只剩一半的身躯，替他们开辟了一条生路。
　　剧烈的痛楚即使封闭五感也深入灵魂，更何况军中要务由他主持，五官不能完全封闭，身体、精神的精密调控，全靠身边这位副官艾尔。

　　艾尔的精神负担也到了极限。谢理稍通章法，没有别的向导做发射器，他只能亲自连接两人——两只手一左一右牵住两人的手。
　　副官不是很懂，但是尊重。

　　杰拉尔德笑眯眯的，很认真地配合，“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他没问第二次，谢理的信息素已经涌到了两人的体内。
　　不消片刻，两人神清气爽。

　　谢理和年轻的向导们的到来，扫平了前线所有将使的疲态，在没有战争的日子里，谢理犹如一座真正的白塔，让分化人过上了短暂平和的日子。

　　直至战争再次揭开序幕。

　　杰拉尔德与新的契兽建立起连接，那是一只异化的花羽鹦鹉，艳丽的色彩，能开口说话，代替他远程发布命令，向导和他单独建立起的精神连接用以共享局势。

　　战事胶着，杰拉尔德让谢理离开，谢理没有一口答应，他总觉得自己是能做些什么的。

　　杰拉尔德说：“和平年代，分化人甚至是普通人都需要你，可是你不是战争需要的人才。”

　　在战场上，谢理的能力或许有用，可是分化人即使降低了五感，扫平了精神压力，战争要的结果并不能被简单揭去——一场战争必然要有结果，要不是原有的政权得到固化，要么是一个王朝的更迭。

　　谢理遭到的改造，理性之上、弱化感官，降低欲求，那是新世界追求的新人类。

　　他在这个世界当然格格不入。

　　谢理走前将怀里的东西给了杰拉尔德。

　　杰拉尔德握着漆黑的金属制的物品，沉默良久之后说：“是什么？

　　“这是枪。”谢理介绍道，“不是□□，里面填充的是一些危险化学试剂制成的液体弹药，具有高腐蚀性。”

　　“日不落帝国军队的首脑是轮椅上的残废——我认为这件消息一旦传出去，他们会全力解决掉你。我并不想看见这个岌岌可危的帝国迅速的消亡，我觉得你需要有工具至少能够护住你一两次性命。”

　　“谢谢。”杰拉尔德笑了一下，将东西郑重地收起来。

　　谢理辞行前，杰拉尔德拥抱了他，瞧着他的目光很温和，仿佛从谢理的身上瞥见了什么希望，但在这个时代，那是一种只寄存在梦里的希望。

　　后来他见到莉莉丝，通过询问，知晓杰拉尔德幼时曾说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有恶劣的自然条件，人们为了生存蜗居在五颜六色的钢铁围城之下，可是没有战争，人们会有争端，但没有战争。

　　他说，梦中的人都很迟钝。

　　也许幸福就是会让人变得迟钝——那是他们守望、拼搏，有生之年都难以得到的和平生活。

　　原来他也是安迩维的副本之一，谢理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前方的防线已经被攻破，分化人、被卷入的普通人死伤无数。

　　光屏熄灭到只有十一盏。

　　一夕之间，和安迩维息息相关，和他也有着微弱牵连的五条生命消逝。

　　谢理知道这其中就有日不落帝国的上将杰拉尔德。

　　他在兵荒马乱之中询问那柄手枪有没有帮助到杰拉尔德。

　　回来的副官沉思良久，都没有想起上将身边有出现过他嘴里描述的东西。

　　鸟禽五彩斑斓的尾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小孩似的语调叫嚷着：“找到了——找到了——”

　　谢理仰头看，努力辨清了那是什么，“杰拉尔德的新契兽……为什么它还活着……”

　　副官眼神黯淡，“前线沦陷的那一仗，将军知晓局面难以反转，便让能退的士兵都退了。他说连名字都没有取的契兽，用不着陪他舍生忘死，便断开契约，放它自由。”

　　但他没有想到，没有受到精神力链接控制的鸟兽，并没有毅然飞离利用它们的分化人。

　　它此次前来，是完成杰拉尔德解开连接之后，交待给它的任务。

　　花羽鹦鹉在众人头顶上盘旋数圈，从嘴里吐出一枚钥匙，掉落在谢理的掌心，彻底飞入茂密的丛林之中。

　　钥匙匹配的锁孔，在杰拉尔德唯一的遗物中，他随行的那把轮椅上。

　　座椅的正下方，封藏大规模化学杀伤武器的黑盒子里，还有他写给谢理的一封信。

　　亲爱的梦之人：
　　你好像没有认出我，我却已经认出你来了，你从久远的梦中走出来。

　　早在听莫特说起你的事的时候，我便想到那个梦，你曾在梦中教授我学习。

　　不知为何，我好像拥有不是自己的、不是“杰拉尔德”的记忆，那是十分漫长的一场梦。

　　我在梦中好像拥有另一段人生。
　　那些画面总是不连贯、残缺的，和现实有强烈对比。

　　现实的我、梦中的我，都有一位很好的母亲，不同的是，梦中的我向母亲叫嚣着，朋友有了可爱的弟妹，我也要有，醒来的我如愿以偿，母亲给我生了一个和我无比相似的弟弟。
　　——现实中的我比梦中的我满足，可是，梦中的世界的我比现在的我惬意。

　　不借助契兽也能飞天入海，娱乐消遣也多更多更多。我的梦境乱七八糟，足矣让我窥见很多现实中没有的东西。

　　你走出了梦境，也带来了我曾在梦里看到的世纪前影像中的厉害武器，我相信你赋予给它的力量。

　　但我不愿意使用它。

　　人类一定需要流血战争吗？战争一定需要不断进化的武器吗？

　　梦中的旧人类研制出武器的目的——和现实中分化人的研究目的，并没有任何区别。
　　分化人在这个时代，何尝不是武器。

　　是的，我觉得我们不该是武器，比起普通人更易生存的我们，却如同是为了争夺地盘的战争而生。

　　高端无懈可击的武器运用得当，的确可以改变这个世界，可是无穷的暴力、流不尽的鲜血，真的是我可以负担起来的吗？
　　我在成为上将之前，曾接受国王的教导，他是我的人生导师，亲自引领我成为一国将领，他也亲身用半生证明战争的错误。

　　你给了我机会，我似乎也证明了自己——我无法持有这柄达利克摩斯之剑。

　　亲爱的梦之人，请原谅我这个弱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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