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骸骨》石榴甜酒

2、第二章 夜奔 “我想跑马

　　粟若再次睁眼前首先闻到了食物的香味。说来也有趣，她平日里不是爱吃东西的人。也许因为回北京之前长期待在美国，忙起来时常拿食堂里的冷粥冷饭沾着干硬的面包算作一顿果腹之食。到了北京之后倒是闲下来了，只是一个人捣持厨房，买菜做饭洗碗花上大半个白天最后自己又吃不了几口，总觉得没意思极了。

　　谁想到来了云南之后却是一直在馋一直在饿。人说食欲通心欲，感受得到饥饿的人也会更容易感受到人间的美好一点。有一团暖烘烘的东西扑到了她的身上，接着就是小腹间冰凉的触感，惊得她一缩——“璐雪英你要死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快出来吃饭。”
　　身着红衣的人灵巧地避开了她扔过去的枕头，逃出门去。留下粟若独自一人坐在床上怔愣。

　　房子的结构主要是木头和砖石，外立面还好，屋内各个房间之间空气都是基本可以流通的。当然也就包括空气里的其他东西——话音，气味，热度。水蒸汽细密地覆在头顶的吊灯之上，摇摇晃晃的，像一支经年不可得的歌谣，从她的心脉起，流经她的五脏六腑。双脚落在地上，只觉得随着那声木头的吱呀声碎掉的是包裹在体表的经年累月的冰。

　　“喂！”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听见木门的响动，被重新飞回来的枕头砸了个措不及防。刚想再发作，却见门口的人冲她吐了吐舌头，又跑走了。

　　“快点啊！就等你了。”说这话时人大约已回到了餐厅，粟若觉得这无耻小儿就是为了砸自己这一下才特地跑来的，和开不开饭的没什么关系。

　　毕竟圆桌上煮着的是一口经年的老锅，里面沉甸甸地码着今早新鲜采下的菌子。

　　“这是隔壁老李才进山采的，听说阿雪带了朋友回来，送给你们做见面礼的。等锅开了一起尝尝，比不比国外的好吃。哈哈。”

　　“诶呀叔叔，我光是闻着味道就知道肯定甩开那些白人饭八百条街呀。您都不知道我在那里吃的是什么鬼饭。”

　　杜叔叔听了却只是笑，估计是当她客套。可粟若却当真是这样想的，这世上再好吃的饭，恐怕也是比不上家乡童年里的那一口了。

　　“你瞧小若这孩子，嘴总是这样甜。”女人从厨房里捧着花走出来，手上还沾染着新鲜的露水。头发挽到胸前随意地扎着，身上带着冬日独有的凉意和暖意。

　　“姨姨！”
　　粟若感觉自己扑过去的时候可能有点像某种类似哈士奇的动物，璐芋和她的母亲是表姊妹，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亲近。连带着她也沾光，她们在外打拼一年也很难想起来她几次，小时候也得多亏姨妈她才能拥有一个饱满完整的童年。

　　璐昕随手揉了揉侄女的发丝，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手中捧着的那一堆绿植中挑了一支给她簪在耳后。将人推远了看看，满意的评价还没出口就听到自己那位不孝女在身后发出惊天的爆笑：“啊啊啊粟若，你人设崩咯。”

　　可粟若却像是刚刚得了奖赏的小猫，尾巴高高翘起，回头不屑地白了她一眼，“怎么，你羡慕？”

　　这下璐昕算是彻底被娱乐到了。自从小辈们各奔前程以来，家里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遂又另折了两支大红玫瑰给璐雪英和简阳也发配了这份颇具民族特色的喜庆，让她们三人一排齐齐站好，咔嚓一下摁下快门，才道：“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谁先掉下来谁洗碗哈。”

　　这算是璐家的规矩，做饭的人不洗碗。所以今晚的劳动力必须在她们三个小的之间角逐。璐雪英虽说心不甘情不愿，对付她妈的这些手段比之另外两人还是有点经验的。一顿饭吃的四平八稳，掉出锅外的松茸都没逼得她低头去夹。不过其实当时也已经没什么差别了，简阳的那花开席每五分钟就“意外”脱落，那傻子演得更真的似的，情真意切地领了这工作。

　　雪英跟这儿纯属和她过不去。所以粟若也没强求，轻巧地夹了那块松茸，和自己掉落的花瓣一起回锅烫了烫，满意地感受到汁水在口中爆开。

　　哦，还有璐雪英在一旁不服的尖叫声。

　　这一顿饭吃得大呼小叫的，但桌上东西下去的速度可是一点没慢。开玩笑，这些蘑菇在山里一抓一大把，可在北京那寸土寸金的地界里哪有这么好的待遇。粟若和简阳也就今年应季叔叔阿姨给雪英寄家乡特产的时候在她那儿蹭到几口，也比不上这个新鲜。平时更别提了，粟若咬紧牙关订一次米其林餐厅，大几百刀下去也才能吃到一片干片。

　　酒足饭饱之后粟若本还装模作样地想去帮忙洗碗，但她的好姐妹难得与她同气连枝了一回，说要将街坊邻里介绍给她认识，见义忘色，拉着她就跑。

　　可出了家门阿雪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两人就这样手拉着手在沿着草场一直往前跑。身后是合抱的群山，层层叠叠的树木似是要长到天空的脚下。夜晚的风是很冷的，远近一只啼叫的鸟声都没有，只有跑在前面的人拉着她的手心是热的。粟若恍然觉得回到云南好像不止自己，连璐雪英都变得不同了。

　　在北京的时候，粟若的研究所离她学校不过几站地铁的距离，两人时不时就会约到附近的大商圈去吃饭。酒桌霓虹灯光晕下的雪英也是生动的、爱闹的，但粟若清楚，不管她喝大了把教授拖出来辱骂多少回，大喊明天早八绝对翘课睡觉多少回，第二天都依然会乖乖地顶着一头鸡窝和熊猫眼出现在学校里——听不听课另说。这家伙有道德包袱，轻易不敢翘课。

　　可在这里不同。她们漫无目的地疯跑，跑累了摔进草地。生下又硬又粗的植物和所有话本故事里描绘的美好都不一样，她们若是在这里躺上一夜，八成会冻死还很难被找到。但是天上的星星很亮，满荡荡的足以撑起一条漫长的银河系。躺在河水底部的人就宛如夹在时间光阴里做梦一样，璐雪英转过头来看她，眼睛的颜色和夜空看不出差别，“感觉可以在这里永远地躺下去。”

　　就如同她相信在城市里的雪英会热烈而努力地活着，粟若此刻也相信，如果她现在真的敢顺从本能地“嗯”一声，明天叔叔就真的能在重新被阳光包裹的大地上找到两具安详幸福的尸体。

　　所以她说，“我想跑马，你带我去跑马吧阿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