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匪玉

1、第 1 章 选择

　　选择

　　01
　　我看着镜子里的小姑娘。
　　瘦瘦小小的个头，宽宽松松的校服，脸色有些苍白，及腰的长发有些枯黄打结。
　　“你在发呆什么，快来烧饭，你弟和你爸快起床了！”耳边传来小姑娘母亲尖锐的叫喊声，声音破不耐烦。
　　我的妈妈，从来没这么和我说过话。
　　我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疤痕，小姑娘用刀割的，流了好多好多血。
　　小姑娘昨天刚出院，今天，她母亲就要她给一家人做早餐。
　　还好，这个女人不是我的妈妈。
　　所以，我也不用理的这个女人的话。
　　何况，我并不会做饭。
　　我背起书包，就准备出门。
　　“你个死Y头，饭还没烧就想走了，快滚回来！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个小孩子？什么都不会，也就能烧点饭洗点衣服，就这还不愿意干？你想做什么？”
　　我自顾自走出门，不想搭理这个女人，我不是小姑娘，她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理一个陌生人干嘛，还是一个随时想要找自己麻烦的陌生人。
　　“你个死丫头，快回来，无法无天了……”
　　我把那个高昂的中年妇女高音留在了身后。

　　02
　　我来到了小姑娘读书的学校。
　　小姑娘读初三，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最后一年。
　　小姑娘的父母盼着她毕业很久了。毕业后，她不用给她那对父母和弟弟打工了，她可以卖钱了。
　　那对夫妻想把她卖给一个老头子，老头子的孙子和她一个班。
　　我看到了那个孙子，他是班草，人很开朗活泼，小姑娘喜欢他。
　　他知不知道他爷爷是个变态？
　　我用探究的目光看着班草，他若有所觉，看向我，温和地问我，”王雪，有事找我吗？”
　　“谢斌，我喜欢你。”我抛出一颗炸弹。小姑娘是真的喜欢他，他是班上少有的对他和善的同学。只是没想到，她的父母要把她卖给他的爷爷。出于一种复杂的心理，我对谢斌说出了这句话。
　　谢斌的脸和耳朵迅速通红。
　　“哇，表白了，表白了！”四周传来同学们的戏谑声，看好戏的戏谑声。
　　小姑娘五官长得好，可惜常年营养不良，时而被打，脸色苍白，也算不得好看。她活得小心翼翼，活得像个隐形人，同学们都不怎么喜欢她。人总是更喜欢阳光开朗的人的。
　　“谢谢你的喜欢，可是，我现在想以学习为重。”谢斌顿了顿，接着说，”王雪，要中考了，你也要以学习为重啊。”
　　“我父母不准备让我读下去了。”我说。
　　“啊！”他很意外，忙手忙脚乱道，”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还有办法吗？办法当然是有的。听说，堂哥在读中本贯通，学校还发补助，我可以考，然后，不管这里的破烂事，离开这里。
　　可是，我看了看谢斌，小姑娘就白死了吗？我用了她的身体，总要为她做些什么吧，让造成她自杀的谢大为、小姑娘的父母付出点代价。

　　03
　　放学前，我去找了班主任。班主任姓李，四十岁左右，有着自然直的过肩长发，爱穿长裙，人比较严肃，很多学生都怕她，但我从小姑娘记忆里发现，她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我想，她可以帮我。
　　“李老师，我不想回家，您可以帮帮我让我住学校吗？需要的费用，等我满十六岁我就去打工，带利息一起还您。这是我写的借条，给您。”
　　李老师皱起了眉头，她把旁边空的椅子挪到了旁边，”来，坐下，慢慢说，告诉老师，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想回家？”好像怕吓到我，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柔。
　　“我，我不想嫁给老头子。”我带着哭腔说。
　　李老师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让我继续说下去。
　　“我偷听到爸爸妈妈说话，他们想把我送给镇东有钱的谢大爷，谢大爷给了他们好多钱。我不想去，我害怕。”我边哭边说。
　　李老师沉默了会，问，”他们有说什么时候送你去吗？”这一刻，她的眼神冷冷的。
　　“好像是初三结束后。”
　　“那时候你才16岁，这是犯法的。”李老师说。
　　“他们不怕犯法的。”我回道，”打人是犯法的，他们还是打我，经常打我。”
　　李老师眉头皱的更紧了，她掀起我的校服衣袖，我的手臂，青一块紫一块。
　　我时常怀疑，小姑娘不是那对夫妻亲生的，我想象不出来，亲生的父母怎么会对子女这么狠，动辄打骂，还要卖了换钱。我的爸妈，恨不得把他们所有好的都给我。
　　“你和我回家吧，不要住学校，住我家里，不要钱，不要借条。”李老师把借条撕了。

　　04
　　小桥流水、樱花纷飞。
　　这个小区环境，太美了。
　　李老师家是一幢独栋的别墅，前世今生，我应该是第一次进入这样的住宅。
　　应该是第一次进入吧，我有点头疼，我自己的好多记忆都没了，只记得爸爸妈妈。我现在的状态应该算是融合了自己和小姑娘的记忆，然后丢失了不少记忆。
　　“张妈，这是王雪，我的学生，麻烦你把客房收拾下，她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李老师对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说。
　　“好的，我马上去收拾。”张妈积极回应道，”妹妹喜欢什么颜色呀？”她转而问我。
　　“都可以，谢谢您，麻烦您了。”我回道。
　　“那好，我要么给你拿粉色的四件套，小女孩好多都喜欢粉色。”张妈回道。
　　“好的，我喜欢的，谢谢您。”我再次表示感谢。她很热情，她和李老师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晚饭前，我在纠结，李老师肯定会让我和他们一家一起吃饭，这多尴尬，我是不是该和李老师提一提，我和张妈一起吃。
　　没想到，晚饭就李老师、张妈和我三个人。
　　张妈烧了排骨汤、红烧带鱼，油爆虾、番茄炒蛋、炒青菜。都是很好吃很好吃的菜，以前爸爸妈妈也经常烧给我吃，小姑娘就很少吃到，那对父母总让她吃剩饭剩菜，只要她不饿死就行。
　　我看着这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有点替小姑娘心酸，她永远吃不到了。
　　05
　　“吱呀”，开门声响起，我循声望去，惊呆了，我没眼花吧？我看到了谁？
　　谢斌！
　　“哒”，筷子掉到了地上，瞬间惊醒了我，我赶紧拿起筷子跑去厨房清洗，同时让自己冷静冷静。
　　“妈，家里来客人了？”我听到谢斌问。
　　“嗯，你的同学王雪，会在家里住一段时间。”李老师回道，”你这周末不是不过来吗？”
　　长久的沉默后，谢斌压抑的声音响起，”爸要再婚了。”
　　“很正常，我们都离婚十几年了，他到现在才再婚才有点出乎我意料。”
　　“我以为，你们还可以复婚。”
　　“哈，你想什么呢？我现在睡好吃好喝好玩好，为什么要和你爸复婚？”
　　“可是……”
　　“没有可是！”李老师打断了谢斌的话，她叹了口气，”小斌，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爸当初离不开父母，那也就没有了和我的以后。”
　　“那我呢？”谢斌的声音有点哽咽。
　　“你永远是我的儿子。我这永远都是你的家，你的避风港。”
　　“你说我永远是你的儿子，在学校你都不让我叫你妈！在学校里你都不想认我！”谢斌带着哭腔喊道。
　　“对不起。学校里都知道你是谢大为的孙子，我不想和他家扯上关系。让你伤心了，我很抱歉。”
　　餐厅里好安静好安静，安静到我以为永远都不会再有人说话时，李老师的声音响起，”和他家扯上关系的话，我平静的生活将不复存在，所以虽然我爱你，我的儿子，但是我做不到让你在学校叫我妈妈。如果你真的很介意这一点，那么中考结束后，随我回上海，在那里，你可以随时随地叫我妈。”
　　“之前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我带你走的话，你和你爸爸就要分开了，距离太远了，除了寒暑假，你们都只能在视频里见面了。”
　　客厅里长久地沉默。

　　06
　　李老师说，让我跟她去上海。
　　看来，谢斌是准备随李老师去上海了。
　　谢斌竟然是李老师的儿子！李老师竟然是谢大为的前儿媳妇！
　　我该怎么办？
　　我原来想着，谢大为看上了我，我就和他孙子谈个恋爱，看他到时候会不会抢他孙媳妇，等他放弃这个打算后我就分手，小姑娘的父母应该不会再把我卖了吧，谢大为可能还会找这对夫妻麻烦。他们把小姑娘搞死了，我就让他们的打算落空，为小姑娘小小报仇下。
　　可是，谢斌是温柔的李老师的儿子，李老师对我这么好，我做不到利用他了。
　　我开始躲着他。
　　“王雪，你怎么避着我？”谢斌堵住我，问。
　　我看着他，少年身材修长、剑眉星目，专注地看着人的时候特别好看。我心一横，说，”对不起，之前在学校里说的那句喜欢，是骗你的，你不要误会了。”
　　“为什么？”谢斌问。
　　“你爷爷看上我了，我父母很开心想把我送给他，我想利用你让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
　　谢斌呆愣住，良久，涩然问，”那为什么你又放弃这个想法了？”
　　“你妈妈对我很好，我不想利用她的儿子。你也不是个坏人，和你爷爷不一样。”
　　“对不起，王雪，我没想到我爷爷竟然会做这种事，我去找他，你放心，他以后不会打扰你。至于你父母那边，没了我爷爷，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人，你和我们去上海后，少联系他们，应该就不要紧了。”谢斌沉默了会，说。
　　“谢谢你，谢斌。”
　　我知道，最好的路是不理会那些烂人，可是小姑娘的命呢？我抚摸着左手腕的疤痕，我放不下，总想为她做点什么，她太可怜了，但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07
　　我偷偷地去了小姑娘的家。去上海前，我想再看看小姑娘生活的地方和她的家人。
　　周一的中午，应该只有小姑娘母亲一个人在家。
　　我推开家门，家里很安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竟然没有人在家吗？
　　我往里走了走，主卧房门开着，我站在客厅里，透过房门，看到有人躺在床上，看样子是小姑娘母亲。
　　“小姑娘母亲几乎不睡午觉”，伴随着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步入主卧。
　　躺在床上的中年女人，气若游丝，露在衣服外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双脸脸颊有不同程度的水肿。
　　我忽然心里好难过好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打我打得狠的时候阻止父亲的母亲、生气时打我却远不如父亲重的母亲、言语中嫌弃我的母亲、我生病时深夜带我就医的母亲、喜欢弟弟不喜欢我的母亲，弟弟欺负我厉害时会制止弟弟的母亲……往事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现，这一刻，我和小姑娘的情绪共鸣了。
　　她语带嫌弃地说，”你还回来干什么？既然走了就不要回来了，赶紧走，我不想看到你！”她的声音有点轻，说话有些吃力。
　　“妈妈，我带你去医院。”我再也忍不住，哭道。
　　“不去，我不想看到你，你走！”
　　我不理她的话，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120。
　　“等你爸回来，你就走不掉了。我没事的，不用去医院。”她放缓了语气，继续说。
　　“我陪你去医院。”我坚定道。
　　她看我很坚决，又说，”钱呢？去医院要钱。”
　　“我同老师借。”我又准备去打电话。
　　我刚准备拨号，她轻柔的声音响起，”衣橱里，有件黑色的棉袄，你把它拿出来，打开夹层，里面有一万块钱。”

　　08
　　救护车来了，我带着母亲和一万块钱去了医院。
　　母亲的伤很重，内脏有出血，需要手术。
　　我等在手术室门口，看着”手术中”的亮字，特别害怕，忍不住打了李老师的电话。
　　李老师和谢斌一起来了，她温柔地抱住我，对我说，”会没事的”。
　　我失声痛哭。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这明明不是我的妈妈啊。
　　“她是你的妈妈。”心里有个声音响起，是小姑娘的声音。
　　“王雪？你还在吗？我以为你已经消失了。”我吓了一跳。
　　“我没有消失，你也没有穿越，我不想面对这个世界，所以诞生了你，你主导这具身体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我有爸爸妈妈啊。”我又震惊又害怕。
　　“那是你虚构出来的。美好的爸爸妈妈，是你想象出来的。穿越，也是你想象出来的。这样你可以好过点。”
　　“你为什么现在要挑破这件事？”我问。
　　“因为我好难过。在妈妈让我离开的时候，我发现，我没有我自己以为的那么不重要，她是怕我被他打才让我离开的，明明，她都伤的这么重了，她都不要我照顾，要让我走，要给我健康和自由，呜呜呜……”
　　“所以你是准备要回这具身体吗？”我冷静了下来，我不能受她影响，我和她性格完全不一样，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虽然我们是一个人的不同人格，但是我还是想主导身体，等妈妈手术好，我想和她说说话。你放心，我以后会把身体给你的，我现在只想多陪陪妈妈。”

　　09
　　我没有答应小姑娘，因为我不相信她，我害怕她能主导身体后不让我出来了。
　　人心真的复杂，在以为小姑娘不在了的时候，我占了她的身体，总想为她做点什么。当发现小姑娘还在并且准备要回身体的时候，我却不想让出身体了。虽然我忘了很多事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具身体里醒来，但是我不想沉睡或消失，我想活，我想看这绚烂的世界。
　　我有意识地谨守心神，尽量避免被小姑娘的情绪影响。
　　小姑娘的母亲手术很成功，住院期间，我陪护，照顾她，我不太和她说话，我和小姑娘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她说话。
　　“小雪，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不能不睡觉啊，我没事了，你睡会儿，我有事叫你。”住院第三天白天，母亲忽然对我说。
　　什么？我警醒，我这几天晚上都是睡着了的。
　　“我不困。”我套她话。
　　“你都三天两夜没睡觉了，怎么可能不困？”
　　我睡觉的时候，小姑娘在掌控身体！
　　“那我今天请个护工阿姨吧，我回去补个眠，明天再来。”我要先离开这里，再呆着，总感觉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能感觉到小姑娘的情绪很激动，我要很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受她影响。
　　“我只是想多照顾照顾妈妈，我不和你抢身体，我就在你睡觉的时候照顾她，你相信我，你不要走！”小姑娘着急的话在心里响起。
　　我没理她，离开了医院，我心里很乱，我想静静。

　　10
　　小姑娘的情绪一直在冲击我，她的话一直没有停。
　　很吵。
　　我准备请教李老师，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虽然有些吓人，不过我相信李老师，她会帮我保密的。
　　书房里，我坐在李老师对面，陈述了整件事，”老师，事情就是这样的，后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你觉得你是她的另一个人格吗？”李老师问。
　　“我觉得不是，我对我爸爸妈妈的感情不是假的，这种温暖的感觉，想象不出来的。”
　　“那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我皱眉，”想不起来了。”
　　“你还记得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吗？”
　　我努力想啊想，还是想不起来。
　　“你怎么到王雪的身体里的？”
　　“我也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王雪的身体里了，她自杀了，流了很多血，一度呼吸暂停，医生抢救了很久，再醒过来时，就是我了。”
　　“你有王雪的全部记忆吗？”
　　“对的，但是只有记忆，没有感情。”
　　“现在王雪的感情在对你产生影响？”
　　“是的。”
　　“你想让王雪影响不到你？”
　　“嗯嗯。”
　　“你想让王雪消失吗？”
　　我很认真地思考，”我不想，她很无辜。”我接着说，”但是我也不想把身体让给她，我喜欢看这个鲜活的世界。”
　　“那你想让她永远住在你心里吗？”
　　“我不想。”
　　“你得先想好要怎么办，你既不想让她消失，又不想让她出现，这怎么做得到？”
　　我犹豫了很久很久，出于人的本能，我想活，但是我还有道德感，这是王雪的身体，我做不到驱逐她。”我想，我能接受的，是我两轮流出来，但不是现在这种我一睡觉她就出来，或者她在我心里讲话。可以一天隔一天、一星期隔一星期这种。一方控制身体的时候，另一方不可以干扰。”我说。
　　“你可以让我和王雪说说话吗？等说完，我保证让你出来。”
　　“好。”

　　11
　　“你好，王雪。”
　　“李老师好。”
　　“你的状态，我已经了解了，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我之前是想过死，但是我现在不想死了，我妈妈还是爱我的，她需要我。”
　　“那她呢？”
　　王雪沉默了一会，说，”我想让她离开我的身体。”
　　“你们不是一个人的两个人格吗？她也是你。”
　　“她不是我，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人格分裂的说法是我骗她的，我得先拖着她，我才能慢慢地完全掌控住我的身体。”
　　“你掌控住你的身体后，她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也许直接离开我的身体，也许被困在我的身体里，也许就直接消失了。”
　　“你希望是哪一种方式？”
　　“不管哪一种方式，只要不出来占据我的身体，都可以。”
　　“你不在乎她会怎么样？”
　　“那当然，这是我的身体，她占据了我的身体，还要让我在乎她会怎么样？”王雪语调有些尖锐。
　　“你知道她怎么进入你的身体吗？”
　　“我不知道。我自杀了，我意识清醒的时候，发现身体已经被她占据了，而且她竟然寻求了您的帮助，住到了您的家里。”
　　“那看样子，如果不是她在你身体里，你可能醒不过来了。”李老师道。
　　“也可能我早就醒过来了。您是想为她说好话吗？”
　　“我只是客观地推断。”
　　“我不管您和她的关系怎么样，我们的谈话希望您保密，否则，您会后悔。”
　　“你说出来了，她不就知道了？”
　　“她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但我可以听到她和其他人的谈话。”
　　“我为你保密。但你在她醒着的时候，别再用感情和言语影响她了。”
　　王雪想了想，说，”好。该说的都说完了，我让她出来。”

　　12
　　我发现一件事情：在我睡觉的时候，王雪的灵魂——姑且称之为灵魂，掌管了身体，我的灵魂在睡觉。在我心里有让她出来的念头的时候，她出来后，我的灵魂会自动睡觉。我的灵魂睡觉的时候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但是我醒着的时候，她应该是不睡觉的，或者她可以自由选择睡不睡，因为她是知道我醒着时候发生的事的。
　　我和她是不同的。
　　我绝对不是她的另一个人格。如果是一个人两个人格，我也应该能知道她醒着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她骗了我。
　　她应该能听到说话声，但她不一定能看到我写的什么，我可以试试看。
　　我走到写字台前，拿起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写，”她说了什么？”
　　李老师很温柔地看着我，她面带歉意地说，”我答应她不能说。她答应我，在你醒着的时候，不影响你。”
　　我想，我猜到她对李老师说了什么了。
　　“我也不想和她抢身体。如果，我知道为什么会进王雪的身体，我自己的身体在哪里，我该怎么回去，我肯定会很迅速地离开。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对李老师说。
　　“你要不，随我去看看心理咨询？也许可以让你想起来以前的事。”李老师说。
　　“我要想想。”
　　“好的，等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知道了，谢谢老师。”

　　13
　　刚刚从王雪的身体里醒来时，我是有些茫然的，忽然间接受一个陌生女孩子的记忆、身体、家庭关系、社会关系，对我而言是个不小的挑战。
　　但我也是踏实的，是对未来抱有希望的，因为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将用王雪这个身体活下去，我会替她履行她的责任与义务，但会过我自己的人生。
　　知道王雪的灵魂还在后，对未来的确定感，消失了。我有种恐惧，我忽然间来到了王雪的身体，会不会在哪一天忽然间消失了？或者，会不会我的灵魂和王雪的灵魂互相融合？又或者，是我的存在让王雪消失？
　　不管是哪一种，我思考了很久，我很明确地知道，我都不想遇到。我不想莫名其妙地消失，也不想和另一个人融合，也不想伤害别人。
　　虽然王雪对我使用了心计，但是这是她的身体，她想拿回来是理所当然的。我不喜欢她的做法，但我能理解她，不想伤害她。
　　摆在我面前的路，其实只有一条，就是去试试看李老师说的心理咨询，去尝试想起从前的事，找到来处与归处，各归各位。
　　“王雪，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我会去心理咨询，不管咨询结果如何，我都会离开你的身体。在这之前，我们商量下，你看看这样可以吗？在你妈妈住院期间，为你妈妈请护工，白天你去照顾她，下午六点后，让护工照顾，身体归我。你妈妈出院后，身体暂时归我，直到我去心里咨询。”我对王雪说。
　　“好。希望你说到做到。”王雪回复道。
　　“你放心，在我心里，有些操守，比性命重要。”

　　14、
　　谢斌真是个可爱的男孩子，他现在不再住他父亲那里了，住在他妈妈这了。朝夕相处，我是真有点喜欢这个男孩子了，如果我没感觉错，他应该也有点喜欢我。要和他说清楚这件事，毕竟我要离开王雪的身体。
　　我和谢斌站在小区的湖边，阳光洒下，他一脸温柔。
　　“我很高兴，你能够告诉我这么隐秘的事。”谢斌说。
　　“你不害怕吗？”我诧异问道。
　　“有一点点猜到了。你和王雪的性格差异太大。我以为你是穿越了，没想到王雪还在。”
　　“我想去心理咨询，看看能不能想起以前的事。如果想起来，也许能回到我自己的身体。”
　　“如果失败了呢？”
　　“我想活，我很想活。这个世界很美好，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好多风景没看过，好多美食没吃过，好多感情没体验过。我在王雪的身体里醒来时，我以为她已经不在了，我毫无负担地接管了这具身体。可是我没想到，她还在。我求生的本能让我想要继续在这具身体里活下去，可是我的道德感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继续说，”我犹豫、痛苦了很久，最终还是想通了——失败了的话，我就消失吧，把身体还给她。我虽然想活，但如果要用手段以伤害另一个灵魂的方式活下去，这样的活法，我不要。”
　　许久，谢斌都没有说话。
　　太阳慢慢落下，傍晚的风带了些凉意吹来，谢斌打破了沉默，”如果你想起来你的名字，告诉我。如果你能回到原来的身体，就来找我；如果失败了，我会记住你的。”
　　“你真是个好人。”我笑了，很开心。
　　“这算是好人卡吗？”谢斌搞怪回了句。
　　“如果我原身都七老八十了，肯定要给你发好人卡。”
　　“如果七老八十了，那你就是我的干奶奶了。”
　　“哈哈哈哈，好。”和谢斌聊天很愉悦，原本沉重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

　　15
　　王雪妈妈住院期间，每个晚上，谢斌都会带我到处玩。我们一起坐在公园草地上仰望星空，一起吃着羊肉串压马路，一起吃着爆米花看电影……
　　我好快乐，自从在王雪的身体里苏醒以来，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虽然我还在王雪的身体里，但我代表的仅仅是我自己，不是王雪。谢斌、李老师看到的都是我，不是王雪。这种自我强烈的存在感，让人愉悦。
　　我不用再角色扮演，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展现我自己!
　　我忽然发现，我对未来，不再忐忑。从知道王雪还在后心里的恐惧感消失了，我不再害怕未来会遇到什么，我可以很从容地迎接未知了。
　　死亡与未知，都不再可怕。
　　半个月后，王雪妈妈出院了，我随着李老师母子到了上海。
　　“我爱你。”心理咨询前一天，谢斌同我告白了。
　　我忽然间很想哭，我忍住眼泪，道，”我也是，谢斌，很高兴认识你，让我体会到爱情的美好。”
　　他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我，”你就不能自私点吗？”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轻轻道，”可以，但是如果那样，我还是我吗？你还会爱上我吗？”
　　“不知道，但也有可能，不是吗？”
　　“如果那样，我知道我肯定不会快乐，它将为成为我的心魔，困扰我的一生。”
　　头顶传来谢斌轻轻”嗯”的声音。
　　我紧紧抱住谢斌，我很不舍，明天可能就是永别了，心有些疼。

　　16、
　　我看着镜子里的小姑娘。
　　瘦瘦小小的个头，宽宽松松的校服，脸色有些红润，及腰的长发黑亮有光泽。
　　这具身体，以后，就是我的了。
　　可是，我开心不起来。
　　我没有想到，心理咨询后，王雪竟然消失了！
　　她放弃了这具身体，她之前多么执着地想要活着！
　　我回忆起了咨询结束后和李老师的谈话。
　　“王雪的母亲死了。”李老师说。
　　我震惊，”她母亲怎么去世了？出院时身体恢复了呀。”
　　“自杀了。她出院回去后，她丈夫和儿子都对她不好，想不开吧，割腕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李老师叹息道。
　　“王雪听到了母亲的死讯，没有了求生意志？”
　　“是的。”
　　“她不想找她父亲和弟弟？”
　　“她母亲有遗言，不让她去。”
　　“她母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李老师沉默了会，说，”前两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有些难过。
　　“我想去操持下她妈妈的后事。”我对李老师和谢斌说。
　　“我陪你。”谢斌说。
　　“路上，你陪我，王雪的家，我想自己去。”我说。
　　“我担心你有危险。”谢斌回道。
　　“不用担心，我想起来以前的事了，我学过武术，他们父子俩打不过我。”
　　“那好。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的。”

　　17、
　　我回到了王雪的家。
　　她的父亲、弟弟在骂骂咧咧地操持丧事。
　　我冷漠地看着他们。
　　一点都不像是死了老婆、死了母亲的人。
　　他们最大的愤懑，竟然是没有人为他们操持家务、洗衣做饭了！
　　“臭丫头，你总算回来了，快来干活！”王雪爸爸发现了我，语带命令道。
　　“老姐，我想念你做的吃的，老爸和我快饿死了，你快去搞点吃的吧。”王雪弟弟紧接着说。
　　我无视了他们。
　　他们想打我。
　　可我已经今非昔比了，我记起了前程往事，我学过武术，虽然王雪没有锻炼过，但我的经验，足够应付这两位非练家子了。
　　我把他们揍得鼻青眼肿，看着他们猪头一样的脸，我的心里稍稍好受了些。
　　自这天后，这父子两见我就绕道走。
　　如果王雪母女也勇于反抗，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这个世界很大，可是王雪母女都没有想走出去看一眼，这对父子是王雪母亲的天，王雪母亲是王雪的天，她们的世界都太小了，小到它的天，特别容易坍塌。
　　此间事了，我和谢斌回到了上海继续学业。
　　李老师想资助我至完成学业，十六岁可以工作后，我谢绝了李老师的继续资助，努力自己养活自己，加上大学助学贷款的帮助，我在国内读完了硕士。
　　谢斌本科后出国读研了。
　　大学的异地，毕业后的异国，没能维持住我们的感情，我们和平分手了。
　　我找到了个大厂的工作，拿着offer，仿佛看到了更加美好的未来。
　　王雪，虽然你已经不在了，但这是你的身体，这个offer，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未来，也让我们一起努力。我在心里默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