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杏子-1 杏子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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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这座城市时，我感受到了空气里雨露留下来的湿润气息。这座城市的夏天是由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雨带来的。
城郊有十几亩杏树，听说是个老果农家的果园。杏子熟了，雨后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散着杏子清甜的香气。我坐在一家早餐店门口的小凳子上，四处看了看，大致确认了自己的方位后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5月29日，木口杏园，潘月月……”
纸张上写着我昨晚被暴雨的声音吵醒后听见的声音来源和日期。这座城市只是我旅途中偶然经过的地方，倒是第一次来，只是刚来就赶上大暴雨，没睡好就算了还接了个任务，烦。
虽然就算没被吵醒也会在梦里听到就是了。我叹了口气，在纸上划拉了几笔，扣上笔记本起身向“木口杏园”走去。
我没现出实体，刚到这座城市，还没想好给自己编造一个什么样的职业。而且今天是5月29号，过了今晚齐霞就要出来了——这次的故事，是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的故事，交给她也好。
所以今天先观察一天，笔记记好，剩下的就交给齐霞好了！
木口杏园的大门只有两块沉重的铁皮，我怕贸然进入会招来果园主人——好吧其实就是怕里面有狗——于是选择了从旁边的镂空围墙翻进去。因为有梅花形状的镂空，所以我没费多大功夫就翻过了院墙。虽然这种行为像个小偷，但我真心只是路过顺便干点好人好事而已。我这样告诉自己。
院墙里面就是一望无际的杏树林，杏子长得很好，一个个都黄澄澄的。我摘下一个，捏了个咒语把它变干净后咬了一口——鲜甜多汁，果肉的杏香和甜味完全掩盖掉了果皮微不足道的酸，不愧是这座城市最大的杏子供应商，果然名不虚传。
这家杏园在几十年前只是一小片杏树，一个从农业大学退休的老教授和她的果农丈夫买下了这块不被人看好的地，用爱养育这片杏树。杏子一年比一年长得好，新种下去的杏树也一年比一年长得高，从一小片变成一大片，再从一大片变成一个小果园。以前没有这么大的规模的时候，路过的人可以随便摘几个杏子品尝，口渴了也可以摘一两个解渴，这也是这家杏子畅销的原因之一。
——上述是我刚刚从门口立着的大牌子上看到的。
我在杏树林里转了两圈，非但没找到住户，还把自己绕迷路了。这么大个树林，园子主人是怎么能住在林子深处的？我继续转圈，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天空上暴雨的余韵未息，阴云密布分辨不出早晚，我有些着急，就找了一棵看起来比较老的杏树，站在它面前，扶着它开始冥想。
我的手掌压在那棵看起来挺老的杏树上，感知着它的过去……
“月月，你看，天上有星星还有月亮，星星每天都会陪着月亮。”
穿着校服的少年倚靠在老杏树上，指着夜幕里闪烁着的星星和满月，对身边的女孩说。
“哇，那小星哥哥你也会一直陪在月月身边吗？”
女孩怀里抱着一篮杏子，坐在少年身边，听少年讲星星和月亮。
男孩的名字叫邵星星，女孩的名字叫潘月月，他们相差六岁，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潘月月的母亲，也就是这个果园的第二任主人潘凤霞，在十年前，从病重的好友怀里接下了年仅两岁的邵星星。
邵星星的母亲得了绝症，胃癌晚期。她在临死前将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了知己潘凤霞。
那时潘凤霞刚结婚，还没有孩子，和丈夫一起将邵星星拉扯大，邵星星六岁时，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时这棵杏树还不算老，怀孕的潘凤霞坐在杏树下面对邵星星说，“星星，你就要有妹妹了。星星会保护妹妹的对不对？我们星星就要当哥哥啦。”
邵星星看着养母的肚子，眼睛里闪着光，在树荫下笑着，回答她：“嗯！星星会当一个好哥哥，永远保护妹妹！”
潘月月出生后，邵星星上了小学。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潘月月的婴儿床旁边看妹妹。说起来，潘月月的名字还是邵星星起的——
“星星，你也上学念书了，给妹妹起个名字吧？”潘凤霞笑盈盈地看着他，怀里轻轻摇晃着一个白白的嫩嫩的小婴儿。
“月月！妹妹要叫月月，老师说，星星一直都在月亮身边保护着她。星星要保护妹妹一辈子，所以妹妹要叫月月！”
“好，那就叫月月。潘月月。”
这是潘月月三岁时，邵星星在杏树底下告诉她的。那时候邵星星刚学英语，拿着作业本趴在老树底下写英文给潘月月看：
“月月，你看，这个单词念‘牟’，是月亮的意思！m-o-o-n，牟嗯。”
潘月月鹦鹉学舌：“哞……”
我扶着老杏树，听这俩娃娃学牛叫，有点想笑。很可爱的回忆，但似乎有点长，也没告诉我他们一家住在什么方向。
也许我应该再看看。
于是我继续感知着老杏树承载的回忆。
时间回到邵星星十二岁那个夜晚，潘月月刚上小学，也学到了星星和月亮的故事。邵星星上了初中，学到了天体，宇宙中群星闪烁，月球在璀璨群星中不过只是地球的卫星而已。但他不想把这个故事告诉潘月月，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好玩，还是让月月相信，星星是月亮的守护者吧。
“月月，该回去了，再晚一点阿姨要生气了。”
“嗯！”
邵星星接过潘月月怀里的篮子，拉着她的手，向一个方向走去。
看着他们越走越远，我大致确认了方位，也向着那边走。走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又迷路了。
我还是觉得种这么多杏树不立几个路标是很不明智的选择。万一呢，万一有无关人员走进来迷路了呢，比如我。
算了，顺着树的记忆走吧。
我看了一圈，找了棵记忆的颜色最浓的杏树，将手掌放了上去。
“呜……呜呜……”
刚看见画面，就听见潘月月的哭声。小姑娘哭得这么伤心，还很害怕，估计是迷路了。
我就说要立几个路标！看吧，亲女儿都迷路了！
天已经黑了，五六岁的小孩最怕黑夜，而且还是个没有星星和月亮的黑夜。潘月月缩在杏树底下，哭得撕心裂肺。
夜晚的杏树林有些阴森，外加没有什么光，就更加鬼影绰绰了。潘月月一只手抓着衣摆，一只手捂着眼睛，但似乎更害怕闭上眼睛的黑夜，所以并没有把眼睛全部遮住。
忽然间刮来一阵风，带动着树枝晃动，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潘月月不知道从哪看到的鬼故事，说树林里起风的时候会有鬼怪出没，于是哭得更大声了。我听着都觉得可怜，想过去摸摸她的脑袋。
不过很快，她的“星星”就找了过来。
邵星星手里拿着手电筒，寻着哭声找了过来，看见潘月月一个人蹲在树底下哭，心疼得不得了，一边喊着“月月别怕”一边跑，秋天的夜晚微凉，邵星星脚下落叶被踩碎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男孩跑到女孩身边，将手电筒放在地上，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女孩身上。
“月月别怕，我是哥哥，哥哥找到你了……”男孩松了一口气，将妹妹抱进怀里。“月月不哭，哥哥带你回家。”
潘月月感受到邵星星怀抱的温度才安下心来，紧紧搂住哥哥，说：“哥哥骗人……哥哥说过要永远保护月月的，哥哥把月月一个人丢在林子里，哥哥大坏蛋……”
邵星星拍着潘月月的后背哄她：“嗯，哥哥大坏蛋，哥哥不该不牵着月月的手，不该让月月一个人在林子里走。哥哥再也不敢了，月月原谅哥哥好不好？”
潘月月从邵星星怀里抬起脸，刚哭过的眼睛湿答答的，手电筒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得她原本就白白净净的小脸更白了。她眼里的泪水折射着手电筒的光，闪闪的，像是星星。
邵星星轻轻擦掉潘月月眼里的泪水，站起身牵着她的手，说：“回家吧，阿姨很着急。”
这次我仔细看了他们走的路径，顺着他们的路线一路摸着杏树走了过去。
在路上我又听见杏树的声音——
“月月，慢点跑，小心摔倒了！”
七岁的潘月月终于克服了恐惧，肯跟邵星星在杏树林里认路了。
“哥哥！我英语考了一百分！我厉不厉害！”
“嗯嗯，我们月月最棒了。”
已经上高中的邵星星坐在一棵杏树底下一边吃着杏子一边写题目，潘月月举着她的满分英语试卷在一旁转圈。她的英语是邵星星教的，语文也是，数学也是。她在学校会的东西很多，是因为邵星星每天回家都会和她讲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
邵星星吃完一个杏子，将杏子核放在纸上，随手在校服上擦去杏子的汁水，揉了揉潘月月的脑袋。潘月月长高了，他坐着已经快要够不着她的头顶了。
“妈妈，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邵星星上了高二以后选择了住校，城郊的果园离市中心的重点高中太远，高二学业繁重，潘凤霞不忍心让邵星星奔波。
潘月月知道哥哥要住校后，偷偷躲在杏树林里哭，哭累了，在树底下睡着了，被邵星星找到，将她背了回去。回去后邵星星和潘凤霞商量，他说：“阿姨，月月不想我住校，要不我还是走读吧？”
潘凤霞说：“不想，星星，你不能这么宠她，而且你已经上高二了，要按时上早自习和晚自习，好好学习，以学业为重。”
“好吧……”
邵星星看了一眼潘月月潮湿的睫毛，有些低落。
啊……找到了。
远远的就看见了一座小别墅，前后都有院子，颇有农家乐的风味。前院大门旁边拴着一只狗，那时潘月月上初中时，邵星星送给他的礼物。
邵星星考上了隔壁省的大学，要离开很长时间。他知道潘月月舍不得她，所以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只小狗。
那时候还只是巴掌大的一只小狗，被邵星星拿在手里，像个小蛋糕似的。
“月月，哥哥要去上学了，学校太远了，要放假才能回来。哥哥送你一只小狗，让它陪着你好不好？”
“哎呀，哥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要去上学就好好上学嘛。”
潘月月虽然这么说着，还是郑重地接过了小狗崽。是一只拉布拉多幼犬，价格不菲，邵星星应该是攒了很久的钱，这些钱他原本准备换个手机的。
那天是潘月月的生日，他送出了能够送给她的最后一个礼物。
我看着这条已经长大了的黄白色大狗，有些哀伤。它的名字叫星月，虽然潘凤霞更喜欢喊它崽崽。
它刚来的那年，名字也确实是叫崽崽。
崽崽没发现我——我没用实体进入，不会有人发现我。现在还没有制定好计划，先收集信息再说。
我顺着墙根摸索到里屋，绕了两圈才找到潘月月的房间。
房间的门紧闭着，隔着木板门，我能看见悲伤的颜色。
今天是5月29号，邵星星的忌日。
六年前的那个劳动节假期，邵星星回到了果园，带着一箱子的零食和小礼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妹妹转圈。刚上初中的小姑娘还在长身体，吃太多零食会长胖，还容易不吃饭。潘凤霞站在门边笑着责怪邵星星又给潘月月带这么多零食，邵星星笑着跟养母拌嘴，崽崽从里屋迈着小短腿跑出来蹭邵星星的裤脚，院内景象一派祥和。
没有人知道邵星星藏着一个秘密。
就像没有人想起，胃病是会遗传的一样。
那时邵星星最后一次回家。
我叹了口气，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我收集到的信息。
夜晚快要到了，剩下的就交给齐霞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杏子-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