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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春潮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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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木棉花就快落完了。脚着粉红色透明塑胶凉鞋的智霞婶执起完整的木棉花,放在红色塑料袋中,“拿来煲汤就正好了!”
某位街坊随手扔掉断掉两片花瓣的木棉,说道:“喂喂喂,你们有没有见过刚搬过来的……江逢?”
回南天里浓厚的湿气,再加来往人流脚步密集,让多数鲜红花瓣都被踩得黏糊暗黑,所以只有新落的花,保持了完整的形态。这倒需要街坊们在一朵又一朵花面前,屈膝躬身,朵朵挑拣。
“见过他,听说他以前是军佬,”另一位街坊蹲在断裂的水管前,一边用水管漏出来的水冲洗木棉花,一边说,“生得又几靓仔。”
“啋!人模狗样!江逢就是个变态!男人老九,见着他带个着校服的靓妹上楼!”智霞婶嗓音足以撕开暮春回南天的潮湿黏腻闷热躁动。
“他啊……未必好这味,”有人趁机挤眉弄眼,嘻嘻笑道,“他在部队同男人搞搞震,才被赶出来的……”
声声碎语顺着旧楼墙壁,与连日的潮湿一齐爬上挽月身上,惹得他搔痒难耐,与墙壁一齐汗如雨注、呻吟连连——自从江逢搬进好景里,挽月日夜窥视,几乎将江逢的身体镶在自己的眼眶里,成为自己的半幅瞳孔。
话说挽月的遮瑕棒,少说也在他初显老人斑的脸上涂抹了一百遍,然后他又刷了十几层粉底液……
此刻见不到江逢,挽月不停搅拌咖啡勺,不断加速,不断加速……差点将咖啡泼在熨得板正的白衬衫上。一口口深呼吸,他才能翘起玉臀轻放在沙发上,抽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我省警方已击破跨省贩毒团伙,二百余名贩毒者与吸毒者已被逮捕,正待警方的进一步的调查。”
——电视屏幕中,一名身材挺拔,体格健壮的警察,利落地一抬手,拨开警戒线钻进来,就快冲破屏幕,扑倒挽月……简直比刚完结的荷尔蒙综艺《体能之巅》还多几百倍的代入感。
外头有人敲门,那人也动作利索地侧俯下身子,脸在门边的窗上冒出来,和那警官的脸合二为一。
“阿哥,我不记得带锁匙啦!开开门吧!”
是挽月的养子,没有姓,只以“宁悠”为名,他身上的汗香味夹杂着夏季泥土的芳香。
进门后,宁悠把拳套和绷带扔在门边,从雪柜中抄起一支1.5升的可乐。一甩雪柜门,上面的装饰也震得叮当响。
呲——汽水瓶喷气,宁悠仰头,灌下大半瓶。一半钻进喉咙里,喉结抖动;一半贴近皮肤滚下,沾湿衣服。
“阿哥,我先冲凉。”宁悠脱掉衣服,走进浴室里。电视的镜头早已切走,他无法再细细研究,那警官极其熟悉的脸。
挽月只得又用力抿一口咖啡,仿佛在用力吮吸警官的脸和浴室里水流的味道。
宁悠裹着浴巾,还在用力擦拭身体,若隐若现的肉被擦得泛红。
“你这是怎么了?”挽月问。
“有点痒。”宁悠一边说,还继续在泛红的皮肤上挠,“我想用沐浴露。”
挽月走上前,细细打量,说:“沐浴露都是现代工业文明下产生的化学品,用多了会刺激皮肤……”
“可是我还是很不舒服,该怎么办?”宁悠禁不住用手挠后背。
“跟我来。”挽月牵着宁悠的手腕,回到浴室,找到放在架子上的刮肤器,据说是斯巴达仿古款,其实是一条表面带有粗糙纹路的铁通。挽月淋了一手橄榄油,在宁悠的身上抹匀。他的手划过宁悠那精瘦却宽阔的背,他甚至记得那背部肌肉线条的每一段走向。
挽月轻柔、舒缓地用“刮肤器”,一点一点地刮去宁悠身上的污垢。
此刻宁悠身量虽略单薄,却孕育出待绽放的力量……拥抱未知数便是青春的特权,挽月狂乱地在脑海里宁悠的这具身体上,探寻拥有这种特权的感觉,手臂、双腿有若隐若现的酥麻和颤抖。
貌似宁悠臀部往下滑,上下磨蹭,以求舒缓痕痒。
一切工序都完了后,挽月用厨房纸擦拭宁悠身上的油。磨砂玻璃外的阳光照得从宁悠□□油光水滑,淡黄色的阳光被晕染开,一切像极了文艺复兴时的油画。
“你就快生日了,是时候给你做个人体石膏翻模了。”挽月不经意细声说,这是他每年必做的一项工序。做人体翻模,首先要在宁悠身上抹上一层软硅胶,做成模具再灌入石膏。
宁悠还是孩童时,全身赤裸,挽月大哥哥两只大手掌在他身上涂抹硅胶,惹得他酥痒难耐,嘻嘻哈哈笑起来。
挽月已经做了十四件人体石膏雕塑,然而他并非美术科班出身,作品棱角粗犷,古朴得却又千年前古希腊的韵味。他也喜欢给宁悠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讲起那个时空下未知真假的故事。
“少年N跟着一位年长他十几岁的大哥哥,给他吃喝,带他在烈日下锻造最刚劲有力的身躯,以便抵挡来自人与自然的一切恶意。少年N深知自己有恩于兄长,便唯他马首是瞻。”
“就像日日拳击的我一样。”宁悠四五岁上下就学拳击了,在第一次听这故事时,他一遍卷起绷带,用天使一般的奶音说道。
“他授兄长之意,偷敌方用来送信的狐狸,但因失败而遭到逮捕。他把狐狸藏在衣服里头,被狐狸咬破肚,露出肠,依然矢口否认,没有喊一声疼痛就死了。临死前,少年N看见的依旧是他的兄长的笑脸,心想着,我没有对不起哥哥。”
脸上的粉底液开始皲裂时,浓厚的惶恐笼罩着他——自欺欺人就算了,你还真的相信啊?你比宁悠足足年长三十四岁呢!
此时挽月的手机,钻进了21通未接来电——全都来自宁悠的班主任。
挽月备好晚餐:“宁悠,你最近有没有听说,对面楼刚搬来的江逢,带了个初中小女生回家?”
宁悠眼见又是没有油水的鸡胸肉与蔬菜沙拉,冰冰凉凉,说话的声音都垂下去了:“或许是亲戚呢。”
“亲乜戚?!”挽月突然义愤填膺,“我看他平时都是独来独往的,霎时间冒出了女孩子,我看是他馋人家女孩子的身子吧!我以为他不俗,原来不过如此!”
宁悠低头不语,他瞥见过班里男同学流传的肉色视频,也会在半夜用双腿夹住的被子轻轻摩擦,暗暗品尝涨潮的快感——你又点解要免俗?
脑海响起挽月的声音——我做了成世演员和导演,就是为了追求纯粹的美。
课间时,宁悠尚且还能逃离教学楼,面对茂密的树冠做引体向上,仿佛自己攀越于险峻的悬崖上。可是上课时间,宁悠只得趴在位置上神游。
汉字明明一笔一画,有棱有角,但从老师口中吐露后,碰到宁悠的耳膜,便双脚打滑,摔到了别的地方。
“你们有听说吗?我们学校来了个插班生。”
“这就出奇了,”另一个同学用气声附和道,“我们这个烂学校怎么会有人转过来?”
“这里面大有讲究,你可就不明白了。”“这话怎么说?”
“这个插班生的妈妈,是个毒贩呢!最近才落网,现在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的。”
旋即,一名年纪三十多,身量挺拔的警察走进教室,他身后是一个含胸垂头的女学生,身上穿着带折痕的校服,却背着一个发灰的粉红色书包。
班主任指了指女孩子:“这是我们班新来的插班生,你叫……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江芍。”她说了半句便哑火了,脑内尽是警察破门而入,带走她母亲的场景。
“勺……听说□□都要放在勺子上烧,才够喉呢!”人群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正当江芍惶恐张望时,后脑勺的橡皮筋啪地断开,一头密集的卷发炸开,披在肩膀上。卷曲的刘海垂在额头上。阳光照得江芍的头发反射出夕阳的暗黄色。
一群人又哄笑起来,笑声最尖的,便是人称“校花”的李度文。她弯着腰从抽屉里掏出新的发圈,递给江芍。江芍迟疑一阵,道了谢。
江芍在宁悠身边坐下后,宁悠悄悄端详着江芍的侧脸——脸颊上的肉皮贴着骨头蜿蜒前行,再往上便是蓬松又极细密卷发。
下午四点钟,挽月悄悄地从教室门前探出,用极温柔的声音对科任老师说:“您好,我来接一下宁悠。”
宁悠背上书包走的时候,前面的男同学伸出手,用力一拍宁悠的臀部,“这就是美人出狱吗?”
这家名叫“能力”的拳馆是挽月精挑细选的——它洗去消费主义的铅华,只留拳拳到肉的本质。
它隐藏在外立面缺失了一部分的老楼中,从侧边的小门钻进去,爬上阴湿陡峭的楼梯,直达二楼视野才开阔些。拳馆的灯管积了灰,里面倒是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两两对打的拳手。
前台是一个穿着宽松褪色汗衫的中年女人:“挽先生,您……今天李老师请假了,他应该发了消息的。”
“啊?是吗?”挽月有些错愕,他掏出手机一看,才发现李老师已经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又有一通未接电话。
正当两人僵持在前台时,挽月隐隐感觉后脖颈扑来一阵又热又潮湿的气流,他头皮一发麻,敏锐地回头看,身后果然有个男人,他太熟悉对面那男人的身影,正是住对面楼的江逢。
江逢径直走向宁悠面前,说:“我跟你一起吧。”
挽月强忍急促心跳带来的焦躁感,清了一下嗓子,对江逢说:“这……阿悠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去。”
正当江逢想出左拳,宁悠的右拳猛地就挥过来,让江逢连忙重心后缩,才躲过这拳,实在心有余悸。
江逢回正身子,立马被宁悠凌厉的眼神给刺中,江逢双拳护腮,又狠命盯紧宁悠,伺机出拳。
汗水流到江逢的眼睛,辣得他眯起眼。宁悠又猛地一出拳,江逢连忙抬起手臂挡着。江逢的皮肤紧紧贴住宁悠的拳套,死死地对抗着。
宁悠喘着粗气,江逢想趁机一个下勾拳,击中宁悠的腹部,结果腰腹一松,被宁悠推倒并死死地压着。
宁悠左臂抹掉额头上一层汗:“蛊惑!”
江逢四仰八叉地躺在宁悠身下,干脆放弃挣扎,也是一边喘气道:“不愧是后生仔啊,玩不过你!”
他知道,真人与沙包差别很大——毕竟沙包好控制,然而最近发生的变故,让江逢深感无力。
宁悠双手一撑地面,轻盈地站起身,此刻他倒是觉得通体舒畅,毕竟平日跟拳击老师上课时,老师总会“吹毛求疵”地纠正宁悠的动作,打断他出拳的节奏,而江逢只会陪他酣畅淋漓地出拳,不会多说什么。
“江逢哥,”宁悠唤道,“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约?下午这个时间有空吗?”
“难讲,”江逢思索片刻,有意隐瞒什么,“我上班的时间不固定的。”
江逢的拳套有些紧,一时半会摘不下来。宁悠双手握着江逢拳套的底端,用力一扯,终于脱下。
摘下拳套,一层一层解开缠在手上的绷带时,江逢错愕回想起,他曾和战友练习格斗术的日与夜。江逢在心中无奈一叹息——点解想起往事?
“那我等下可以到你家冲凉吗?”
江逢停下卷起绷带的手——人生三十六年,江逢没少见以各种理由套近乎的人。他们全都意图走向肌肤之亲。
有些人江逢不抗拒,包括眼前这个生猛又清澈的少年。可是他只有十五岁,到底不可以,何况江逢家里现在很不方便。
“我是真的冲个凉,我阿哥……他不让我用冲凉液。”
“那你偷偷用不行吗?”
“偷偷用?”自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对挽月言听计从,最后才涨红脸道:“我没有钱。”
“我顶,好啦!整支冲凉液都是你的。”宁悠随着江逢笑了,也不顾两人已被汗水湿透,便勾肩搭背地往家里走去。
此时天色半暗,青灰色的浓密乌云压在密集旧楼房的半空中,气压很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智霞婶刚准备好女儿的晚饭,大汗淋漓,却感觉难以下咽,只好握着一把大蒲扇,坐在大门旁的石阶上,手肘枕着膝盖,用力地摇扇子。
“这江逢净是知道作践学生仔!”见宁悠和江逢进了好景里,智霞婶一扔蒲扇,“我一定要报警了!”
“我准备返工了。”江逢穿好鞋站起身出门,“你快食饭吧。”江逢说完便出门了。
宁悠坐在沙发上放空了一会儿,隐约听见敲门的声音,以为是幻觉,揉揉眼睛,身体纹丝不动,果真外面没人再敲门了。
踟蹰几分钟,敲门声震得几乎能摇晃宁悠的身体,宁悠才去开门。这次他终于看清江芍的五官。
“你怎么在这里?”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窗外一阵猛烈的惊雷炸开,然后是稀里哗啦的暴雨,像是给整座城市笼罩上一层浓雾,霓虹灯光完全化开,所有颜色都被打翻,混合起来,就像大家的思绪一样。
然而这暴风雨掩盖不住智霞婶塑胶拖鞋猛然拍打水泥地的声音,她拿着手机,说道:“警察同志,没错,就是在43号楼的3楼,您赶紧上来,这个变态老男人带了初中小姑娘小伙子上楼,怕不是□□呢!”
智霞婶一路小跑到江逢家门前,看到那女孩子的爆炸卷发,一眼就认出她就是昨天和江逢一起进门的江芍。
智霞婶抬起肉壮的双臂,一把抓住江芍的肩膀,说:“小妹妹,你别怕,阿姨已经报警了,坏人欺负不到你的,啊!”
江芍肩膀往后一缩,吓到了。
“你好,请问你是报警人吗?”那警察穿过又粗又密的暴雨飞奔上楼,喘息不止,雨水和汗水夹杂一起,湿透了半件警服,隐隐勾勒出来他微胖却厚实挺拔的身体线条。
“江警官?!”江芍惊讶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