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云与海》巷小栀

3、第三章

　　07.

　　“呜呃，呕……”

　　“公瑾，公瑾你没事吧……”

　　“给我滚！”

　　一个空酒坛子直冲冲的向着孙策脑袋就来了，孙策挥手把酒坛子半空打碎，也不再靠近周瑜半步。

　　干呕了差不多十来分钟，周瑜才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来。

　　“也没喝多少啊，这才刚开始呢，怎么吐成这样……公瑾，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要不要给你传军医来瞧瞧？”

　　“……我没事，唔呃，呕……”又吐了。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自己满手的血，你白皙脖颈上狰狞的伤口。

　　他杀了你，他杀了你。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你注定是要死的，他已经被逼的走投无路了，他不想看你在死亡的边缘痛苦挣扎，他想带你离开，去往下一个美好世界……

　　反正你什么都不知道，既然死亡的结局逃脱不开，那就索性在一次一次的回溯中沉溺在美好的过往里，一直循环下去吧。

　　“唔，呕——”

　　胃里最后一点东西被吐干净，少见狼狈的周瑜随意用袖口抹去嘴角的脏污，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来，“不要打广陵。”

　　“给广陵传消息过去，我要见广陵王。”

　　周瑜莫名其妙的话让孙策一头雾水，“你在搞什么啊公瑾，我看你就是喝多了吧，说话没头没尾的，怎么就不打广陵了？”

　　“广陵王，现任的广陵王，是我血亲，我最后的血亲了。”

　　周瑜一把扯住了孙策的衣领，一只手扶在了腰间的佩剑上，“你不要伤她，不然……我先弄死你。”

　　一切的走向和过往百次都差不多，周瑜和孙策扶持着你一路走向那个万人朝拜的皇位，但是你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

　　周瑜原本还会在你登基的时候忍不住冲出来阻拦，想劝你回头，一遍一遍的祈求你停下脚步，嘴里不断地重复着什么“别往前走了”“停下来”“我想救你，我一次次的想要救你”“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条路”。

　　但都是徒劳。

　　再后来，周瑜已经习惯了一切的无法阻止，最后的他甚至会先下手为强，在你因为各种痛苦死去之前，用自己磨得锋利的刀刃，在天命中的死亡到来之前就割开你的喉咙，再带你无痛无苦地走向下一个世界。

　　周瑜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疯了。

　　但是没关系，至少在下一次回溯，你还能回到他的身边。

　　08.

　　周瑜的回溯搅动了宇宙中的一些尘埃，小小的尘埃越积越多，扰乱了宇宙的秩序，最终惊扰了仙人。

　　在左慈一次一次的干扰下，你一点一点的在千万次回溯中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在已经异变了的世界中寻得了短暂的清醒。

　　你开始反抗周瑜对你的控制，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人。而周瑜因为疲惫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也因为你下意识对他的排斥逐渐染上了绝望。

　　不要逃，不要离开我。

　　只要你乖乖的待在我身边，哥哥什么都愿意给你。

　　千万次的回溯重来，他又在其中不得不尝受千万次失去你、杀死你的苦痛，身体已经“傩”透支到濒临破碎的周瑜，已经在苦海挣扎中变得疯狂又偏执。

　　仙人开始越来越频繁的阻止周瑜逆天而行的做法，试图唤醒你的神志，让你发现世界的走向变得愈发诡异。

　　不，不可以。

　　好不容易找到能让你们短暂享受一会幸福的办法了，你却想离开他，周瑜他怎么允许……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你，好不容易才能看到你平平安安的在他眼前奔跑。没有刺杀，没有那些权谋诡计，没有战乱带给你的筋疲力尽。

　　为什么这个世道偏偏要和他作对，为什么一定要把你从他身边带走。

　　他好像着了魔发了狂，每当你发现自己所处世界有了异常的时候，不给你逃跑的机会，周瑜会强制给你灌下一些奇奇怪怪的药水，让你头脑昏沉四肢无力，再把你囚禁到某个房间，堵死你所有想要离开的可能。

　　一开始，你会哭会闹，打他骂他，说他疯子。而已经被回溯折磨到几乎崩溃的周瑜不声不响地接住你所有的怒火，仍由你拳打脚踢，在他俊美的脸颊留下一个一个狰狞的巴掌印。

　　“想打想骂，哥哥都依你。”
　　“只要你乖乖的留在这里，你想如何，哥哥都会满足你。”

　　时间久了，你用尽了手段想要骗周瑜把自己放走，但是都被他识破了。在千百次回溯中的朝夕相处，对于周瑜来说他和你已经相处了千个人生轮回，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你的那些小把戏了。

　　你看不到任何逃离的希望，渐渐地偃旗息鼓了。任由周瑜在夜晚环抱着你，去听他说那些过往世界的故事，不再试图挣扎。

　　你和他一起走过的千次回溯足够他说千个夜晚，但是他偏爱重复着你出生在孙家的那个世界，那次换他走上了广陵王的位置。

　　他说，他怕看不到你，想把你接到身边，就向孙家求娶了你。

　　哪怕他明知，那个人原是自己的妹妹，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多荒诞啊……

　　“那一次，就差一点……”

　　他似乎总在纠结那次结局的不尽人意，你以为，他是在惋惜若是早些把你接走，是不是就能避开你染了伤寒的死亡结局。

　　周瑜原也是这样以为的，或者说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在这循环往复的回溯人生中，他对自己的妹妹，已经起了见不得光的别样心思……

　　到结束，周瑜支离破碎的身体再也无法和仙人对抗，一片混沌中，他无力的看着你被仙人带走，打破了他苦苦追求的所谓“幸福”，将世界的轨道重新拨回原本的道路上。

　　“她不会再死了，你的能力还是起到了作用，扰乱了原本的天命原先划定好的方向。”
　　“她的命运已经被改写，你也不算徒劳一场。”
　　“等她醒了，那些回溯里的记忆会被逐渐忘却。在你们真正该相遇的时间之前，你不要再来见她了，就让事情顺着它原本的方向继续发展下去吧。”

　　09.

　　回来了啊……
　　结束了吗？
　　你是不是不用再死了？

　　“师尊，师尊，你是何人，对我师尊做了什么？”

　　还不等周瑜缓过神，就觉得领口一紧。你气愤的面容闯入了他的眼，活灵活现的，不再是他怀里那副无声无息死气沉沉的样子。

　　真好。

　　“和我无关，我什么都没有做，而且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是周瑜，是你的兄长了么……呃！”

　　一把利剑抵在周瑜的喉头，你如同望着陌生人一样戒备的看着他，“来人！”

　　“等等！”周瑜叫住了你，“我是你的兄长，你若是喊人来，让人发现你不是真的世子……”

　　“……对，是得灭口。”说着，你抵着周瑜脖颈的刀更用力了几分，“你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我会把你所有的亲友抓过来，把他们的耳朵割下来送给你？”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见面啊。

　　“哥哥的亲人只有你了，你这么对哥哥说话，哥哥会伤心的。”至于友人……嗯，孙策的耳朵他周瑜是无所谓的，反正他的耳朵向来只是个摆设，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

　　周瑜内心无奈，往后躲了躲，瞟了一眼旁边开始仙解的人，内心有了几分猜测。

　　只不过他刚才还不是这样的，是为了把你们拉出混沌世界的原因？

　　“你等等，你不想救他了吗，他已经开始仙解了，时间不多了。”

　　如果这个仙人死了，周瑜不知道未来的事情是否还会像他在混沌里告诉自己的那样发展下去。

　　妹妹还能活吗？

　　“看来是我们无数次的回溯，扰乱了一些因果，影响了现世，就好像之前的回溯里，只要拨动一点因果，你就不再是广陵王。”

　　“看来是让左慈从凡人变成仙人的因果断裂了啊，是要被宇宙抹杀了吗。”就像之前天道要把你收走时那样，“或许修复因果，就还有机会挽回。”

　　“如果失败呢。”

　　“有个风水不错景色秀丽的墓地，报价大概是……”

　　“……我要救师尊！”

　　10.

　　又是一轮回溯的结束。

　　彻底失去所有精气神的周瑜强撑着告了别，恍恍惚惚的被几个童子送出了隐鸢阁，望着天上飘荡的白云，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心好乱。

　　他回到了江东，忽略了孙策等人的关切，开始有意的让自己忙碌起来，整日的沉浸在江东的各种繁忙公务中。

　　偶尔实在劳累的时候，他会独自一人坐在空寂的庭院中抚琴，不经意地想起在某一次回溯中，似乎也有过某次这样的场景，只是那个时候好像下着雪，你笑嘻嘻的嚷着冷，窝在他的衣袍里去胡乱抓挠他的琴弦，惹出一阵乱音。

　　弦乱了，他的心也就乱了。

　　他开始疯狂的想你。

　　如果没有当年里八华在王府放的大火，没有那场刺杀，你们就不会失去父王，就不会失去家族的庇佑。而这座广陵城，本该是承载着你们无忧无虑童年记忆的地方。

　　如今却只剩今是昨非。

　　当年，广陵王府大火后，母亲带他离开，不是没有告诉他过自己有个同胞的妹妹，但却说是当时的妹妹发了喘疾被医官抱走，刺杀来临的时候王府一片慌乱，母亲只能带走自己，来不及再去救妹妹。

　　妹妹没能逃出那场大火。

　　周瑜的记忆最远也只能追溯到母亲带他来到江东以后的日子。他和孙家是邻居，他们家人很热情，但因为和自己家一样都是外地迁徙到的扬州，再加上那时候的孙家也没有什么战功威名，孙家的三个小孩也同样被当地氏族子弟排挤，所以他和孙策很快成了彼此年幼时期为数不多的朋友。

　　直到后来母亲病逝，自己年幼，关于母亲后事的安排，孙家全家都来帮了不少忙。

　　关于妹妹的下落，就是在母亲下葬后不久，收拾遗物的时候翻看母亲生前日记的时候找到的。母亲说自己很思念女儿，说是当年为了防止里八华斩草除根的追杀，把妹妹交给了蜀地的仙门抚养照顾。

　　他还有个，妹妹？

　　刚刚年幼丧母，本以为自己在这个世上从此举目无亲的周瑜在看到这个日记的时候就像是抓住了微弱的希望。

　　他在这个世上，还有最后一个亲人。

　　妹妹当年在大火里被周家一位女官奋不顾身地救下，所以母亲带着自己改名换姓隐居江东后，因为感激和愧疚，把自己的姓氏改作了周，叫周瑜。

　　但是周瑜没有去蜀地去找自己的妹妹，因为他现在过得很不好，全靠着孙家照料。孙家有恩于他，周瑜既不愿意再给孙家添更多的麻烦，也不愿让原本在仙门衣食无忧的妹妹下山和自己一起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又过了几年，孙策跟着父亲四处征战，打下了不小的名气，而周瑜也自然而然的追随着孙策，做了他帐下的中郎将。

　　他听说妹妹下了山回了广陵。周瑜不是没有派人去寻过你的消息，只是他和你素未谋面，对你的了解也只是母亲日记手札上的只言片语，基本的样貌和其他特征他一点都不知道，想要找你和大海捞针几乎没差。

　　可当孙策接到袁术要杀广陵王的任务，想着要不然顺手把广陵打下来的时候，周瑜想了一下，表示支持。

　　如果能把广陵收入江东的控制下，那他就离你更近了一步。

　　但是事情还是有了变数，孙策没有杀掉广陵王，也没能像他们原本计划的那样把广陵打下来。

　　他想起来自己似乎有一个婚约，不过对方似乎并不钟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那位同胞的妹妹是否已经议亲，有没有自己爱慕的郎君……

　　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傻不傻，身边没个人把关的，会不会被骗了。

　　不行，等接管了广陵，得好好借着重整户籍的借口严查一下广陵的男人都靠不靠谱。

　　要不然下令把一夫多妻什么的给禁了呢，休妻什么的也不行，得废掉，不能让妹妹受委屈，不过可以改成休夫，这样妹妹若是不喜欢哪个男人了，把人踹走也方便。

　　听说民间除了婆媳关系不睦，也不少有姑嫂矛盾的，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和未来的嫂嫂关系不合？若真的会发生这种事，自己一定该是站在妹妹这边的吧？

　　对啊，如果自己未来的妻子不会喜欢自己的妹妹，那他为什么还要娶那个人？

　　罢了，就守着妹妹也挺好，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知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呢？

　　周瑜有一搭没一搭的畅想着，手指捻过琴弦，就被院门口孙策突然响起的的大嗓门一惊。

　　“公瑾，我们还是不打广陵了吧，我们和广陵王联手把袁术给打了吧。”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周瑜一个不留神拨断了一根琴弦，“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孙策却不说话，只是望着周瑜一脸发春的嘿嘿傻笑。

　　周瑜额角挑了挑，下一秒毫不犹豫的抱起古琴冲着孙策砸了过去，“会说人话吗？”

　　“哎呀呀，你别急别急。”孙策喊痛躲开，边跑边着急的坦白道，“我喜欢广陵王，我想跟她好，我已经答应过她了我不会动广陵的！”

　　周瑜和孙策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兄弟，第一反应当然不会是去质疑自己兄弟是不是背着他有什么“龙阳之好”，而是迅速的推断出广陵王肯定有什么问题。

　　“大乔，是大乔……也不是大乔，就是上次来江东来的那个长得特别水的姑娘，难怪后来写那么多信都不回我，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江东大乔，她是广陵王！”说着，孙策还特别骄傲的拍了拍胸脯，“我就说她给我的感觉和寻常女子不同嘛……”

　　广陵王，女子……

　　十四岁，妹妹离开隐鸢阁回到了广陵。而那个时候，似乎又刚好是新任广陵王继位的时间。

　　电光火石间，周瑜隐隐约约有了一种预感。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这个素未谋面的姊妹，居然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女扮男装继承王位。

　　周瑜站在广陵王府的院子里，望着那棵经历过那场王府大火后却依旧花繁叶茂的老树。

　　母亲曾经回忆，这棵树上原本是有一个秋千的。那是父王为妹妹建造的。期初母亲是想让一棵树上挂两个秋千，免得孩子大了再为抢秋千打起来。

　　可是父王不让，说哥哥该是爱护妹妹的，若是臭小子长大了敢和妹妹争抢，无论争抢的是什么一律先把臭小子的腿打断再说。

　　“周中郎将。”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瑜轻叹一口气，慢悠悠的转过身。一阵风吹过，树上洋洋洒洒的花瓣飘落，在你们之间形成一道帘。

　　“久别重逢，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