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儿式离婚》盘丝洞

1、药儿式离婚

　　两年前，刚毕业的他举着一星期饭钱换来的玫瑰对穿着粉红裙子的女朋友药儿说。
　　“我爱你。”
　　“我会给你幸福。”
　　“求你嫁给我好吗？”
　　两年后，刚升上地区业务经理他看一眼手腕上的金色疑似劳力士对穿着灰色套装的妻子药儿说。
　　“我仍然爱你，但她有了我的孩子。”
　　“算我对不起你，你一定会遇到比我更好的男人。”
　　“求你和我离婚好吗？”
　　他后悔选在公司附近的泡沫红茶屋和妻子摊牌。尽管了解妻子不是那种会在地上蹬腿打滚号啕大哭的女人，但是谁知道被丈夫抛弃的女人会做出什么呢？哪怕只是掩面抽泣都会引来旁人瞩目。他小心观察着，又不敢直视妻子的双眼。
　　药儿的确不会在公众场合给别人难堪，因为她觉得自己的面子更重要。男人在外面连孩子都有了，形迹可疑当然不是一天两天。她心里有数。算到有这一天，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对自己说要无动于衷无动于衷无动于衷，要毫不留恋毫不留恋毫不留恋……。
　　只是心里那不听指挥的波动是什么？！从发现丈夫出轨的那天起这个男人就不值得她爱了不是吗？
　　药儿不动声色地抽口气，用最雍容的姿势举起奶茶放在嘴边唆一口。热奶茶的蒸汽徐徐而上多少扭曲了红唇以上的器官。她也在偷偷观察，希望他没有发现他对她还有影响力。
　　似乎，用蒸汽遮掩的计划失败了。他露出不安而怜悯的表情，或许隐约还有骄傲。在心里对自己说，“好样的，这个女人迷死你了！”
　　很想学电影里的女人一巴掌打掉他脸上廉价的怜悯。若真的珍惜她的感情，怎么会让她在一间坐满看客的红茶屋里为另一个女人而落泪。可药儿丢不起那个人，眼皮垂下来，眼睛在眼皮的遮掩下迅速转动。
　　轻易放过负心人的不是好女人，用所谓宽容惯坏一群王八蛋。用吵闹打骂来纠缠的是蠢女人，把女人的优雅温柔变成河东狮吼。胡搅蛮缠是把双刃剑，伤了男人更脏了自己。药儿不会用这种方法。
　　那太便宜了这个家伙。不毁他一时，药儿要毁他一世。
　　要让这个男人无论何时何地看到任何女人都会后悔当初放弃了她，让他无法从任何女人那里得到幸福。
　　药儿仔细回忆早上用得是什么眼线笔，似乎是防水的。于是任由眼泪滑出来。她是个安静的女人，哭泣的时候也不喜欢出声。掏出CHANEL限量版粉色LOGO包里自己绣的纸巾包抽出一张纸巾把脸上的泪擦掉，然后挡住眼睛平息气息。她天生少泪，这次流了四滴算是洗净前尘往事。眼泪流净也不移开纸巾，静静地坐着，他便一厢情愿地认为老婆仍然在哭泣。
　　其实他是个恋旧的人，连小学的铅笔盒都小心存在老家的地下室里，里面装着短短的铅笔头坏掉的钢笔和几张变形金刚的不干胶。老婆不是铅笔盒，但性质相差不远，都曾经是天天用到的东西。他也有些舍不得，现在更犹豫起来。药儿含蓄的反应让他松了口气，这个老婆到最后也不会给他添麻烦，表现出的依依不舍又大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药儿忽然把纸巾丢到桌上的烟灰缸里。两只眼睛虽然有些发红，但是丝毫不见泪痕。带着不屑的清冷双瞳在他心里划开一条长长的缝隙，不安透过这条缝隙在他心里钻来钻去。
　　似乎是古龙说过什么母猪有人抢就是貂蝉，抢够了才发现其实不过是一头母猪。反过来说，因为没人抢貂蝉也像母猪，有威胁逼近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怀里的不是母猪。
　　他想起半年前错失的一批钢材。他用放弃来威胁卖家降价，卖家当时就是这样的一副表情。愿买不买。第二天他听说楼上B组的方维涛早就在背后接触卖家，趁此机会签了合同。不到一个星期市里就传出要建新开发区的消息，建材随着水涨船高。比他晚进公司的方维涛因此比他早半年升职。
　　覆水难收，心存不安也只能看老婆镇定地丢出一张律师的名片说：下午我律师会和你谈财产分割的细节，确定下来立刻去办手续。
　　她什么时候找了律师？他几乎是受了打击，越来越觉得事情脱离他预想的美好轨道。他的心理很矛盾，怕老婆不肯离婚，老婆毫不犹豫地答应同样让他不舒服。

　　下午真的有一个姓郑的律师上门来找他，年纪三十四岁，看起来精明干练。可能常去健身俱乐部，郑律师穿西服很有架子，一路上得到女性高达90%的回头率。
　　他很不开心，活像领地被侵犯的雄兽。
　　人类用后腿站起来遮住身体还给自己制定众多规则，可骨子里还是大千动物世界中的一员。动物在这种情况下会直接撕咬一番分出胜负，人类会遮掩内心情绪背地里搞些小动作出气。
　　有人说动物野蛮人类礼貌，药儿觉得动物坦荡人类虚伪。
　　郑律师把打得很细致的一份财产分割明细交给他。药儿要了自己名下的财产，她亲手购买布置的家居摆设。房子车子和联名账户下的钱都留给他，也不需要他付赡养费。
　　公平的令他有气。药儿竟然不要求一点经济上的补偿，似乎这段婚姻和他这个人都可有可无。
　　他问：“这份材料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郑律师说：“这没有关系，您只需要决定是否对分割计划满意。”
　　他说：“这当然有关系。如果是她先打算离婚，法官判决财产分割的时候倾向性会不同。”
　　他用强烈的怀疑眼神瞪着郑律师，就差抓着对方领子大喊：“你是不是早就和我老婆有一腿？”
　　他是个猜疑心很重的男人。
　　他亲手推开的东西，被别人染指的时候仍然不舒服。这感觉缠上他。并非爱情，只是占有欲。
　　钱并不是他想要纠缠的东西，很快还是垮着脸签了该签的材料。
　　离婚比结婚要简单，没有任何仪式庆祝。如果结婚不是那么繁琐而离婚不是这么利落，或许会有更多人愿意走进婚姻而且老实呆在围城里面。

　　郑律师全程陪护药儿，但两人看起来并不亲近，他放心了。
　　两人吃了一顿分手饭，药儿说要庆祝，让他心里又是一顿别扭。药儿的眼睛红红的，有些肿，他断定是在家里哭了很久。药儿今天穿黑色吊带长裙，纱裙的荷叶边贴着地皮滚动。贴身的裁剪让这条裙子成为女人的第二层皮肤，把男人心里的x光系统按钮挑到开的位置。第二层皮肤的作用是让人觉得下面那层隐藏起来的皮肤非常诱人，这层多余的皮真剥下去就觉得还是有它在的时候比较有诱惑力。
　　失去合法亲近一个女人的权力后，哪怕这个女人其实和平日一样，感觉也是大不相同的。
　　很老套的总结规律：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大部分人都不会珍惜手中已经拥有的东西，他们认为还有更好的在等着，或者说能得到手的东西就不够好。
　　饭还没吃完就接到女朋友的连环追命Call，第一次觉得她很烦。烦也还要回去，因为女朋友说肚子不舒服，要去医院。药儿笑笑催他快回家去看看，心里说如果她不是真的肚子痛那就是个傻人了。要催他回家不如说以前的男同学要来看他，他会跑得很快而且心甘情愿。
　　女朋友似乎真的不舒服，他送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吃太多太肥厚肠胃不适。难得来医院一次，索性做个全面检查。女朋友在里面检查，他在外面抽烟。不远处有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头身边围着一群人，他也凑过去听。
　　老头自称是省易经协会的副会长，看掌纹就可以把那个人的一生说得八九不离十，八字批得更准。他不信玄学，但他多疑，他怀疑玄学的准确性，同时又怕自己会错过什么。就排在一个中年妇女后面。
　　老头看了他的面相手相。叹口气说：“希望没晚。”
　　不信，但他还是紧张起来：“怎么？”
　　老头说：“你最近生活会有很大变化。”
　　心口揪起来，他多个心眼不说自己离婚：“我最近是谈了一笔大买卖。”
　　老头又认真掐算一阵：“不是事业财商，应该是主姻缘。”
　　他笑道：“姻缘就没关系了，不碍大事。”
　　老头正色：“不能这么说！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家和万事兴。你该是这两三年之内结的婚，婚后事业强劲蒸蒸日上。我不用算你妻子的八字，她绝对是命中帮夫旺子。因为你这几年的运势都是来自姻缘，你看姻缘线这段和你事业线这段都比其他地方要深重，两线之间还有四个元宝纹，元宝纹是从姻缘线这里起头。但是你仔细看，你的姻缘线到这里断开了，然后就变得零零碎碎。之后的事业线也模糊细碎枝节横生。我推断你是这段时间姻缘会有波动，和你这么合的老婆几百万人里也不一定遇到一个，能忍就忍吧。”
　　“难道我以后就肯定找不到更合适的女人吗？”他不信却也不敢完全不信。
　　老头摇头：“人的命运会改变，掌纹也会随着改变。我不会把你这辈子说死，只是从你现在的掌纹看起来是错过这个就没下一个了。”
　　他装作不在意，开几句玩笑就走了。反复告诉自己这些是骗人的，就算有命运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他的命会更好。女朋友做完检查板着脸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见到他先发了一顿脾气。刚得到坏消息，他心情正不好，随口顶了几句。女朋友立刻号啕大哭，周围的人都说孕妇脾气大要他体谅，就只好努力哄。心里却觉得女朋友以前的温柔可能都是装出来的，现在不过是露出本来面目。
　　怀念着前妻的安静，搂着女朋友走出医院，后面拖着越来越长的一道黑色影子。

　　药儿在医院大门不远处看着，旁边是雇来的一个临时演员。她本想最后安排一场戏给他看，没想到老头没看她的剧本就把一切都按照她的心愿演了出来。她要种的是一粒怀疑的种子，不需要他现在相信。只要种下去，以后他生活中无论发生任何不顺利的事情，这颗种子都会冒头出来。这种心理学上的隐性暗示对普通人都会起作用，何况是原本就多疑的他。
　　药儿觉得一个女人的成功不是她能陪在一个男人身边多久，而是她能在一个男人心里住多久。她要他记他一辈子，惋惜一辈子。越是他不顺利痛苦的时候，她在他心里的形象就越甜，渴望而不可及的甜美甘露，但永远都不会再降临。
　　事情脱离了她的计划，药儿禁不住怀疑自己其实真的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也走过去排在后面把手伸给那个老头。老头把药儿的手摊平又弯起，然后笑了。
　　“有趣，我刚才看了一个人的掌纹，你们要是在一起可真是天生一对。你也是最近姻缘线有波折。如果这段断了，那以后就不会再有姻缘。你性格孤傲不喜与人亲近，婚姻有问题也不会想办法挽回。要知道世上没有什么是一帆风顺的，要是能熬过这一段，你和你丈夫都会很好。能忍就忍了吧。”
　　药儿笑了，收起手盯着看。
　　这些线真的能把人的命运定得那么清楚吗？
　　把手握成拳头。婚姻有问题她不屑挽回，命运有问题也是一样。她不会回头。
　　她走向和他相反的方向，无论前方是什么，都是两个人自己选定的路。
　　完全不同，但又惊人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