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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竹满林风   山间小 ...

  •   山间小雨淅淅沥沥,石间溪流缓缓前行,男人回到这片竹林,除了房屋破落无人,也觉得二十年间好像没什么变化。至于他,去时只有一个行囊,回来多了一把剑。
      一 离家
      什么时候离开这座山的,舟雨已经记不太清了,八九岁,又或是稍微再大一点。他的家在山间的竹林中,除却父母,上有一个成年的哥哥,下有一个还只会嗦手指的妹妹。彼时他正在屋外劈柴,不知怎的就被一群路过的大老爷们看重。他们自称是正阳派下山历练,以一句“这个孩子筋骨奇佳,入我门派好好学艺,将来必有所成”打动了舟雨父亲。于是,少年舟雨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背上母亲准备的行囊,踏上了他的江湖。离开那天,好像也下了点雨,母亲送他走了挺远。雨水滴落在她的脸上,她用重重的鼻音和孩子说了最后一句:“听师傅们的话,不要想家。”
      二学艺
      “舟雨啊,这就是咱正阳派了,一会呢有师兄带你去弟子居所,给你讲讲咱派里的规矩。收拾妥当后你来我这一趟,我有些话要说与你听。”此行之中一位被称为掌门的老者看着呆立在庄严牌匾之下的舟雨,笑道。舟雨原以为这群人是些只会三脚猫二踢脚功夫的小门小派,方才跟着这群人开始往深山里行进更是害怕这些人是不是山里的土匪,直到现在他心里那个悬起的石头在重重落下,砸出了一句“好像真让我碰上大运了。”不怪他不知晓,他一个原在江南务农的山野孩子,怎会听过在中原地带赫赫有名的正阳派呢?简单安置好住处后,舟雨在师兄柏高的带领下,前往了掌门的别院。他想着一定掌门对自己这个莽撞的毛头小子还有些不放心,要再亲自给自己嘱咐点事情。却见屋内不仅有掌门,还有还几个中年人也端坐于屋内,从自己第一脚迈进来就开始注视着自己。饶是舟雨再怎么镇静,也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衣服哪没穿好还是脸上沾了饭粒子,但此时也别无他法,还是硬着头皮站定下来,向坐在正中的掌门抱拳鞠躬喊了声“掌门好”,又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转向周围的人挨个行礼。“小雨啊,这些都是你的师叔师伯,都是一家人不必太拘谨,叫你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与你商量。”舟雨低着头,不易察觉地眨了眨眼。“小雨可愿入我门下做我汪涛的弟子。”舟雨还是没动,只是内心又升起了一个“啊?”须臾之后他才在师兄柏高的提示之下回过神,脸上惊喜掩盖不住的连声答:“愿意愿意,舟雨愿入您门下,跟您好好学艺,惩奸除恶,和师兄们一起孝敬师父。”多年后的舟雨回想起那段时间,仍觉得那是一段梦,美的不真实。舟雨不是一个愿意相信自己的运气的人,能拜师到大门派并且成为掌门座下弟子已经是上天对他的极大恩赐,他不能平白浪费掉这机会。于是他成了这批师兄弟里练功读书最勤奋的。起初大家都觉得这只是刚入门的小孩对于新生活的好奇,毕竟都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等那热乎气一过,谁能天天卯时起,亥时息。可随着时间推移,大伙发现舟雨这孩子真不一样,一晃七年过去他日日都是如此。夏季天方亮他就已经寻一僻静所开始背口诀心经,冬日大雪覆盖山野,他便打扫好庭院继续练功。而当时掌门对他父亲所说的“筋骨奇佳”也的确不假,舟雨悟性高,条件好,肯吃苦,七年下来,舟雨的功夫竟比门派内不少师兄还要高出一截。得益于每日勤恳练功,刚进门派时瘦的跟猴似的舟雨窜高不少,眼瞅着就要赶上他大师兄柏高。他生就一副清秀相貌,孩童时期像是个姑娘,如今渐渐长开,看上去是一个儒雅温柔的少年,如翠竹般挺拔茁壮,不由得让人想起“青竹满林风”这句诗,只是一出手这形象便与一身怪力和强劲武功形成了鲜明反差。掌门看见自己当时路过农家带回来的好苗子没长歪还出落得如此优秀,简直乐开了花,一要出门或是招待来客就要把舟雨带到身边,逢人就要介绍这个宝贝徒弟。
      三师弟
      舟雨对于掌门最深的印象就是,爱捡徒弟,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捡了他之后又捡回了好几个,什么冷酷小面瘫,什么自闭小可爱。但别说,掌门虽然爱捡,可偏偏捡的还都不是孬种,都是天赋一等一的高。直到捡回来那个关门弟子,直接把掌门捡的小孩的天赋值刷到巅峰。那是在舟雨十六岁的时候,他刚刚结束闭关,去掌门院里请安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天赋出奇高的小师弟。他一进屋内,就看见一个小白团子扒在八仙桌上吃糕点,那模样不知怎么就让他想到家里的小妹,大概也是他这个年纪了。小孩听见脚步声,从糕点堆里抬起头看了眼舟雨,手却还放在点心上没下来。舟雨也不知道说啥,二人就这样呆呆站着相顾无言,直到掌门从后屋缓缓走出。“哎呀小雨啊,你闭关结束啦。来来来,给你介绍下,这是你的小师弟,穆东。”掌门拉过小胖孩,拍了拍他的头顶,笑呵呵道,“为师年龄也大了,决定收了你这个小师弟啊做关门弟子,往后你可要好好教导你这小师弟。你这小师弟可不一般,别看才十一,但这悟性极高,这几天给他讲解心法啊可是比你们当时省事太多咯……”舟雨就这样听掌门不带一句重复的夸了穆东半个时辰,眼睁睁那小胖孩把桌上的糕点全吃了个净,心想:“行嘞师父,你这徒弟在吃上的天赋我可算是已经瞧出来了。”日薄西山,舟雨从掌门处告了辞,把小师弟也捎回弟子居所。沿着山间小溪行走,舟雨渐渐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从出关到现在,舟雨还没有吃过一点东西,想着把师弟送回居所在去找点饭吃,便和穆东说:“师弟啊,我先将你送回去,然后我去趟膳堂。”谁料那小师弟张了口道:“师兄不必先送我,咱俩一块去便是。”舟雨闻言正感动小师弟如此体贴师兄,却听见穆东在悠悠吐出下半句话:“我也饿了。”
      四出鞘
      十八岁时,掌门给舟雨配了一把剑,名为白练。剑鞘本身朴实无华,甚至可以说有些清秀雅丽,不说还以为是姑娘家的剑,剑柄处镶嵌了一颗白玉,使整把剑都包裹在温润柔和的氛围之下。就好像舟雨这个人,似是二月的绵绵细雨,又像是林间小溪不急不徐,平日里永远是温柔善良不骄不躁,门派里所有人都没和他闹过红脸,底下的小师弟们更是一天到晚都爱粘着他。但当白练出鞘,寒光扫过,才会又让人惊觉,这个少年武艺之高超,锐利无比,剑锋过处,战无不胜。各门派每三年都要举行一场比武大会,夺冠者可以进京受到天子包赏,在京城置办房产,甚至还能谋得一官半职。为此每年各个门派中的佼佼者都是削尖了脑袋的往上挤,夺冠者的含金量自不必说。而对于这世间的大小门派而言,若夺魁者出自自家,无疑是门派的好招牌,也利于门派开枝散叶,早日成为大派。十九岁时,舟雨赶上了他人生的第一场比武大会。各家门派的高手都聚在嵩山之巅,盘算着今年自己最强劲最有威胁的对手是出自哪派,却不曾想正阳派来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孩一路势如破竹,挑落众多前辈。他那一柄剑,人们都说仿佛真是施了法的白练,随着主人幻影移行般的步伐在空中自在穿梭,出其不意。到了最后那一场决胜局,各家掌门都在不远处的高台上观看。初出茅庐的舟雨对战的是与他同岁却早已名震武林的方子昕,而他也是上一届比武大会的胜利者。舟雨看向对面气宇轩昂的方子昕,握紧了手里的剑。他一向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运气,上一次的是让他成为正阳掌门的弟子,他九年间便一日不敢懈怠以回馈这份恩赐。这一次是他初次比赛便闯入决赛,他扪心自问这九年的苦练从没有一处马虎,不能让这样一份好不容易证明自己的机会在最后功亏一篑。一声令下,决斗开始。舟雨大喝一声,提起白练冲向对面,所谓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舟雨看上去温和,可内心却是沉稳果决的,他的小师弟穆东那日观战过方子昕,回来便和他说到此人也属进攻强劲型,若一昧防守只会被他打得毫无反击之力,倒不如一开始便压他一头,让他的进攻发挥不出。且此人若长时间得不了手便容易浮躁,那便是寻他破绽之时。方子昕也被舟雨的大喊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才发现舟雨的剑已伸至面前,他忙抬起手中剑向上一扛,把压在面前的剑用劲掀开,跳出舟雨的攻击圈外,两人就这样开始了缠斗。随着时间推移,太阳开始时升到天空正中,而两人的对决还尚未结束,彼时都是大汗淋漓,咬着牙一边抵抗着热意一边防御对手的进攻,却又不得不谨慎自己的招数,生怕有一个漏洞被对方捉了去。方子昕见攻也攻不破,防还处处都要防,一想这新出的小子实在是厉害,内心不由得生出来几分焦躁,却因为这一瞬的分神而被舟雨抓住了机会。只见他脚步向左一偏,引得方子昕以为要攻他左路,正想搏一把去攻击舟雨毫无防护的侧身,却没想到这是个假动作,舟雨见方子昕一有动作,立刻撤手护住半边,用劲全力把劈来的剑锋往上一推,方子昕没想到他这一防这么充分,剑脱了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坠落一旁。“当啷”,白练离他颈侧不过分毫,恰有风吹过,方子昕的一缕碎发撞上了剑,落下了地。满场寂静一瞬,有忽地爆发出惊天震响,台下围观者纷纷叫好,这烈日当头的酷热霎时褪去。正阳派的弟子在场外大喊舟雨的名字,而穆东则成为涌上比武台的第一个人,张着双手一头扑进他师兄怀里。“我就知道雨哥最厉害啦!”当时,沉浸在无穷激动与喜悦里的舟雨,顺其自然地以为自己还会有下一个比武大赛夺魁,以为自己会逐渐成为这个江湖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五 溪流
      正阳派内有一条小溪,弯弯曲曲从山顶延伸下来,直到山脚,然后汇入附近的粮田。每年入冬了就开始上冻,到来年三四月份再开始化冰,但这些年了一直没断过,听掌门的描述好像从他师父的师父那一代就有这条小溪的记录了。舟雨很喜欢沿着溪边走路,溪水清澈能看清游鱼,岸边土地在溪水的滋润下总能开出各种奇异野花,听着溪水流淌时的声音如环佩叮当,能让他感觉到安静。二十二岁,是舟雨的第二次比武大赛,他依旧是一路过关斩将,想很多人预想的那样。台下的观众们期待见证今年的舟雨是否能入再次围决赛,甚至卫冕这个比武大会的冠军。如果是那年十九岁的舟雨,他一定也是这么期待,并且会给他人许下承诺。但三年过去了,他的答案有了变化。如果问他谁在这次比武大会上能一举夺魁,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名字转移给穆东。三年间,他亲身经历了如何被这个小五岁的师弟一点一点的打下去。穆东不愧是掌门捡回来的小神童。师父和他讲心法,他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教他武艺,那套动作好像就存在他记忆里,一招一式十分流畅,再多练几次就能将其牢记。而这些天赋却是他最不值一提的地方,因为在这些的加持下,他没有骄傲,相反却是和舟雨一起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舟雨后来想,如果他十六七到二十岁时突破瓶颈实现上升的时期话,那穆东的速度简直就是乘奔御风。这三年来,派内的一次次比试,结果清清楚楚,从穆东十六岁开始,师兄弟们便险难胜他,到这一年之后,穆东的十七岁,派内新一代的高手就以他为首。很多师兄弟私下和舟雨说过这个天降紫微星,羡慕之下掩盖不了那一丝嫉妒,这很正常,若灵魂见诸于天地,没有谁能是清清白白一干二净。起初的舟雨也很接受不了。是,为了偿还那一次幸运,他勤勤恳恳十多年甚至是往后余生,但为什么让他登顶后却又要那么快的被踢下去,好像昙花一现,只是别人都是珍惜昙花绽放那一瞬的奇观,可他舟雨只占了那一现。他无数次因为心烦而躲在溪边静听流水声,希望溪水能抚平他的烦躁。渐渐的,就像溪水化冻,他竟真的有了那么些释然。这世间高手如云,能有一次站在巅峰已是不易,他尚且有昙花一现之机会,可更多的师兄师弟呢,如果在自己都觉得老天不公那他们又该如何度过。穆东这样的天才五十年难得一遇,他作为自己的师弟,能亲眼见证,实属自己的荣幸。至于这个江湖还有没有人记得舟雨这个名字。算了吧,一个名字而已,知道与不知道都不耽误别人与自己吃喝。毕竟,拜师的时候他说说过,要跟着师父好好习武,惩奸除恶。舟雨与穆东顺利会师决赛,而舟雨也如自己所预料的那般输在了小师弟的剑下。剑锋还有一点就要贴上舟雨的咽喉,这一瞬,穆东停下了,也顿住了。在与他雨哥一个时辰的鏖战下,他成为了比武大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魁首。相反却是舟雨先笑了笑,他向后退了一步,避开剑锋,继而给了自己看着长大的小胖孩一个拥抱。“咱师弟真出息!”舟雨想,那条溪流虽不似大江大河波澜壮阔,可若是能静静的走那么久,那么远,也很不错。
      六竹林
      “雨哥,要不我陪你去吧。”穆东扒拉着舟雨的手,生怕这次他走了就再也不回来。“害呀,人就是回去看看家人又不是不回派里了,胖儿你快点撒手让小雨走啦,早走也能早点回来。”师兄柏高看着小胖子这一股子死缠烂打的劲是在摸不明白,是舟雨走了自己要虐待他还是有人要克扣他的点心零食,又没人能打得过这个天下第一。舟雨笑着别过了一脑袋问号的师兄和满脸委屈的师弟,踏上了与二十年前相反的路。舟雨二十九了。想着家中父母年事已高,不回去一趟也去只怕此生再也无缘相见。他一路打听,终于又摸回了那座熟悉的江南小山——山脚下有家茶水店。他没有认出新掌柜,确认出来门口一个摇着蒲扇的白发老者。小的时候还是他当店主呢,现在年龄大了,店也给儿子接手了。喝一盏茶作歇脚后,他接着往山林深处走去。还是那一片竹林,一个足以生活一家五口的破茅屋,门口砍柴用的木墩子还垛在那,除了没人,好像什么都没变。“妈。”印象里妇人的声音没有响起。他这一去太久了,世事无常,一切都说不准。舟雨站在院内,二十多年前,那些在小小一方天地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小事都在他眼前浮现。脸上有点湿润,好像是下雨了。“你是谁啊?” 舟雨缓缓回过头来,瞧见记忆力那个还只会嗦手指的小姑娘,怀里已经抱着另一个正在安睡的女娃娃了。舟雨随着妹妹回到了他们在镇上新安置的家,却没有选择久留。他只留下了足够返程的银子,便将剩下的钱全部留给了家人。回到正阳派后,他搬出了弟子居所,在后山寻了一块竹林,搭了个茅草屋。小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在晚上听着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入眠,也许还伴有妇人唱响的童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竹满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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