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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慎独(三) 静待时机, ...

  •   三十九

      金陵啊。
      那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欢娘不知道。
      她生在京城不知名的某处,长在惠水岸边,迄今走过最长的一段路是从百花香到柳府后院。
      她从没有出过京城。

      但欢娘早已读遍碧涧所有游记,所以她知道金陵距京城一千三百余里,她还知道若要去金陵,最好走水路。
      那水路分作四段,第一段通济渠,自汴京往泗州;第二段淮河,直抵淮安;第三段邗沟,南下扬州;第四段便是长江,据说长江江面辽阔、逆流凶险,非吉日、非大船绝不可行。

      那些游记里称此为:四易舟楫。

      欢娘合上书页,吹灭书案前的烛灯,撩开床幔上床。

      她闭上眼还在想金陵。
      那是夫人的祖籍,老太傅未能归去的故乡。那里应有秦家祖宅老树青瓦、有商贾如云、良田千顷,有数不清的绣娘,传说她们的织机昼夜不停,还有长江上百舟往来、千帆竞发……

      欢娘自黑暗中睁眼,卷着被子滚进了床帐深处。
      睡前就不该看游记,她懊恼地踹了一脚被子。

      *
      秦兰在黑暗中闭眼,那太监尖细的声音却好似仍环绕耳边:

      【户部郎中柳和,职列清华,恩沾禄位,不思砥砺,反以私愤形于词章,迹涉大不敬,罪实难宥。
      虽查无结党构逆之实,然言出于心,恶在名教,法所不容轻纵。

      兹议:
      削其官籍,夺其功名,贬为庶人,流北庭苦寒之地,终身不得赦还。】

      她记得自己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住粗糙的青石地面,听到这里,只觉浑身气血凝滞,手脚冰凉,她屏息凝神,生怕错过半个字——

      【妻秦氏,太傅文端公嫡孙,本应持节闺范,今以姻累连坐,褫夺诰命,携家眷即日离京,归守祖茔,岁时奉祀,以慰先臣之灵。】(注)

      后边那道圣旨上还有什么,便全入不了她耳了。左右不过是些‘查抄柳和仕宦所得财物’云云。

      这已经是她力所能及的最好结局。
      这一年,从仲春到隆冬,从她踏入惠水畔的无力与愤怒,到昨日看不清前路的惶惶不安。

      ——这一年是那样漫长。

      她迈出的一步步使她过去的十年从此沦为笑柄。可是那十年的日子望不见头,在她自欺欺人所建之碧涧、在四方高墙深井的后宅里,她最好也不过活成又一个祖母。
      活成角落里一杆干净漂亮、却注定蒙尘的长枪。

      她大约是害怕了。
      秦兰少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懦弱的人,可随着年龄的增长,纵使她再不愿意,她也逐渐认清了自己——一个懦弱的小人。瞻前顾后、沽名钓誉,满纸锦绣文章下藏着个既不敢往前、也不敢后退,却还要自诩清醒的小人。

      即使读了再多的书,秦兰始终不知道自己想活成什么样。
      十年里,她曾有过很多改变的机会——比如不把北杨送走、比如不要理会徐春婵的刁难、比如索性好好掌控住柳家后院、比如十九岁的那天干脆跳下花轿,抗嫁逃婚。

      她说自己不敢辱没先祖清名,不敢愧对祖父教导,却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想要维护的是她自己的名誉,她不敢面对失去清名后的那些冷眼与打量。她不敢背离这个时代的光明正道。
      说得再难听些,她不敢、也不想失去众人的赞誉,赞她血统高贵、家学渊源,赞她饱读诗书、女中君子。

      所以再不喜欢徐春婵,她仍然十年如一日地去松寿院请安,再觉得震惊抗拒,她仍然选择替柳和去百花香。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多少个午夜梦回,她永远活在十九岁坐上花轿的不甘里,恐惧着自己终将活成一块朽木。

      好在二十九岁那一年的春天,她从惠水岸边带出一个欢娘。

      欢娘,欢娘。
      那孩子小她整整十二岁。

      她教她读书,尽她所能地庇佑着她。可是秦兰近来甚至不敢直面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那双眼睛亮晶晶,有神极了,看向自己时,满满的都是崇敬。
      可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哪里值得被人这样看待?
      更别提欢娘是多么勇敢、真诚、坦荡。

      她其实早就想为欢娘换个名字。
      可揉碎了不知多少张纸还是选不出一个满意的。或许是她才疏学浅,也或许是她自觉不配。

      她浑浑噩噩地活到而立之年,真有资格育人么?

      冬夜的一缕寒风溜进窗缝,吹灭了床尾一盏油灯。秦兰的思绪随着房间一同坠入黑暗。

      第二天醒来,对镜梳妆,发现鬓边又多了两根白发。她叹了口气,将这两根白发从发髻中抽出,南桑忙拿了剪子想替她剪了,秦兰却一狠心,用力将它们生拔了。
      南桑愣在原地:“夫人?”

      秦兰怔怔地看着手心的白发,南桑看她这样,心疼地上前接过:“奴婢替您扔了去。”

      这天注定忙碌。
      秦兰先去了前院遣散众仆役。照着他们作工的年限、资历给每个人都补上了一笔遣散费,年迈体弱的额外再加了一笔钱,这是良籍的规矩。
      至于贱籍,那只好交给官府小吏。最多不过在这之前私下里给他们塞点傍身钱,至于这点钱之后会不会被人搜出来吞了,秦兰便也管不了这许多。
      这些柳宅里的奴仆们同这座宅子一样,都是属于柳和的财产,圣旨上写得清楚明白,这些都是要查没的。

      当然这里面也多少有点转圜的余地,比如属于秦兰的奴婢便不在‘被查抄’之列。
      碧涧的众人、包括涂绾心也就都要跟着秦兰一起回金陵。

      只是在官府的人来之前,柳非丘醒了。
      一出门,她便看到前院里那一溜站着的嬷嬷们。嬷嬷们如今没了从前在松寿院时的神气,背也佝偻了起来。

      她们从前没少借着老夫人的东风刁难秦兰,南桑捏着鼻子将钱袋递上前去。嬷嬷们弯着腰连忙伸出两手去接。

      柳非丘本藏在柱子后边,见此突然不知怎地冲了出来,晚桃竟都没拉住她。
      她冲出去,紧紧抱住了打头的周嬷嬷。

      柳非丘一张小脸死死埋在了周嬷嬷的粗布衣服里,两只小手用力到骨节发白。

      周嬷嬷慌忙将钱袋子收入袖中才蹲下回抱住了她:“大娘,大娘,怎么了?你以后好好跟着夫人啊。”她哽咽了两下,才说,“别忘了我、别忘了嬷嬷和祖母,大娘。”

      她身后的马嬷嬷与陈嬷嬷听了,也别过头去吸了吸鼻子。

      柳非丘却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不忘,我会一直记得你。”

      等秦兰赶来时,就只看见柳非丘孤零零地站在大门口,目送着那十几人被官府的人像牵牛一样牵走了。
      秦兰轻轻牵住了小孩的手,问:“回家吗?”

      柳非丘这时候才终于大哭出来,抱着她不撒手。

      很快,柳府的人都穿起素衣。
      邻居们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柳老夫人受不住噩耗,昨夜急病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秦兰忙着清点财物、收拾行李。在第三日的清晨,带着柳非丘在京郊安葬了徐春婵。
      圣上不希望她们为她披麻戴孝,所以只穿素衣。

      第四日,秦兰从一辆低调的马车上下来,她抬头看向「兰溪女学」四个大字,走进了这扇阔别数月的大门。
      女学里,学生并不多,自然老师也不多。除去秦兰,如今只有一个骆弗教四书五经,和一个郑老夫人教医科。

      自秦兰不来后,昭庆殿下便也来得少了。
      比如今日,秦兰原本是打算同几个好友学生道别,却不想算好了日子,没算到公主不曾出宫。

      郑老夫人上了年纪,是个头发花白、精神奕奕的富贵老太太。她出身民间,做过稳婆,乃郑贤妃之母、公主之外祖母。
      关于她的传闻秦兰听过不少。最多不过是嫌她出生粗鄙不堪,一个曾是下九流的老妪如今竟也能靠着裙带关系骑在自命不凡的世家勋贵之上了,实在是岂有此理。
      郑老夫人也不爱交际,这是秦兰第一次见到这位一品国夫人。

      秦兰低头,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郑老夫人笑道,“常听公主说起夫人,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神仙人物。”

      “老夫人谬赞。”

      秦兰微微落后她半步,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便听她先道:“夫人放心,兰溪女学有我在、有娘娘和公主在,不会有变故。”
      秦兰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她说:“不过是个女学。”
      秦兰明白过来这位老夫人什么都清楚,她也就不再掩饰自己的担忧:“可是殿下……”

      老夫人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说句不恭敬的,胐胐不像她的母亲。”她温和地看着秦兰,“胐胐类我。”
      “我当年卑贱之身,仍能借东风送女进宫。诚然,此乃天时地利人和,而我也不过是一个幸运的有心人,可这世上有心人总是少的。”

      她们走进了一个亭子,不知何时,身后已没有跟着的侍女。秦兰扶着郑老夫人坐下,郑老夫人的手苍老却有力,她接着说:“我儿虽然聪慧,却无心——夫人觉得,自己可是有心人?”

      秦兰怔怔地看着她,不知怎么想起了自己的祖母。她有些滞涩地开口:“我,我不知道。”郑老夫人仍然温和地看着她,她便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点少得可笑的勇气,继续道:
      “我本是个自欺欺人的懦夫,只是那日阴差阳错去了百花香,见了她们的苦楚,我既不忍,又愤怒。”
      “一开始,我只是想着能救一个救一个,我为妓女赎身,拦住了柳和赠妾,我便想再做些什么,我不甘心。我想把这垂花门撬起一个小角。”秦兰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不怕您笑话,我大抵是圣人言没学好,便是开女学,也只是因为这样的一片私心,并没有什么抱负。”

      “公主想开府,她虽年少,却有勇有谋有决断。”她顿了一下,“只是她们既然叫我一声老师,我便还是不自量力地想护着她们。其实今日来女学,也不过是想劝公主一句:算计人心不是正道,当慎之,勿伤己身。”

      郑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夫人的话,我一定带到。只是夫人说自己是一片私心,”她笑了一笑,“我当初听闻京中开了个不教女四书的女学时,便觉得夫人同我、同胐胐一样,也是个有心人。”
      她有些松弛的眼皮一挑,露出下面一双锐利清明的眼:“夫人说自己是懦夫,可夫人给当今天子独女讲如何取士时,我倒觉得夫人是这世上一等一的有胆魄。”

      秦兰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后颈一凉,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夫人有些体寒。”郑老夫人说,“深冬之际,旅途颠簸,更要注意保养。”

      “胐胐已是公主,她既想要更高的位置,便注定要走一条更难的路。算计人心、甚至算计人命将来也是在所难免。只是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再脏再苦也得她自己走。庙堂之高,寻常人只看得见它的风光,可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更清楚它的诡谲不易。我们这些长辈若是有心,也至多不过静待时机、化作东风,送她一程。”
      “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夫人这条南下的路我看就很好。金陵比京城适合你。”郑老夫人扶着石桌起身,她身后绸缎轻盈地落下,泛着光华。

      她低头看着秦兰,耳坠在雪景里折射出华彩。
      “若你有心,便在江南好好施展你的抱负。莫怪我此番交浅言深,只是一朝得知这条通天歧路上我孙儿并非孑然一人,吾心甚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慎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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