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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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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妓/女。上了年纪后,我就有了找个好人家,从了良的念头。
可惜这年头男人下了床便不好糊弄了,试了几次江南富商都无疾而终,连小妾都不肯纳我。我也没放在心上,我本来也不想做妾,起码得是个平妻才对得起我名满京城的声誉。我还幻想着,出嫁时能多么风光,想前几年从良的凤潇,那可是个风光的好婚礼,气派的很。
我虽然有了这个念头,但一开始我并不着急。直到后来日子过得紧了些,听老嫖客说塞外开始打仗了,我也渐渐像小姑娘一样开始着急了。那些见过更漂亮的女人的老男人自然难以得手,那我只好挑那些傻的,年轻的赶考生。我想他们虽然没什么钱,但胜在年纪轻,会疼人,从小地方来的就更容易被这娥都繁华迷了眼,也许最后能靠孩子把他们留下来。
这红楼里的姑娘个个都水灵儿,可早年就数我独领风/骚,所以得了个响名儿;红玉娘。不是我自夸,但这可比什么翠花娇兰好听多了。
“红玉舞锣鼓,城中扬胡音.”
听听,多好的词啊。这可是年轻时一个附庸风雅的文人给我题的,我可宝贝了,还请了一个先生帮我写了一副字画。听说那文人现在是个官老爷,我不禁有些后悔。当年要是从了那个丑八怪,我如今也能是富家女子,不愁吃穿了。
哎,往事不可追寻。
这天我正上妆,侍女阿娇推开了我的门,喜上眉梢,“大厅来了几个好面子的小地方考生,红玉姐,你快去,妈妈叫你去撑场,他们可是点名要看红扇舞。”
“晓得了。你帮我快点弄一下头发,晚点我还有客人。”我漫不经心的描着我的柳叶眉,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老天赏脸,今个儿我定要让那些呆瓜们移不开眼!
阿娇手巧人利落,很快我便捏着我标志性的红扇子遮着脸,款款而来,衣袖轻如蝉翼,层层叠叠,如梦如幻。
满堂有一瞬间的安静。我站在戏台中央,端端正正的行了礼,仿佛我真的是什么大家闺秀,名门淑女。我这么想,虽然有点心酸,但更多的是得意。那些呆板木讷的大小姐才没我这样娇艳有趣,乡野村姑就更不用说了,要不然天下哪来那么多□□的有妻之夫?
透着我面上的薄纱,我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大堂中央的几座考生,穿着青褂白袍,面上还未生须发,脸色被酒醺的陀红。见了我,那自然眼神又亮了几分。我心中甚是得意。
琵琶声缓缓响起,我也随着音乐摆动腰肢,秀臂轻抬,扇子开开合合,倒令人联想朱唇轻启。
叫好声如潮水般淹没了我。
一阵扫弦,我身上突然落下了一片薄纱,露出了点香肩和羊脂玉般细腻的脖颈,面纱也缓缓落下。再跳几步,阿娇盘发时的小心机便让我的秀发如瀑布般散落,金钗银簪落在台上如铃铛般发出脆响,更衬的我光彩照人。
整个红楼都看着我。
这时楼顶上悬着的红纱突然落下,惊呼声中我则体态轻盈地抓住一端,在旋转中被台后的机械拉到了半空中。
后台就有乐女轻声唱着什么江南小曲,我自然是眉目含情,一副柔弱无骨的样子,捏着我的扇子如风中枫叶般翩翩起舞。但背后谁知道要抓住一根绸缎在空中飞来飞去大半天要多大力气?我喜爱半袖衣裳,就是为了遮住我隆起的手臂,那可比一般的粗使婆都要健壮。
我腿上更是经年不退的伤疤,从小摔打到大。只留了一张脸,完美无瑕。
我在空中打旋儿,头发靠着几根丝带固定在我脑后,将散不散,我飘到哪儿,底下看客的眼睛就跟到哪儿。乐曲进入舒缓的尾声,开始有人往台上扔钱和珠宝。我可不学那些清倌那般清高孤傲的姿态,全盘收下。我可得意了,如此低俗,如此奢靡,正是我人间富贵红玉娘。我朝那些激动的考生抛了个媚眼,明送秋波。
终于,我在满地金银中落下,还是端端正正的好模样,只是脸上多了一抹红晕。我行礼,作揖,琵琶古琴这时也拨弄完了。
鼓掌声和叫好声再次淹没了我。我缓缓退场。
退了场,换了声清雅的衣裳,我倚在二楼雅间一侧的小坐,等相中我的人来递求芳牌要见我。可我左灯右等,就来了三四个当差的。在他们面前我脸上带着得意,心里却是有点不得滋味,说不出的心慌。
“堂客还有吗?”我忍不住反复悄声确定。
阿娇她低眉顺眼,弯下腰对我耳语:“没了,就这些。”
我叹气。从前我每跳一场都会有六七个来争着吵着,如今我倒也显出些颓势来。我们这一行的,看起来光鲜亮丽,谁背后不是踩着权贵恩宠的独梁木?踩不住,就像我这样,辗转在散客之间。这落空空的感觉让我不能不着急。于是,当晚我就挑了一个个子最高的,礼金给的最多的傅家小儿子,叫傅三郎。
他模样倒是周正,面色发贪,带着只玉扳指。我尽力讨好他,喂他吃酒,喂他吃葡萄,给他弹琴跳舞,十八般武艺全搬上了用处。
到最后,我拿着我最喜爱的红竹扇,钻进他的怀里。我把红扇子塞到了他手上,他半梦半醒之间还扇了扇。
“娶我吧。拿了我的红扇,就得娶我。这叫定情信物懂不懂啊。”
傅郎一夜胡闹,喝得半醉了,嘴里还振振有词:“不,不,可我不能娶你。我不要你的红扇子,这要不得的。”
听这话,我心里是酸酸的痛,但又爱极了他说话时文绉绉的声色。
“傅郎作甚不能娶我?”
“因为你是个娼/妓啊。我怎么能娶你回家?”说着手上还不老实,费尽心思想钻进我的衣服里。
我气极了,却又难过极了。刚才有多柔情蜜意现在就有多气,但除了气还有点挫败。
果然是人老珠黄,姿色没了,连一个傻乎乎的穷书生都糊弄不了。我脸上湿漉漉的,差点就想把他一个人扔在房间里。
差点。
……
他要应试前一天我们又胡闹了一整天。我喂他吃蜜饯,果子,恨不得把天下所有好吃的都塞下去,让他再也走不开。
临睡前,他醉醺醺的嘿嘿笑,握着我的手。我嫌怪腻味的,就这么握着,什么也不做,略不自在。
但我也没挣开。其实时间久了,也还挺喜欢的 。
他手带着笔茧子,比我大,合在一起很严,没有一点点缝隙,仿佛我们真是什么佳偶天成的良缘。
一想到这儿,我简直要笑了。人老了,脸丑了,脑子也不清楚。他是一个穷书生,我是一个婊子。
世间没有更不般配的人了。
他醉醺醺地对我笑着说,“娘子...明天,赶..赶考,记得叫醒我...”
我啊了一声,不等我有别的反应,他便沉沉睡去。
我面上不显声色,内力却慌极了。只要傅郎去了,哪怕是混了一个秀才文人,也再也不可能对我半分好脸色了。他会学会那些官场的架子,那些清流的之乎者也,忘记我的好,忘记我的美,只记得我是低贱不堪的妓/女,千人枕万人尝的婊/子。
他会考上吗?我看他这副纨绔模样便知不会。
可万一呢?万一他写的什么鬼画符恰好入了那位官老爷的眼了呢?那我去哪里哭?
我抓紧他的手,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放下身段,一下一下亲他的脸。
亲着亲着,他在温香软玉中进入香甜的梦乡,只留我一个人心神不宁。
亲着亲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小心地擦去落到他脸上的那些。
我一夜无眠,和衣躺在他身边。那么近,又那么远。
还没听到街上的打更人,我就知道时间到了。
傅郎睡得很熟,嘴边还流着涎水。
此时我内心正试图为我的行为开脱:你看他睡的那么熟,你不忍心呀。况且他自从进京后便和你腻在一起,你可是半点也没瞧他在练字看书,就算去了又怎么样?
算了吧,反正这个傻瓜也考不上。昨夜还喝了那么多酒。不如就留在这里。这里有什不好的?
有我,我就是最好的。别的他什么都不要。
我翻来覆去,看外面天越来越亮。外面开始人声嘈杂起来,我赶紧爬下床榻将纸糊的窗户关严。
可惜我走得太极了些,被裙摆绊了一跤,我硬撑着没出声,可我的半袖还牵连到了桌上的廉价小瓷瓶,摔在地上那可真是又狼狈又响亮。
他醒了,大概因为睡眼朦胧的原因,他看我很温柔。
“娘子,你怎么在地上?现在是什么时辰?快些去,帮我要一份醒酒汤。”
我咬着嘴唇,强颜欢笑,“傅郎,现在不过才亥时,还尚早,你再睡会儿吧。”
他犹犹豫豫,到底还是没从床铺下来。我又道:“再睡一会儿,睡饱了,才有精力写你那些大文章。”
他这才被我劝服。
“给我来点水。”
我背着他倒水,悄悄地兑了点安眠的,希望他能睡的沉些,睡的久一点。
我看他熟睡后,又取香炉点起了安神香。
一切安排妥当后,我给我自己灌了一杯最烈的酒,也蜷缩在他身边,睡了。这一觉我睡的十分不踏实,半梦半醒,满身冷汗。
再次醒来,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什么都完了。
我不过一个妓女,有什么本事能够瞒天过海。
“你这个卑鄙的贱/婢!”他气得甩了我一巴掌,却哭哭啼啼的委屈的不得了。
见我不答应,他指着我继续哭,“你害我!我那么相信你,你害我...你居然还有脸....你这千人/骑/万人睡的妓/子。”
我脸色一白。
“我没想过害你,傅郎...”
“别叫我!你这蛇蝎心肠的贱人!你浪费我十年寒窗苦读,十年光阴。你拿什么换?”
“傅郎,我错了,我睡过头了...”
他突然变得很冷静,虽然满脸泪痕,但他并不是真的傻:“安神香是你点的,酒你喂的。”
我满腹委屈就这么被他堵的哑口无言,眼睛慢慢红了。
一切都晚了。他再这么叫也不会让考试重新开场了。
这个呆瓜也不傻,他开始将衣服一件件穿好,收拾东西,我慌了。
“傅郎,你干什么?我错了,傅郎-”
他一把将我推开。宿醉的头疼让他看我的眼神格外无情。
“你给我滚。我看你就恶心。”
然后他就摔门走了,门没关牢,我听见他怒气冲冲一路下楼,心也跟着凉了。门外有人探头探脑的,叫人没个清净。我抹了一把脸,提起裙子往门边一靠,瞪着眼睛呸了一声,“看什么看?老娘的热闹你们这帮狗娘养的也敢看?”
和我不对付的那几个姑娘还想和我梗着脖子,可我比她们力气都更大,她们捏着小团扇也不敢说什么。慢慢的,没什么热闹了。堵在门口的那一群人也散了,耳朵竖着,声音压着,我耳边总归是清净了。
我将红木门上了锁,本来是想要摔出响亮一声儿的,可手摸上去没什么力气,只能用力将门合了起来。我喘着粗气儿,好像提着裙子跑过整条花街不带停的,腿一软便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裙摆衣袖撒了一地,布料搅在一起,混合着香粉和酒味,难闻至极。
难看,真难看。即狼狈又难看。
外面有人敲门,我没应,因为我正忙着哭,可越哭我越难受。到最后,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一个妓/女有太多好哭的了。
“红玉啊,妆要哭花了。快别哭了,你那个书生去报官了!”
这句话让我如遭惊雷,当头一声响,顿时眼前发黑。
傅郎如此狠心,可我理亏,我也怨不起来。我全身开始发抖,筛糠似的发着哆嗦,感觉人又要喘不上气儿来了。
“红玉,不是我说你,你呀,打小就要的太多了,贱命一条还心比天高,贪心不足蛇吞象!你这样闹得不难看嘛?赶紧出去,别让捕快进红楼,坏我名声。你再不开门,我就叫龟公来砸门!”
原来是鸨娘在外面,磕着瓜子说着风凉话。我觉得委屈,我哪里要的多?不过是想求个可心人。可我又不敢说,只好将自己收拾收拾,出了红楼。一路上,都有小姐和嫖/客在看着我笑,叽叽喳喳的,是一大群多嘴的麻雀,面目丑陋,让我恨不得撕碎他们的嘴脸。
我一上街就被刺眼的阳光晃了眼,差点没晕过去。这秋风更是吹的我摇摇欲坠,但我也不好杵在街上,只好强忍着恶心慢慢走。我现在真是难看极了,根本没有一点红玉娘该有的样子,难怪傅郎嫌弃我。要是我再年轻个十岁,他肯定舍不得我了。要是我再好看几分,他也不会这么心狠,报官是铁定不会的。
怪我,又老又丑,还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难怪,连乡村来的穷书生都不爱我。
我是难逃一死了。我不懂法,但我总觉得背后是阎王爷在看我,背脊发凉。傅郎定是要我命,我也难过的很,可我也没什么不愿意的。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有颜面活了。
到了官堂上,才知道我的傅郎闹了半天,被当成闹事的轰走了。我在那儿和衙门的争了半天。我素来是怕那些当兵当官的阔老爷,可现在我也没盼头了,说话倒也不管不顾。
抛去我的难堪,这样痛痛快快吵一架倒是格外舒心,也让我风光一把。
可我最后还是被轰出去了,和傅郎一样,一丝颜面也不留。
我习惯了被推搡的日子,只是想到傅郎那样的秀才公子也被这么粗暴的对待,倒是替他委屈起来了。
不知怎得,想想这几天,眼里就蓄满了泪水。心里啊,委屈的又酸又涩。
嫁个好郎君,怎么就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