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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   “明天开学是吧?”

      池鸿振肥胖的身躯半靠在矮小生了锈的折叠餐桌上,肚子上的肥肉一圈叠着一圈,随着身体动作一阵阵的抖动。失去了大拇指的双手持续性微微颤抖,眼球浑浊,像是多年未洗的马桶,白璧已经被尿黄的污渍浸透,褐色的裂痕横穿。池鸿振整个人喝的泛红,转也不转地死死盯着池墨。
      角落里站着一个面容清俊,身材消瘦但不失挺拔的少年。洗得发白开线的短袖下,双臂青紫,伴有血痕。他低着头,眼神里面有一种模糊的被压抑的东西。

      池墨没有回答。

      “叮嚓——”一阵破风声后,玻璃破碎的清脆声在死寂的室内突然爆开。
      池墨偏了偏头躲过了池鸿振砸来的酒瓶,但防不住细碎的玻璃渣从脸颊划至眼角。脸上一阵冰凉,血往外渗出来,沿着脸顺着脖颈往衣服里钻。

      酒精的味道在狭窄的室内弥散开。一个觉得恶心刺鼻,一个觉得酒香四溢。

      矮小的折叠桌被池鸿振动作推的一阵颤动,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呀声。沾了盐的花生米显得亮晶晶的,从小不锈钢盘上滚落,啪嗒掉在地上。
      “我知道你明天开学。我知道。”池鸿振阴恻恻的笑开,“我倒要看看,嗝,你顶着这副叼样子怎么回到学校,去,去当你的三好学生。”

      酒精侵扰了池鸿振的大脑,堵塞了他的喉咙,麻醉了他的舌头。粘稠冒泡的口水从他的嘴角拉丝一般从他的嘴角爬出来。
      他一头栽到桌上,四根颤抖的手还在地上摸索着二锅头。嘴里还发出着怪异的叫声。

      池鸿振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一个大型的酒精加工器,胃酸和酒精在他的胃里不断相互作用,带着酒精气息的呕吐物的味道从他有着脏黄的牙齿的口腔里散发出来。皮肤在酒精作用下变得像煮熟的虾一样,红色的皮肤上面还余下白色的斑点,说不出的恶心和诡异。他就那样躺在桌子上,像死了三年一样。

      池墨无谓地拿手擦掉要渗进衣服里的血。

      “还有事吗,没事我回房了。”清清冷冷的音色,像是在飘渺山顶上被敲响的玉,但无波无澜,只给阴暗凋敝的室内增添一分死气。

      池鸿振没有再分一点眼色给池墨。

      没有得到回应,池墨便擦过池鸿振身边径直回了房。小小的客厅只余从池鸿振身上散发酒臭和满地碎玻璃。

      池墨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双氧水和碘伏对着镜子简单地清理了一下伤口。伤口有点深,用双氧水渗透棉花,擦干表面一阵一阵渐小往外涌的血,翻卷的皮肉泛白。对着镜子扯了一下嘴角,牵扯到了脸上新添的伤痕,一阵刺痛。
      明天是不可能好了,池墨动作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后,池墨沉下心,翻出放在桌子旁边卷了边的教科书,再打开手机找出前段时间去书店拍下的练习册内页学习起来。
      虽然隔一段时间就要去书店一页一页地拍下习题册,尽管池墨也知道这样练习不便繁琐且不太道德,但这样便宜。
      池墨无法拒绝这一点。
      对一个穷的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人说道德,太过残忍。

      夜深,将近十点,蒋秀心一脸疲惫的打开家门。她头发被汗浸成一缕一缕地凌乱地贴在额角,眉间川字纹紧紧地挤压,法令纹也让本就愁苦的脸颊更显困顿。尽管生活对她多有磋磨,但还能从中看出当初美艳动人,明眸皓齿的影子。
      轴承吱呀转动,划破了一室寂静。蒋秀心转手开了灯。

      池鸿振还躺在桌上,像个发臭的死猪一般横尸客厅。

      吃完的碗筷和地上的玻璃渣已经被池墨收拾干净。他听见开门声就出了房间去厨房给母亲热饭。经过客厅,池墨脸上伤痕避无可避地展露在蒋秀心面前。蒋秀心也无话,眉间哀愁更深一份,用一种极其悲伤的眼神看着池墨,她的儿子,她的怀胎十月的亲生骨肉。

      池墨抬起眼和母亲对视,两人都没有开口。

      一种冰凉刺骨的寒意从碎了瓷砖裸露水泥地的客厅往他们脚上爬。

      无话,一室只有池墨在厨房热饭的碗筷碰撞声,和蒋秀心尽力将池鸿振搬回房的磕碰声。

      “墨墨...妈妈对不起你...”蒋秀心捧着碗看着面前清秀脸上血肉外翻的儿子,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碗里,浸润了一粒开裂的米饭。
      池墨抬头深深地看了蒋秀心一眼,摇了摇头。“习惯了。妈,明天开学,我回房复习去了。”
      蒋秀心眼泪还在不要钱的往下流,池墨干在脸上的血沫好像干涸结块在蒋秀心的喉咙里,噎得她喘不过气。多余的泪珠和黏腻的混合物从喉头咽下,挤去了结块的血沫,但血渣子还残留在她的喉间,腥甜干痒。

      哭声噎噎,池墨心下一沉,但脚步没停。

      楼下的孩子哭的尖利,街上醉鬼大吼大叫。一个飞机划过,沉重的轰声和内脏同频共振,让人止不住的难受。

      池墨回房,重新拿起习题开始复习阔别一年的高中知识。他除了学习没有其他的出路了。读书是他现在唯一能握在手上并且有着明确未来的稻草了。

      “嗡嗡”手机一个震动。

      池墨放下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

      敖红丽:你是明天开学吗。
      池墨拉开一个笑,打开手机回复她:对。圣祈明天开学。你们十三中也是明天吧。

      把手机放回桌面,亮屏等着她的回复。
      一边刷题,一边又在回想和敖红丽的初识。

      他那个时候刚休学在便利店打工,晚班,敖红丽是他的同事,来打暑期工的。
      未成年是不准打工的,还是老板心善,不问不说,真有好奇的问起来就宣称他们是自家亲戚家的孩子,送来积累积累社会经验,只是帮忙,不算员工。私下里按比市面上高一点的时薪掏腰包给他们结算薪水,尽他一份力。
      他和敖红丽十分感激,不仅要担责任冒风险收下他们两个,工资还比市面上高。心里过意不去,但是多一块钱的时薪都能让他们多吃一口饭,多攒一笔救命钱。
      在沉重的现实面前,他们的责任心和道德都是累赘和阻碍。

      便利店晚上没多少客人。漆黑空旷的商业街在晚上异常沉默,马路对面的商场死寂,路灯幽幽,暖黄色的光影斜斜地照在柏油路上,数不清的黑点一样的虫豸绕着路灯飞。直面着死了一般的空城,只有他们这里一盏稳定的白炽灯。
      两个小孩都不是外向没有防备心的性格。但是夜晚太空旷,他们不约而同拿出的教科书是旷野里的火炬。两个小孩就在柜台后面,慢慢地熟悉彼此。

      敖红丽有个姐姐,她的姐姐还有一个姐姐,她们共同有个弟弟。敖红丽的妈妈没有多少文化,小学文凭,去厂里打工,和一个外地来打工的男性在一起了。
      她妈妈王美婷怀上了小孩,两个人都没钱,潦草的办了个婚宴就王美婷就觉得算明媒正娶了。后来王美婷生下了一个女孩,又生下了一个女孩,还生了一个女孩,最后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孩。
      但是父亲却没有缘由的离开了他们。
      王美婷始终找不到他的身影,直到这个时候,王美婷才意识到,他们没有一张结婚证,她甚至没有见过他的身份证。她不知道他用的是不是真名,他口中的过去是不是杜撰的谎言。

      敖红丽跟池墨讲到这里的时候表情非常平静,嘴角还有一丝笑意。
      她的母亲,王美婷就这样一个人拉扯着他们四个小孩长大。

      “我可怜她,”敖红丽坦诚地说,
      “我恨她,我也爱她,但是总的来说,我可怜她。”

      池墨在这个时候终于笑出了声,在收银台的后面笑得异常明亮,原本无波无澜的脸上终于有了鲜活的表情。

      敖红丽现在在十三中上学,两个姐姐已经辍学打工贴补家用了,母亲本来也不想让她上学,让她出去打工的,但是姐姐们一致不同意,最终决定敖红丽上学的学费和一应吃穿都由姐姐们一力承担。敖红丽知道姐姐外出打工本就不容易,工钱不仅要补贴家用还要养她,更不用提姐姐自己本身生活就已经很辛苦了,一到假期也是四处找假期工缓解一下姐姐们的经济压力。
      她明天开学,估摸着池墨休学一年也应该开学了。索性给池墨发个消息问一下。
      想到池墨休学的原因,又想了一下传闻中圣祈的环境,不由得暗暗为池墨担心。

      *

      圣祈教学部还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明天开学相关事宜,马怀素想起明天结束休学的池墨还是放不下心,准备工作也将近尾声,索性匆匆走出办公室,给池墨打个电话问一下情况怎么样。

      趁马怀素出去打电话,她周围的同事凑在一起偷偷议论。

      一个跟马怀素不熟但是年轻又好奇的老师忍不住先开了口。
      “她是不是真的为了一个休学的学生才带了一年高三又申请再带一年的?我听说那小孩成绩还特别好!”

      “带高三苦啊,那小孩遇上马怀素这种较真又好心的老师也是真运气好。”

      “嗯......”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师沉吟了一下,“确实,那个孩子叫池墨,挺怪一个小孩,不过可以理解。”

      这就有的聊了。年轻老师赶紧追问,周围的其他人也附耳过来。

      “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只听说过性格比较孤僻,再清楚的我也不知道。不过反正这个小孩休学一年,今年就到我们这一届。你们也有机会认识。”

      另外一个老师也应声,“我跟他们那届也不熟,只是听说,具体哪里怪我也不清楚,只清楚这小孩就是他们那届的特招生,特等奖学金进来的,进校以来成绩就没跌下过第一。”

      年轻老师啧啧称奇“在我们学校都能次次第一,这小孩确实厉害啊。怪点就怪点吧,不是都说天才都有怪癖吗。”
      他回神一想“不过咱们晏星洲不是差不多?成绩好脾气怪。”

      一个老师一拍手“对啊,休学那个成绩这么好,今年肯定跟晏星洲一起在一班啊!”

      “池墨,我是马老师。”马怀素靠在办公室外面走廊扶手上,看着教学楼中间的一只三花出神。
      “老师晚上好。”池墨坐在房里的书桌前,小小的房间只有一盏台灯开着。淡黄色的暖光照在池墨脸上。
      “最近还好吗。明天就要开学了。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隐隐的呼吸声在夜里弥漫。

      池墨沉默很久,咧咧嘴,撕扯到了脸上的伤口,还是阵阵刺痛。
      “不太好。脸上有新伤。”
      马怀素心里一紧,赶忙追问,“怎么搞的?情况怎么样?伤得重吗?”
      “从嘴角到眼角。明天好不了。”池墨突然低低地笑了一下“马老师,明天你让其他同学小心点,别把我当道上收保护费的了。”
      也没管马怀素的无语凝噎,再扯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马怀素皱着眉头进来,快步走到工位上,拿起保温杯抿了一口。
      老师们吵吵嚷嚷的八卦声一停。
      年轻老师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磕磕巴巴开口“马老师,那个,你是不是真的是为了那个学生才留在高三再带一年的呀?”
      马怀素眉头微松,想起池墨,嘴角带了些笑意,点点头“是。我放心不下他。”顿了一顿“我刚刚就是跟他打了个电话。”
      思及此,马怀素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想到池墨刚刚跟他形容的伤口,顿然担心,想了一会又开口解释,“他身上有时候会带伤,但这个不能怪他......只是家庭情况比较复杂。”
      马怀素闭了闭眼,再扬起一个笑“不过我相信他可以克服的。”

      *

      池墨和敖红丽简单的聊完,刚打算放下手机,信息提示又弹了出来。
      不想上学:句号老师你最近有空吗?下周一下午一点半开学考能代吗?
      。:不好意思,今年应该都不行了。但是作业还可以。
      不想上学:为什么啊啊啊啊!!句号老师没有你我的大学怎么办!!!
      。:我要开学了。
      不想上学:啊?啊?啊?
      不想上学:什么意思,老师你?你之前一整年都在放假?

      姜乐逸想的脑袋都要冒火星子了也没想明白到底为什么能放一年假。难道成绩好的就可以放一年假吗?没听说过啊?
      头好痒,要长脑子了。
      池墨回了三个点。斟酌了一下老主顾的重要性,又慢慢地打字勉强回复一下。

      。:之前有事,休学了。
      不想上学:哦哦哦这样啊......句号老师那你上学去了我咋办?不能真的让我去考吧?我一考一个挂科啊!!
      。:你加油吧。不行的话只能你自己努努力,我给你做提纲。
      姜乐逸回了一个流泪猫猫头。

      没办法,只能再找了。姜乐逸问遍了所有的闲置群代课群闲聊群,勤勤恳恳地寻寻觅觅。半个小时以后,他猛地把头砸在桌上开始哀嚎。他是想找其他的代考,又找不到其他大胆且有实力的人。姜乐逸摸着撞红的额头,整个人都变成了那一张流泪猫猫头表情包。

      他苦兮兮的想,这也许就是除却巫山不是云吧。

      池墨什么都不知道,池墨还在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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