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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Pink 不要惧怕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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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提到粉色时,她总会想起那段时间,她开着一辆甲壳虫汽车,在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上。当然她的车是粉色的。
几次车祸让她的前灯破裂,引擎盖凹陷,后备箱无法关严。更不要提那些无可计数的小划痕。她用胶带简单固定了摇摇欲坠的后视镜,相当于用订书机把耳朵订回原位,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个愤世嫉俗的人,相反,她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夸赞她是个大方得体有望成为小学美术老师嫁给一个住在城郊的白领丈夫拥有两到三个孩子的好女孩,从来不说脏话。
至于这次出行,不完全是心血来潮,很早之前她就明确地认识到她需要一次长假来疗愈自我,在完美的季节里,晴朗天空下,她费了点力气让车窗落下来,微风吹过好像铃兰花。收音机断断续续地播报有关连环杀人案的最新进展,看来无能的警察并不是某个州的特产,有时他们只是太粗心了,她想,而粗心还不是他们最大的过错。
说回这次出行,她用做两份兼职——冰淇淋店员和保姆——赚来的钱覆盖油费和住宿费,运气好的话她能从旅店老板那里得到一份免费的早餐或晚餐,但自助售货机里的坚果棒还需要她自己买单。她没设目的地,随心所欲,在地图上看到哪里就去哪里,如果碰上当地的节日她会停留一天,最多不超过两天。有人问她的名字,她就告诉他们她的名字,她在登记簿上留的名字也是真的,只不过调换了某几个字母的位置。她从不喝酒,即使是星期天也不去教堂和酒吧。尽管她知道她能在那些地方得到更多。
她换了频道,之所以她可以六七个小时不间断地开车,是因为有音乐作伴。她再看不见什么树了——如果你管那些营养不良的黄绿色杂草堆叫树的话,忘记这一句——只有被云彩截成绵长两段的远山。她的声音逐渐提高,由轻轻的哼唱到遮盖过收音机的歌声。经过她的重型卡车冲她鸣笛。如果她只有七岁,她会将那些鸣笛视作鼓励;她不是七岁十五年了,她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她依旧在歌唱,她可以不间断地唱六七个小时,直到嗓子沙哑,没有人能阻止她。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她舔了舔拇指,用口水把扰乱她视线的头发捻到耳后。她不讨厌风,虽然她的头发会打结,气垫梳会把它们一大团一大团地梳下来,她也不讨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风和音乐一样,是公路旅行的意义所在。
而沿途的风景,遇见的人,那是另外一码事。
下午三点,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她经过一家名叫苹果核的餐厅,决定停下来给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找一顿午餐。她舒服地坐在靠窗的沙发卡座,粗略地浏览一遍菜单后点了加蘑菇的奶酪牛肉三明治、苹果派以及一大杯可以无限续杯的黑咖啡——如果不加糖和奶精这种咖啡根本没有香味。吧台上一只圆胖的玻璃罐里堆着现烤的巧克力曲奇饼,个头很大,价格比咖啡厅里的实惠很多,她拿了一块,并且计划着在离开的时候打包几块带走,这样她就不必在加油站的商店里买那些包装好的饼干了,可能她会买能量饮料和薯片,她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喜欢新鲜水果和甜食。
她先吃掉了曲奇;等她喝热滚滚的咖啡时——她需要抬起头做这件事——她发现有个人在看她。
那是一个男人,样貌和你能在农场看见的差不多所有男人一样:棒球帽,汗渍渍的皮肤,不修边幅,身材臃肿。她看到他,就看到他家中日夜劳作的妻子和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其中一个男孩手里拿着树枝,眼神凶狠,喜欢欺负动物和弟弟妹妹;但那个男孩却是他的最爱,他会把男孩抱到腿上,卡在自己和方向盘之间,让男孩横冲直撞地开上一段路,一段偶有其他孩子经过的路。至于他的朋友,他愿意和警长称兄道弟,愿意在公开场合欺压性地调侃有智力缺陷或小儿麻痹后遗症的同学,无一例外他们都是麻烦,只要他们聚在一起,无所事事,又喝了点啤酒,你想象再糟糕的坏事会发生都不为过——要知道他们可不满足于放一把火。
她把番茄酱淋在粗薯条上,大口吃着牛肉汉堡。她的心咚咚地跳。先前她还不觉得有多饿,现在她只想尽可能多地吃东西,把自己的体力填满。这是黑咖啡做不到的,肉饼的汁水在她齿间迸开,她嚼得很用力。盘子里的食物都吃光了,她又点了一份全天早餐,事实上她总喜欢在午餐和晚餐时吃这个而在早餐时来一只蛤蜊汤面包。服务员为她的食量惊叹,她撇嘴笑笑,请服务员再给她加点咖啡。
他还在看她;哪怕她经历过足够多的骚扰,这种事仍让她生厌。如果你讨厌数学,你总不能期待有一天突然喜欢上它。她把黄油煎的蘑菇和香喷喷的炒蛋一起塞进嘴里,知道当她离开餐厅时他也会跟着离开。
他故作矜持地走近了,“所以这就是你的车。”他说着,双手向上提了提松懈的裤腰,“一辆粉色的车,和你一样。”
她屏住呼吸,不想闻到他的口臭和体味。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大概是想介绍他的车——一堆破铜烂铁,她扬长而去不给他纠缠的机会。她能从后视镜里清楚地看见他脸上昏黄色的恼怒,它荼毒了夕阳,还有她一天的好心情。她以为她能躲过这些糟心事,至少在这一天,她是说,看在美味的巧克力曲奇的份上,这样的巧克力曲奇可不是天天有的,你知道有些餐厅会提供甜饼,虽然它们是免费的,但味道十分差劲,就像无水牙膏。
路上没有其他的车,她自由得胆战心惊。她把车窗升上去,把洇出深色油渍的牛皮纸袋放在后座——她可不想让曲奇饼干受到半点伤害。她摸了摸口袋,确认她要用到的东西一直在。收音机播放起摇滚乐。她讨厌摇滚乐。她分出一点精力来换频道,但迟迟找不到她偏爱的。
路上没有其他的车,直到他追上来。他远远地跟在她身后,靠近了一点,又拉开距离。再次追上来时他撞了她的车尾,混蛋,她暗骂,但没有摇下车窗竖中指。他得寸进尺,贴着她的车身前行,听到她的鸣笛也不为所动。她踩住油门试图甩开他,他穷追不舍,并开始连续地撞她。
她想到电影里的场景:一辆汽车在公路旁,报废了,冒出滚滚黑烟,零件像断肢一样四处散落,但真正的身体还在车内,趴在方向盘上,插着碎玻璃,奄奄一息,无助地等待爆炸带来的火焰了结痛苦的生命。然后是一声巨响,尖叫,消防车姗姗来迟,拉远景,黑幕,电影结束。她的车头偏移,那是他干的。
他来到她前面左右摇摆着挡她的路,故意放慢速度让她来不及反应撞上去;他又给她机会让她走到他前面,于是他好从后面撞她,像他最开始做的那样。她听见他振奋的欢呼声,而她的车不断遭受撞击。以防你没见过甲壳虫出车祸的样子,她被撞出车道——有几秒钟她甚至离开了地面——停在路边,黯然失色。
他跳下车,走到她的车边,弯下腰,透过车窗打量她。看到她受了点伤,他猛地拉动车门把手;没能拉开,他又用手掌和手肘拍打车窗。他围着她走来走去,用脚踹她,趴在引擎盖上做鬼脸。当他发现她后备箱的小故障,他兴奋得像只未开化的猴子一样上窜下跳。他把她的行李拖出来,双手挥舞着,尝试把他的大肚腩挤过车顶和后排座椅间的空隙。突然,他看见一个小罐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紧接着他的双眼一阵刺痛;还没来得及退出,他的鼻子也断了。
他不理解这是怎么发生的,怎么一瞬间他就变成了那个受袭的人。当然,这需要智慧,勇气,还有随机应变的能力。但最重要的还是反复的练习。他脚步混乱,捂着眼嚎叫,不断咒骂,然后他就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他感觉到左边太阳穴挨了一下。一下,一下,一下。那是一把小巧的羊角锤,他知道,他的工具箱里也有一把一样的,他给孩子们做秋千的时候用的就是它。
他摔倒在地,蠕动像一只肥硕的蚯蚓。他的眼睛仍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沿着颧骨滑下来了。那肯定不是他的冷汗。咒骂和乞求交错着从他嘴中溢出,如此你明白如果他有报复的能力他会百倍千倍地报复回来。所以她割断了他的脚筋。
他从没体验过脚筋被割断的感觉,锋利的刀片压在橡胶上,用力,轮胎就豁出一道口子,血扑出来,扑到她身上。这是后轮。她拉起他的手,他像只刚拔完毛的公鸡,悲鸣但引颈受戮。她拉起他的手,没划开他的喉咙但割断他的手筋。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她把他摆成十字架的形状,坐在他的肚子上。她能闻到他脸上的辣椒水味,他能看到她的脸。他能看到她的嘴唇逐渐贴近,贴近他的嘴唇,但看不到她是如何把他的舌头咬下来的。大概像咬一块牛肉饼。
她吐掉舌头,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他几乎昏死过去。她决定给他——也是给自己——一点恢复的时间。她坐在地上,这时她想抽一支烟,但她从不抽烟,也没有随身携带用不到的东西的习惯,所以她坐在那里,只是坐着。
而他在抽搐。
“我知道你很疼。”她看向公路,“但我想和你说明,我是不会让你活下去的。我总是对你们不放心,怎样都不放心。”
她休息够了,就走回他身边,找到他后车座的棒球棍。她觉得这是个神圣的时刻,所以她念了一小段圣经: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
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与我同在;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席设筵;
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
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尽管她对上帝没有信仰。
念完,她猛地挥起棒球棍,砸碎他的挡风玻璃;他痛苦呜咽,她继续击打他的车身,直到他一动不动,没有了呼吸。她丢下棒球棍,转了转肩膀,两只手互相揉捏。
天完全黑了,她不必看也知道衣服有多脏。她要找个地方睡一觉,洗洗衣服,再吃点东西,她知道该怎么做。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就像她变成同样一位抱着猫咪的独居老妇人后教给那些前来寻求帮助的女孩们的一样:不要惧怕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