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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6. ...

  •   06.
      她较喜欢的点心是黄油饼干,手工制的,大小厚薄不均匀,她很小心地吃它们,因为怕碎屑会掉到书或衣服上。她爱巧克力糖,特别是德国产的,她一天里可以什么都不吃而只吃这个。她喜欢水果,各种水果,蜜饯。她喜欢莲子,海运来的。她喜欢虾仁饺子,虾仁是当地的。
      她喝黑惨惨的中药,喝完即吃水果糖。她把糖纸塞到我手里,冲我眨眨眼,因为喝完中药不能吃糖——这也是她告诉我的。
      她喝中药一样的热水,她喝热水一样的热茶。她轻轻吹走白烟,她轻轻吹走水面上的茶叶。
      我能想起更多,但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有一天,有一天,我们度过了一个不错的上午,我去得很早,大约七点,她在喝药,我问她我能尝一下吗,她说我可能会中毒而亡,当然她是笑着说这句话的,当然她是在开玩笑,她把药给我,我喝了一口,苦得要命,我发誓我再不会做这件事了,应该是那一天,我们度过了一个不错的上午,我去得很早。
      她吃了一颗糖,把糖纸塞到我手里,我兴奋得发汗。那是一颗软糖,我手心里她的牙齿在动,隔着砂糖和浓缩果汁和油脂和增稠剂和着色料的小方块,不触碰到彼此。糖纸窸窸窣窣在响,我的拳头像小孩的乳牙不断变换形态,又被轻飘的重物拽着,摇摇欲坠。她吃完糖,我尝试几次才把糖纸塞进裤子口袋。手边有垃圾桶,里面是用过的纸和果核。
      “我这周很无聊。”她说,“所有人都在忙,工作。有个孩子,我认识那个孩子,他的父母给他买了一辆自行车,他骑着自行车一遍一遍从这里经过,他骑得很好。”
      “我天天来陪你。”我说。
      她没说好,她没说不好,她只是很满意这个回答。她只是需要陪伴,需要爱。尽管爱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不得独自外出而另一个人把叛徒的头颅吊挂在唐人街的牌坊下,她要这种爱,野蛮的原始的粗俗的,不道德的,爱,这种爱是我怎么想象都编撰不出来的。
      也无法得到。
      不同人种的爱从来是不一样的。
      “既然你要陪我。”她说,“可我们能去做什么呢?我们一起无聊。”
      “我们可以一起看那个骑自行车的孩子。”我说。
      她笑的时候避开我的眼睛。
      我念书给她听,她不曾打断我,问我问题,因此我不知道她听懂或实际听了多少。我觉得肚饿,才想起没吃早餐,而前一天晚上似乎也没吃什么,但我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喝口水,我读得口干舌燥,胃抽搐着疼。我想我迷恋那感觉,爱一个终究得不到的人是对自我施虐。
      在衣服底下,被爱的人不会发觉。
      她问我:“你能再念一遍吗?刚刚那一段。”
      于是我念了。
      “那这段时间还该做些什么呢?”
      “这段时间,”医生说,“为她演奏音乐,给家里放满鲜花,让小鸟唱唱歌,带她去看 大海边的黄昏,为她做一切能使她快乐的事情。”医生告别时在空中挥了挥礼帽,用拉丁语说了句客套话。可这回他出于对侯爵的尊敬把这句话翻译了过来:“凡是幸福无法治愈的,任何药物也都无法治愈。”
      再念一遍?再念一遍。再念?再念。
      我这样念了三遍。
      她才反应过来,似乎为自己的要求感到不好意思。她说她把那本书看了两遍了,仍有些不理解的地方,但她很喜欢。
      “写得真好。”她说。
      “他是个很有名的作家。”我说,“他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
      我要继续念,她却不想听了,她叫我放下书,问我中午有没有约会。
      “没有。”我说。
      “那你一定要留下来吃午餐。”她说,“别担心,只有你和我,我叫他们把东西搬进来。渔夫给我带了一条新鲜的鱼,‘最好的。’他是这么说的。你喜欢吃鱼吗?你喜欢什么中国菜吗?你对什么过敏吗?”
      浪漫的约会。午餐。本该是。她说活鱼最适合清蒸,用一点蒜和姜。浪漫的约会。午餐。本该是。她把一块鱼鳃肉夹进我的勺子里,我说:“美国人不吃鱼头。”
      “你们吃鱼头。”她语气温柔,“我知道。”
      “不,我们从不吃鱼头。”我说,“而且我们不吃内脏。”
      她沉默下来,几秒钟后,她把整盘鱼倒进垃圾桶。
      我知道我说错了话。
      “别走!”我拉住她的手,阻止她推动轮椅,“我很抱歉,别走。”
      人的行为有时是难以揣测的,难以评估的,纯粹精神的,例如我那天。她没再要离开,我松开她的手;但知她一定会离开,我抓起垃圾桶里的鱼,掰断它的头。
      我抓起垃圾桶里的鱼,掰断它的头,双手捧在她面前,颤抖着,让她见证。我是阿尔法,我是欧米伽,我是首先的,我是最后的,我是初,我是终。我把整个鱼头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坚硬的鱼骨将我的口腔划破了,我嘴里全是血;然后是我的食道,我把它们吞下去。
      她扭过头去流眼泪,我乞求她看我,她就看我。我双手满是污秽,血从我的嘴唇渗出来,她一一帮我擦去,先是用她的袖子,后是用她的手。鱼眼睛在我身体里注视着我,给我重病,她是修女为我祷告。
      血还在流,我伏在桌子上,“他是这样爱你的吗?”我虚弱得只够力气问出这两句话,“你是这样爱他的吗?”
      她叹气,用一个母亲会用的方式揉搓我的头发,很轻,很轻,似乎宽恕了我,似乎宁愿我从没这么做。
      我吃掉了鱼头,我用最极端的方式圆满那次午餐,似乎宁愿我从没这么做。
      我是很久之后意识到。
      回美国后前妻来探望我,她说我瘦多了,虚弱多了,她说我不该去那里,她说我染了一身病回来。她说她从前是如何爱我,而我也那么爱她,我们是那么爱彼此。我什么也没说。她煮了很浓一壶咖啡,又说我瘦多了,虚弱多了,不该喝这个。我喝着小瓷杯里的咖啡,一时盼望她离开,一时觉得她留下也不错。她还在聒絮那些往事,我们的约会,气球,酒吧,音乐,海鸥,繁忙的街道,秋天的风。美国式。那些往事让她老了十几二十岁,那些往事给她斑和皱纹。她的头发变得金棕掺杂,深一块浅一块,但她还很美丽,仍有不少人追求她。而她最美丽的时候,我却见识过了,也只是一个女人。
      我把她搂在怀里,她就靠在我的肩膀——分不清是谁更依赖谁。电话在响,我们不去理。
      她问我,为什么我们分开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
      那段时间里朋友们都以为我们会复合,直到我带着一个衣着大胆喷着浓烈香水的两百美元白俄女人去参加她的生日派对。她看着我,用眼神怨怪我:至少不是今天啊,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朋友们都在安慰她,但几周后,在俱乐部,我们仍凑在一处喝酒——谁也不是全然在乎谁的。我走进厨房,朋友们都围绕着她,又都散去了,厨房里只剩我们两个。她坐在一把椅子上,仍在哭,我走到她身边,她把脸埋进我怀里,衬衫上的眼线膏很难清洗。
      她问我,为什么你不爱我了。
      有一次,我们亲热的时候,她的口水弄到我的额上,我就不爱她了。
      我是很久之后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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