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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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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时时想见她。
鲜花和巧克力糖,我的心不满足于一周只能见她两次,一次一个小时,虽然我们的治疗演变为她对日常琐碎的分享——她给我的固定问候是:“你来了。”带点上扬疑问是肯定句,我爱她清晨薄雾似的茉莉花的笑容——她分享的事大多与林杰有关。
“……我们去李叔的大排档吃东西,那里有全世界最好吃的炸云吞,过去我的哥哥常打包给我吃,我有没有告诉你他曾经在那里的后厨刷盘子?总之,他推着我到处走走,买点水果,买几件衣服,像往常一样。”她说,“讲实话,我不喜欢出门,你知道,坐在轮椅上。大家宠爱我,可怜我,他们见了我,就过来握握我的手,拍拍我的肩膀,把一些小玩意放在我腿上。还有我的哥哥,我宁愿他舒服地睡一觉,无论如何我会和他在一起。他很忙。他没有很多休息时间。”
这是她为什么不去更远的地方只困倦于唐人街——她过时的监护人没有很多休息时间。也不愿让她离开。这里是他的山洞,满是纹身的巨龙,藏着他的金银财宝,美丽的公主。但是,她说,他们刚来加利兰的时候他已经带她参观过所有值得参观景点了。“你知道的。”她说,“公园,殖民地时期的建筑,河。”
“我可以带你出去转转。”我说,“去远一点的地方,我租了一辆车,把轮椅收进后备箱。”
她笑了。她先是用双手捂住脸,然后放纵它们共同陷入大腿。她的肩膀耸动不停,好像在哭,但她的确是在笑,虽然她抬起头时眼眶里有眼泪。
“哦,天呐。”她用手背掩着烟粉色的嘴唇,“你逗笑我了。”
某天中午我找到她所说的大排档,点了一份炸云吞。有一种感觉环绕着我,我刚抓住它的尾巴就被它大力甩脱。薄而坚硬的云吞皮凌虐我的上颚,湿润的肉馅予以安抚。我跌坐进朦胧地,只能用味觉和触觉做牵引绳,绑在腰上,战战兢兢摸索前行;等云吞吃完,绳子也断了。在纽约的唐人街,我说:“请给我一份炸云吞。”店员给了我一份炸蟹角。奶油干酪,蟹肉罐头,洋葱。令我痛苦不安嘶吼着将皮肤抓挖出道道血痕的感觉才变得清晰深刻,从奶油干酪和蟹肉罐头和洋葱的混合物里破壳而出,飞速成长于过去记忆里未知其意的中国话和当下嘈杂混乱的英文对话的养料中,成长为足以压垮我或我们所有人中的任何一个的庞然大物。
我明白了,但只有一秒;我明白了,但太迟。在那时,在加利兰,我只以为我在为不能治好她的腿而伤神。
我做了一个助步器,为她。
金属支架,固定绑带。粗糙的制作。但我还是在简单的试用后就兴致勃勃地拿给她看。
“你想试试吗?”我问,“可能会有帮助。”
林杰的胳膊穿过她的腋下,从后将她拎起来。我帮她穿好助步器。林杰的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肋骨。我后退几步,给她留出足够的行走空间。林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可能是在问她舒不舒服。她点点头。
“你能走吗?”我问。
缓慢地,她向前移了一小步。又一小步。
“你看见了吗?”她问,“你看见了吗?”我清楚记得她问了两遍。
“好了,足够了。”林杰说。
她就再没有向前。
“任何不适?”我问。
“一切都好。”她说。
有次聊天的时候,我也不记得是哪次了,好像是一个下午,我们在聊一本书。她说,如果我将来想做个木匠的话,我需要再细致一点。“但我指的不是木匠,你知道的。”她说,“不是木匠。我一时想不起是哪个词了。”她坐在轮椅上。
林杰的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肋骨。
他又在对她说什么,亲密地。她的胳膊叠在他的胳膊上,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转过去,他们的额头微微碰了一下,微微碰了一下,分开了,但还贴在一起。
“那么。”她说,“我能生个孩子了。”
林杰几乎是以一种疾速的低沉声音呵斥她,用她的名字,我则茫然张皇。这从未在我的思考中,一个这样的女人,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怀孕,她的月经情况,仿佛是不存在的,灭绝了,至少是可以视而不见置之不理的。而林杰,几周后的一个晚上我醒来,想起他的反映。他显然是紧张的,但他是在为什么紧张?她在一个异国男人面前谈论这件事?她的愿望会让她落空?她的神情变得落寞,像融化在杯底的方糖。他还想用额头的触碰给予安慰,她却避开了。她转过脸来,好像看了我一眼,好像没有。
她的话是对我说的。她说:“越是有残缺的人越想要生小孩,真不明白是为什么。”她的声音充满歉疚。
我手足无措,林杰对我说:“帮她脱了这个,她要坐下了。”
林杰一直箍着她,没有松开手;当我走近了,我应该能看见他微微前屈的膝盖顶着她的膝窝。
半年前,我看到一则新闻,日本学者运用被动步行原理制作的无动力步行机器人创下了连续行走13小时45分钟的世界记录。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我粗糙的制作,它没有任何用处。
林杰和我唯一能称得上是单独对话的单独对话却是在那晚,他留我吃宵夜。在包间,林愿,林杰,我。等林愿回房间睡觉了,他开始抽烟,也分给我一根。
他没提助行器的事,“她看起来好多了。”他说。
我安静地吸他给我的那只万宝路。
他问我:“她都和你聊什么?”
我说:“她提到你们的继父。他伤害你们。”
林杰沉默了,他在沉默中把烟抽得很凶。我以为他醉了,鉴于他一身酒气,而深夜漫步在加利兰的街头从来不是个好主意。我准备告辞,他说:“那鬼佬欺负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是浓重的烟味和极大的决心。我有点惊讶,不是惊讶他的话,我有过此种猜测,而是惊讶他会对我说。
“那鬼佬欺负她,后来渐渐对她好了,因为我长大了,但还是欺负她。有次我想杀了他,但没成功,他就把我往死里打。”林杰给我看他眉毛旁的纹身,“看到底下的疤没有?那次我差点瞎掉。”
“很深的疤。”我说。
“她犯傻,扑过来帮我挡,还喊:‘不要打了,哥哥会死掉。’她不能走路是因为我。”他说,“有天晚上,她对我说:‘哥哥,我好害怕,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说:‘我们走吧,离开这地方。’于是我们就离开了。我和她。”
直到今天我不明白林杰对我说这番话的用意。他想找个人倾诉,他在宣示主权——带着他的枪和他的掌控力。我不怕他,他想从我身上拿走点什么,倾诉,宣示,拿走好了;这表述未免有点女孩子气,但,拿走好了,我不怕他。像我说过的,我的羞愧中又生出无边界的莫名勇气,我对他们兄妹两个都产生过这种感觉。或许不是那个时刻,而是别的另一个什么时刻,我却记得那个晚上,又把这种感觉和那个晚上关联起来。他把烟抽得很凶,万宝路的气味沿着时间爬过来爬进我的鼻腔熏得我头痛。而我也在抽烟,我抽的是登喜路。烟雾是一道屏障,将我们从过去和现在分隔开了,又放置在一起,我们是木偶戏里的两个小人,幕间休息时演员忘记把我们带下台,我们就坐在这里,过去的和现在的,近乎于永远。
我让人送你回去,他说,或者你想留下,你可以留下。
多谢招待,我说。
我在纪录片里见过人力车,但我坐的不是那个。司机开一部面包车把我送回住所。隔着车窗,我得以瞥见夜晚的唐人街。瘦削的老人和女人退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橱窗里的圆胖的重金重银的中国神像。街道在夜色中格外脏乱,烂菜叶在这里,伤了一只眼的黑色流浪猫在这里,发酵的酸臭味在这里。中国人是忽视美的,是蔑视文明的,他们生命的意义只在于活下去,于是那些食物,于是那些摊贩,他们的筐子和推车就垒在路两边,垒在他们的家和商铺门——有些中国人又是住在商铺里的。
她不在,这一切就浮现出来了,浮现在我眼前,我怀着一颗激动的心来见她的时候,惊奇地忽略了这些。它们究竟消磨我对她的感情吗?还是我对她的感情让它们有了可取之处。我认识到有什么不对,但我来了;她认识到有什么不对,但她欢迎我来。没关系,有人告诉我中国人是欺骗的民族,我乐意受骗。爱让我乐意受骗。
你知道吗,这里和我以前住的地方差不多,那晚吃宵夜的时候她说,他们可以随意闯进来,说几句混账话,抢走一些值钱的东西,我们在哪里的处境都一样。
我说,那我们,你和我,我们也有相似的地方了。
或许吧,但我困极了,我们改天再谈论这件事吧,她说,答应我别再碰那些酒了,你们两个都是。
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威士忌,一杯接一杯。我让人送你回去,林杰说,或者你想留下,你可以留下,这里有空余的房间。
多谢招待,我说,但我最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