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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山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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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峰两位护法正站在倒塌的山峰旁,与乌泱泱的人群隔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飞鸿散漫地打量着远处暴跳如雷的昆吾长老,抱着上半截尸体痛哭的中年女修,以及属于昆吾派系、神色或震惊或恐慌的其他长老与弟子,慢慢摇头。
“昆吾家大势已去咯。祖山倒了,好不容易有的儿子也没了。”
他语气称得上幸灾乐祸,旁边的踏雪神色却很严肃:“好好的山,怎么会碎成这样?”
“谁知道。”飞鸿耸耸肩,“不过对我们来说是好事,金峰又要多一条玄铁矿脉。而且,这玄铁的金气比目前所有的玄铁矿都要锋锐,山崩之时估计其他几峰都有感应——昆吾家的老贼,偷偷把宝山自己私藏了啊。”
踏雪嫌恶地看了一眼散落在碎石间的棺木碎块,和隐约可见的干尸:“这些玄铁真的还能用吗?感觉都被尸气浸透了。”
飞鸿一哂:“我听过一些传闻,说昆吾家某位老祖宗跟水峰做了点交易,交换了什么阵法来守卫祖山。看起来,不是什么好阵啊。”
踏雪哼了一声:“水峰能有什么好阵。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阵法一千,禁阵八百。”
飞鸿笑起来:“说得也是。大概阵道,自古至今都带着点邪气吧。”
他笑声有点大了,引起了一些人注意,飞鸿立刻肃容,摆出一副沉痛致哀的神色。
但他跟踏雪嘀咕的声音却依旧轻佻:“这些老东西吃了这个大亏,不会善罢甘休的。”
踏雪嗯了一声:
“是啊。有人,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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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峰,大震峰上。
几乎滴水成冰的阴寒之气,充斥着整个雷击木林。
琼夫人正站在漆黑木林之中,轻纱覆目,难窥神情。
而她身边的中年修士苍禄,正神色愤愤地盯着对面二人。
一个小女孩在瑟瑟发抖,而她一旁身着繁复法衣的少年,正抱臂而立。
他眉眼细长,鼻子细长,嘴巴也细长,是满是奇气的相貌——然而当他仰头眯眼看人时,这副容貌,却带着一种难言的嘲讽之意。
苍禄看到他神色,怒火更炽,正要怒斥,琼夫人却率先开口了。
“不知澜介小友,到我木峰有何贵干。”
水峰的天才少年,澜介,慢慢抱起双臂。
对于木峰之主的问话,他到底回答了。
“我水峰巨湖,刚刚突然浓雾暴起,水之灵力暴涨——在如此青天白日。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
少年声音粗嘎难听,却毫不以为意地拖着长腔。
“水生木——峰主命我来木峰拜访,看看木峰有没有什么异象。”
琼夫人淡淡道:“金生水。或许小友该去拜访的,是金峰。”
澜介漫不经心道:“待会,我自会去的。”
他看了眼远处山脉草木摇落的景象,狭长的双眼,又缓缓移动到面前这片漆黑的雷击木林。
这些仿佛吸进一切光芒的黑沉死木,也在微微震颤。
澜介勾了勾狭长的唇角。
“看来,木峰确实有所感应啊。不枉我专程拜访。”
苍禄额头青筋直蹦,实在忍无可忍,怒道:“胡扯!拜访也当前往迎客殿,怎么会来大震峰!”
澜介不以为意,挑了挑狭长的眉。
“峰主安排我和这个丫头一起。”少年伸出细长的手指,拎起小女孩的衣领,小女孩瞬间抖了一下。
水峰的天才子弟淡淡一笑:“只是这孩子太笨拙,从法器上摔了下来——我不得已,下来相救。说来也巧,正好落在大震峰上。”
苍禄气得浑身发抖:“满口胡言!哪有那么巧的事,我看她根本是被你推下来的!”
“这指控可就过了。我怎会戕害自己的同门师妹?”澜介摊开手。
琼夫人微微低头。
被轻纱覆盖的双目,若有若无的视线凝在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一直在发抖。
她容貌称得上可爱,看起来却不太机灵,眼里满是恐惧。
雍容的贵夫人慢慢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如羊脂白玉一般丰润美丽的手,从小女孩头上抬起之后,便在空中缓缓描画。
随着她指尖的移动,无数符咒的光芒在深黑色的雷击木林中亮起,林中浮现出极为精妙复杂的纹路。
苍禄低下了头,澜介目不转睛。
琼夫人却忽然一顿,骤然回头,“望”向符咒中某处纹路。
这突兀的动作让少年狭长眉峰一挑,但琼夫人顿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慢慢转回头,继续以手指描绘。
符咒的光芒褪去,一根雷击木枝像是被某只无形的手从树上折断,在空中缓缓漂浮着,来到了小女孩面前。
“既然让贵峰弟子受惊。”琼夫人声音轻柔而和缓,“那便以此物赔罪吧。”
小女孩怔然望着这截仿佛能够吸收一切光芒的奇木,没有动弹。
澜介一挥袖,那截雷击木便被拢入了他袖中。
“琼夫人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心地仁慈,爱护弱小。”他似笑非笑,“只是师妹愚钝,这等奇物她驾驭不了。我忝为她师兄,不如由我代为保管吧。”
琼夫人被遮住的双目,静静地“凝视”少年。
“是么。”她幽幽开口,“此物强大却不祥,小友,千万小心。”
澜介轻轻笑了声:“多谢琼夫人提点。”
他眯着细长的双眼,审视地打量着面前雍容华贵的碧裳女子,尤其是停留在那双被轻纱覆盖的双目上。
“名动五峰的琉璃眼啊。”天才少年突然轻声道,“不知跟这不祥之物,有何关联呢?”
苍禄瞠大双目,澜介却一哂。
他扯了一把小女孩,将其拉得差点跌倒:“走了。”
转眼之间,他们二人驾云离去了。
苍禄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袍袖一撩,跪地禀告:“峰主!此人,此人实在是——”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哽了半天,才道:“目无尊长,狼子野心,满口胡言!”
琼夫人站在原地未动。
“海晏已经衰朽了。”她淡淡道,“他倾力培养的,也不过就这一人。所有资源都用于供奉一人,即使是成人也难免骄横,何况一个未识地厚天高的半大孩子。”
苍禄抿唇:“既然您也有同感,为何还要将雷击木赔给他?”
琼夫人轻轻笑了一声。
“他撒下这番皇皇大谎,不过就是为雷击木而来。既然如此,那便予他,也算是给海晏一个体面。”
苍禄微怔,抬起头,望着女子高华不可方物的美丽面容。
这面上的神情永远是清淡从容的,仿佛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但此刻,这张脸上的笑意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冷。
“说起来,苍禄,你失职了。”
苍禄一僵,立刻告罪:“是属下无能,没有及时阻止水峰——”
“不是他们。”琼夫人却打断了他,“我的符咒,被人动过。而且,刚动过不久。”
苍禄几乎是惊恐地看着她。
“我,我没有……”
琼夫人端庄而立,风吹拂过她的锦衣,衬得她雍容如仙宫主人。
“我也希望你没有。但你,要给我一个名字。”她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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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峰草木摇落,每个峰头都突然堆积了一大摞树叶,引发了不少迷惑,甚至不安。
问道峰的藏书阁外,桑卓拿着刚刚借出来的书册,同样一脸不解地望着地上的落叶。
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
那是一个中年修士,似乎有心事,淡淡扫了他一眼。
桑卓抿唇,后退一步,不欲生事。
但对方目光移到他手中书册,却陡然亮了起来。
“难怪找不到这本《符术要旨》。给我。”他道。
桑卓愣住:“可我已经借了。”
中年修士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初阶弟子服,嗤笑一声:“这是高阶的符术,你一个刚入门的,看得懂么?”
桑卓脸色有些发白,勉强笑道:“前辈,要不等我看完?我好不容易借到这本……我看书很快的。”
中年修士神色冷了下来。
“借不到,才是应当的。这种前代大能撰写的符术秘籍,本就不是给你这种人看的。上面有禁止覆写的法术,只有这一本孤本。”
桑卓死死攥着书册:“但这本书,就在架上,也在初阶弟子可以借阅的书目里。”
中年修士一声冷笑:
“书目里有,就是你能拿的?实话告诉你,我是为某位你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取这本书。只不过办事的出了点差错,被你赶了个空,借走了。”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你也知道,马上就是五峰大比——要是坏了大人物的事……”
他声音轻如耳语,像是劝导,又像是威胁。
“何必呢,小朋友。把好不容易得到的修道机会,自己葬送了。”
桑卓面容绷紧。
沉默半晌之后,他将这本书递了出来——只是手攥得都在发抖。
中年修士轻蔑一笑,伸手要取过。
可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来,抽走了这本书!
二人都吃了一惊,看向突兀地出现在一旁、翻看着书册的白衣少女。
桑卓的眼睛瞪得要更大一些。
他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吞下去了。
而中年修士则勃然大怒:“你是何人?!”
他伸手要抢回这本书,少女却拿着书往后一退。
她白衣上满是灰尘,乌发上还有碎石,看起来实在是灰头土脸——却无比镇定,毫不在意。
她草草翻完,便毫不犹豫将书迅速撕成碎片,伸手一扬。
碎纸被风吹走。
桑卓目瞪口呆。
中年修士,目眦欲裂。
反应过来之后,他扑向少女,少女却灵敏地召出飞行符咒,跑了。
中年修士大骂着追了上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
桑卓呆呆地望着天空,却忽然被一把拽住,拖进茂密树丛。
他吓了一跳,本能地挣脱,却发现拉他的人,是灰头土脸、神色平静的白衣少女。
“……”桑卓张了张嘴,已经完全懵了。
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啦。”
半晌,桑卓终于挤出了第一句话:“你这几天到底跑哪去了!天天翘课——头发里还有石子——你是到山上打滚去了吗!”
白也着实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发,摸到几块碎石子,扔掉。
“而且,你为什么——那本书是孤本啊!”桑卓表情仿佛要心脏病发作,“你竟然撕书!”
“……”
白心情有点复杂。
她没上过学,但如果有那种督学一类的角色,她一定要血书推荐这个青年。
心中默默吐槽着,少女从袖中掏出一本书。
《符术要旨》。
她将书塞给呆掉了的青年。
“他说你没资格看,那你更要看。”白盯着他,毫无杂质的眸子纯黑而深湛,“记住,不要听他的。不要听他们的。”
桑卓愣愣望着她,目光又移到书上。
“可……你不是……把它撕了……”他盯着手里失而复得的书册,呆呆开口。
白笑了一下:“那只是幻术啦。就像刚刚引他逃跑的,也不过是个幻象。”
青年终于变了脸色。
他好像终于察觉到什么,抬起眼看着她,神色复杂至极。
“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想了想:“破罐子破摔的人吧。”
青年茫然:“什么?”
“嘛,我好像搞砸了点事。但我觉得……既然已经崩塌,就干脆全部打碎。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肆意妄为了。”
白摸了摸鼻子,笑了起来。
那模样妩媚又可爱,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与其等着头顶利剑落下,不如直接把悬着它的绳子割断,抢占先机。对吧?”
桑卓怔然看着她,一时失语。
白也望着他,神情渐渐缓和。
她安静下来,又变成了桑卓印象里那个妩媚天成、却温柔无害的少女。
“再见了——不,或许不能再见了。”白衣少女轻轻一笑,“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你能走到,比你想象的……更远的地方。”
她不再用那些飞行法器遮掩,直接消失在了青年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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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的少女离开了木峰,又进入了水峰地界。
越过水峰无数山脉,她看到那于白日中浓雾翻腾的巨湖。
“金生水……玄铁金气,也引发了巨湖动荡啊。”
她喃喃自语,本想靠近巨湖一探究竟,却发现湖边有着大量修士,像是水峰的弟子在勘察巨湖情况。
算了。
白一瞬间罢了心思,决定还是等到人少的时候再搞定这个。
她继续飞越山脉,最终来到了火峰地界之上。
望着下方大片的熔岩,白犹豫一瞬,还是落了下去。
她在滚烫的熔岩上盘腿坐下,试图像霄汉所说的那样,用外界阳炎之气蕴养出体内真火。
但灵气还没运转几息,白就觉得自己要被烤熟了。
实在太热、太热了,屁股底下像是有十万个火炉在烘烤,简直要把她烤得肉质焦香。
少女汗流浃背地拼命思索,突然灵机一动。
……啊。有个东西……也许可以用来降温?
她立刻从袖中掏出一截漆黑的树枝,就在拿出来的刹那,周围温度立竿见影地降低了。
树枝悬浮在她手中,是仿佛能吸收一切光亮的漆黑之色,阴冷到能让人打寒颤——这就是木峰的秘宝,雷击木。
……也是她刚刚的成果。
先前察觉到大批金峰修士都在朝她涌来,白便果断从金峰跑路。
意识到自己时间不多,她当机立断,去了木峰大震峰。
这次她终于有了一点运气,琼夫人不在大震峰附近。
她谨慎地破解了大震峰的万道连环咒符,取了一根雷击木,还把咒符又原样贴了回去——当然时间太紧,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没有百分百还原,她也顾不得了。
准备从木峰溜出去的时候,偶然看到桑卓被欺负,又下去帮了个忙。
自山崩之后,一切如此匆促,所以现在她才第一次有时间,认真观察这木峰的秘宝。
白歪着脑袋,对这截树枝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偷偷摸摸掰断树枝的时候,她确实还小小担心了一下禁制的事情,但禁制依旧没有生效——跟捡玄铁的时候一样。
天道认定,这不算抢夺。
“果然,这种东西也只属于天地啊。”白打量手心里悬浮的漆黑木头,摇头啧啧,“可笑人们将天材地宝画个圈圈起来,就号称是自己私有——咦?”
她突然顿住了。
木头上黑到不祥的色泽,好像在涌动。
白睁大眼睛,却发现那黑色涌动得越来越快——她脑中嗡嗡作响,像是被尘封在深处的记忆,在与这涌动的不详黑色共鸣。
与巨湖边那次相似,大片猩红再度填满了她的视野,而这次,还有刺目的光芒,像是从九天劈下、触目惊心的雷光——
白感觉脑袋一阵阵发昏,心知不好,一把将树枝塞回袖中。
法术瞬间隐藏了雷击木的形与气。
但她视野中的血色与电光,并没有褪去。
白晃了一晃,努力用手撑住地面,试图维持清醒——
但最终,还是昏倒在滚烫熔岩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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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峰。
一群弟子聚在一起八卦。
有人在谈论着巨湖突然白日腾起的浓雾,但大部分人谈论的,却是另一件事。
“澜介师兄真的带回了雷击木?”
“当然!师兄闯入木峰禁地,不但没有被惩罚,对方反而双手奉上了一块木峰至宝——雷击木!”
“怎么回事,我刚刚来,你从头再说一遍!”
于是有人在人群中心大声讲起故事来,细节生动得如同亲眼所见,其他人正随着故事进展发出阵阵惊叹,结果人群中冷不丁有人发问:
“你们觉得这很了不起?”
木峰弟子大多是澜介的崇拜者,见有人如此唱反调,瞬间不满了起来。
“当然了不起了!澜介师兄可是敢跟木峰峰主叫板!哪怕是那位琉璃眼,也不敢说什么不是!”
可那个声音冷冷道:“挑衅大能,当真不是狂妄愚蠢?”
他们回头,想看看到底是谁敢口出狂言,甚至有人捋起袖子,准备干架了:
“我倒要看看,哪里来的酸鸡——”
新回峰的长老,天问,站在人群之后,冷冷逼视着他们。
众弟子瞬间闭嘴了,但脸上仍然不满,有人偷偷觑她,表情甚至带着轻视。
天问面无表情,从人群中大步穿过,腾云而起。
到了山巅峰主宫殿,她看到垂垂老矣、精力不济的海晏真人,原本含煞带怒的神色忽然一寂,打好的腹稿也一时间全部吞了下去。
海晏真人却叹了口气,道:“你要说什么,就直说吧。”
天问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将澜介私自找借口去木峰,搞回一块雷击木的事情讲了一遍。
海晏真人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几年前,晋长老寿终,我去安排他的弟子……然后,我看到了澜介。”
他枯瘦的脸上泛起一个老人特有的,怀念的笑容。
“发现他的阵道天赋,我心中真是狂喜。他太杰出了,五峰年轻一辈,绝无一人可以与他相比。我当时心想,太好了,我发现了一块至宝,我水峰,终于有救了。”
“有救?”天问冷笑一声,张口就要开喷,老者却抬起手,阻止了她。
“现在各峰互相试探,引而不发,水面之下波涛汹涌……你应该能感觉出来,与你走的时候相比,现在又有什么不同。”
天问神色复杂起来:“……灵气,还在减少吗?”
“是啊。”海晏真人轻声道,“五峰灵气渐衰,每一峰,都只能为自己考虑。在遇到澜介之前,我真的已经近乎绝望。云破夜、霄汉都正当盛年,琼夫人看起来也毫无衰颓之势。土峰的慕九黎困于家室,这些年修为没有寸进,可他偏偏从凡间捡来了韩无言那个天才……只有我水峰,我将死,后继也无人。”
天问垂下头:“抱歉,我这些年……”
海晏真人摇头:“你我之间,不必说这种话。”
天问一点点抬起美艳的脸,看着衰朽的老者,脑中浮现的却是多年前自己离开时,站在山头遥送的,那皎如玉树的青年。
她心中酸涩,轻轻喊了一声“师兄”。
老人轻声笑了一下,像是安抚。
“没事的。那时的情形……你确实不适合留下来,何况你天性不安于寂寞,总喜欢新鲜的东西。小时候不就是吗?修炼时,你总像是屁股上长了钉子。你是我一起长大的师妹,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并不想陪我……一辈子呆在水峰。”
天问咬着色泽艳丽的嘴唇,不作声。
海晏真人抬起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知道澜介有缺陷。可天才总是狂妄的,在他的天赋之外,我已经无法要求更多了。非常之时,只能选用非常之人,你要明白我的不得已。”
天问咬牙,还是忍不住道:“可是他不仅仅是狂妄。他还欺凌同辈,目无尊长,任性妄为,满口谎话——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他要雷击木干什么?除了禁术,有什么阵法需要雷击木!”
海晏真人闭上了眼睛:“俗话说,阵法一千,禁术八百。”
“师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疯了你也——”
天问震惊愤慨的话语,被海晏真人沉重的声音打断了。
“……现在,一切都要以水峰的未来为重。这是我,身为现任水峰之主的决定。”
天问欲言又止,嘴唇颤动着。
片刻之后,她重重踹了一下地面,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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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气冲冲的天问回到自己的寝宫,小童小心地凑上来:“真人,您带来的那个凡人,这些天都在找您,说有重要的事要说。”
美艳女子愣了下,半天才反应过来。
“啊?你是说……谢明流?”
“是。”
天问不耐地挥手:“他能有什么大事,无非又来阴阳怪气。我烦得很,让他一边去,别来烦我!”
小童点头,退下了。
天问在殿里来回踱步,越来越心烦意乱,最终还是忍不住,割下了自己一把头发。
“我知道一事不可再占,但……”她深吸一口气,“苍天在上,允我越界这一次,告诉我五峰的未来!告诉我,我上次占错了——”
天问将手中头发再度利落切断,分成八份,数着碎发的数量,念念有词。
得到结果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彻底僵硬。
还是一样。依旧是她之前卜出的结果,一个字都没有改变,清晰而无情,像是天道的怜悯,又像是嘲弄。
——大争将起。高山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