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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姐入狱了 ...
我的邻居是个怪人。
从我大着肚子来到老街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在这儿了。
我不知道他在老街住了多久,但他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哪家饭店用的是地沟油,哪家烧烤最好吃,哪家鱼摊使鬼称他都一清二楚。
他叫魏钰,是一间网吧的老板。
他说这间网吧就是他的命,于是他把待拆房租了出去,和住在破烂小平房的我成了邻居。
魏钰这人实在是奇怪,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
而有的时候开朗得像换了一个人,话多且爱显摆,买包烟的工夫都要开他新买的二手五菱,给小卖部的老李气够呛。
他好像没什么喜欢的事,唯一算得上爱好的就是打游戏,以及近年来培养的一个习惯:跟我喝酒。
我和魏钰是门对门的邻居,年龄相仿,条件相似,我们都没什么大的志向,以虚度光阴为己任,一生追求“烂在土里”的自由,平时的爱好是喝点小酒,熟了之后便经常约饭。
他爸有一次给魏钰介绍了个对象,说那姑娘是个记者,摆弄相机的,跟魏钰正好专业对口。
我心想,我大学还是学计算机的呢,要论对口,我俩才应该是最般配的。
也有邻居搓合我俩,不知他那边怎样,反正我是拒了。
人各有命,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是孙悟空,可我只是个顽劣的石头,九九八十一难我有,但取圣经?我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还没介绍我自己呢,我叫石灿,今年33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记录员。吃过一点苦,也流了些血,但相比魏钰,我这坎坷的前半生实在是普通。
唯一算得上出格的是,我曾经有一段惊天动地的爱情,有多惊天动地呢,大概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抑或是蝴蝶破茧前的第一声脆响。
我更倾向于后者,毕竟因为它,我的命运全面翻盘。
从十八层地狱逃到十七层地狱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孩子流掉后,我交过两个男朋友,一开始如胶似漆,最后都无疾而终。成年人嘛,好聚好散,我早就看开了。
我这人从小就勤快,可长大却懒得厉害,关系是懒得交的,饭是懒得做的,日子是懒得过的,可能是我现在不爱吃芹菜了吧。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突然有一天,我收到一通来自鲁地的电话,来电显示为:正羽。
我拿着手机的手紧得一缩,极大的慌乱缠上我心头。
不可能,不可能的……
我颤抖着按下接听键。
“石灿。”
是他。
我屏息提了一大口气。
电话对面有些嘈杂,不时听见哭声和鞭炮声,胡正羽在那头缓慢开口道:
“石灿,我妈去世了。”
“……”
时隔十年,我又回到了这片让我痛不欲生的土地。
走得匆忙,我甚至连黑色衣服都没有准备,是啊,我什么都没准备好,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去见她。
真没礼貌。
参加完老师的葬礼,我和胡正羽默契地来到胡宅顶楼。
一时间,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半晌,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正脸,他没变多少,五官依旧帅气,鬓角却生出几根白发,神态因母亲的离世显得疲惫不堪。
楼顶吹来一阵冷风,我低头裹紧大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老师……怎么突然走了?”
胡正羽伸手扶住栏杆,眉头紧锁,“我妈三年前因肺部感染做过手术,老人家体质弱,上个月病倒了……”
“……这样啊。”
我环顾四周,许是天气阴沉,胡家顶楼没有我十八岁那年好看。
我生日的前一天,老师把大厅的钢琴搬到顶楼。此刻,那架钢琴正安置在雨淋不到的角落,琴盖覆了一层厚厚的灰。
我早就发现,胡家大厅摆了一架全新的钢琴。
“那个姑娘……”
“你现在……”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不语。
人们总是习惯把一切交给时间,仿佛时间可以治愈所有。
但久病成医本身就是一个绝望的词。习惯亦然。
既然习惯是被迫的,治愈,或者说自愈,又怎会是自愿的呢?无非是痛哭一次,淡忘一次罢了。
到头来,一句“算了,都过去了”了结此生。
妈妈,我闷得慌。
最后是胡正羽先开了口:“她是我的妻子,在一起两年了,我们去年结的婚。”
我嘴角扯了一个弧度,望向他,我真心为他找到真爱而高兴,“真好啊,她很漂亮,要好好对她。”
“嗯,我们很幸福。”提起他的妻子,胡正羽凝重的面部略有缓和,“那你呢?你现在在哪?过得还好吗?”
我移开目光,望向楼下的紫藤花长廊。
三月份,紫藤花枝光秃着,细看却可以发现一点嫩绿。往年紫藤花盛开的季节,老师总会想着法的为我们做花饼花茶,我和胡正羽做题累了会跑到长廊歇息,放肆谈论自己的理想,老师若在旁边,定会嘲笑我们坐井观天,而后讲着南方沿海的诸多城市,鼓励我们考出去,而我,“永远也不要回来”。
最后我真如她所言,再没回来了。
如今,紫藤花又将盛开,淡紫色的香味在院子里荡漾,不过我看不到了。
老师也看不到了。
我回过神,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不,我过得并不好,和他分手后我先是补齐了退学手续,回了家,之后便去了南方闯荡。”
那可是我的亲弟弟啊,我一手将他养大,却在那天拿刀对着我,骂我贱女人,拽着我的头发往门外拉,逼着我滚出去。父母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他们一向是偏心这个儿子的。
“甬城你知道吗,我刚到挺不适应的,又湿又潮,冬天比鲁地还冷。但那里有海。甬城的海好蓝好蓝,一眼望不到头,随便一个浪花都能把人吞没。”
那时我已经显怀,面对邻居的指指点点做不到忽视,我虽然听不懂甬城话,但我知道他们看我是看不正经女人的眼神,情绪上来了会跟那几个碎嘴婆大吵一架,甬城话叽叽歪歪的我听也听不清,每次都让她们几个骂哭。
“我生活的地方叫老街,特别有烟火气,早些年什么人都有,近几年打击力度大了,加上小学搬迁,一下子走了好多打工人,倒也成了养老盛地,它离菜市场可近啦。”
我长得还算好看,刚到没多久就被一群黄毛盯上,最开始只是在烧烤摊对我吹口哨、挤眉弄眼,后来喝醉了便在我家门口大小便,不停捶着房门,我害怕极了,身体紧缩成一团,我不敢发出声响,只得紧紧捂住口鼻,眼泪决堤般夺眶而出。直到看见被堵得漆黑的门缝终于透出一丝光亮,我才松了一口气,轻抚肚皮。
“谈过几个对象,哥你别急!正常关系……胡正羽我是不是太久没骂你了,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了?再说这些年我一个人都过惯了,看缘分吧。”
在我报了两次警之后,那几个黄毛跑到建筑工地,那时正值饭点,来往的工人很多,他们把我的面摊砸了个遍,身上的零钱也被抢走了。那天晚上他们又喝多了,我不知道他们在,我只是想出门买点止痛药,路上被他们拉扯着,推到地上。我的嗓子都哭哑了。终于看不下去的邻居来帮我,却被他们痛打,我记得耳边传来的咒骂和吃痛声,也记得他的臂膀一直死死护住我和我的肚子。后来,我流产了,邻居左臂骨折,那几个畜生判了两个月。之后我的生活一直很平静,只是偶尔会抚摸我的肚皮,这里原来有个小租客,很乖。
“因祸得福吧,如今我在甬城扎了根,房租一年一结,新换了个小电驴,我养的仙人球一年四季都长小红果,我很知足。”
我年轻,把那几个长嘴婆都熬死了,我便成了这片小地方的“长辈”,刚搬来的小姑娘都怕我,许是见过我骂人的模样,悍妇。
“在单位当个小领班,同事关系也处得不错……”
我上学时最是清高,不爱跟人说话,现在我拍的马屁被领导评价为“甜而不腻,恰到好处”,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把我在酒桌上说的话录音,回家一个字一个字地摘抄。我告诉她不用这样,等我当了领导不会让她说这些的。
“呃,邻居人很好,不爱说话但是……”
长得很帅,我看过他20岁的照片,笑起来跟他一样,好大的太阳。
……
“听起来很不错”,胡正羽微微笑道,“你过得好,妈在天上也能安心了,病重的那几天她总是唤你的名字。”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一寸寸下沉,半天,我嘴角扯出一个笑,语气尽是嘲讽:“原来老师是在乎我的啊,怎么没说遗产分我几套房呢?”
胡正羽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迎着我疑惑的目光解答道:“这是她留给你的。”
我接过那片纸,手抖得险些打不开封口,我以为那是支票,或是一张银行卡,她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但我打开后看到的是一张照片,我高三参加省作文大赛时和老师的合影。照片上的我扎着高马尾,笑得青春洋溢,老师站在我旁边,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肩头,目光温和而亲切。
我记得这张照片让我撕得稀碎,没想到……
我在鲁地一直呆到老师头七,胡正羽问我要回去看看吗,我知道他说的是哪里,骂了句脏话,果断拒绝。
离开鲁地前,我来到老师墓边,我本想把照片作为老师的遗物烧给她,但我忘带打火机了,鲁地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那便委屈老师跟我去南方见见三十平米的房子长什么样吧。
我是坐火车回去的。
窗外倒退的农田和高楼,是我甩不掉的梦靥与别愁。云下咆哮的骤雨和劲风,是我逃不出的极地与迷宫。
我突然有些混沌了,奇怪,车明明是前进的,可我好像一直没有动。是什么东西困住了我,它不让我走,好坏。
回到老街当晚我便发起了高烧,梦中污秽的咒骂被一声“石灿,你安心学习,我会和你父母沟通的”止停;
砸在我头上的奖杯变成了我头顶的轻抚,“老师心疼你,也是真的想帮你,你可以尝试着接受别人的善意”;
残羹冷炙变成了热饭热菜,“以后周末你就来我家吃吧,不差你一双筷子”。
突然,画面一转,有一双手勒住我的脖子,耳边是老师歇斯底里的痛骂,“我教育你是为了让你走出去,走到大城市去,为了你今后不再为男人而活!而你却想着给男人生孩子!相夫教子!你要气死我吗?”
“我给你钱,你去把孩子打掉,退学申请刚交上去,流程没那么快,我可以联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石灿,学习不是工具,困在家庭里的你才是!一辈子!都逃不出去了。”
“脸疼吗,我告诉你生孩子比这疼一万倍!石灿我恨不得掐死你,你说这是爱,可你一个从小到大都没被爱过的人知道什么是爱吗?我告诉你,这不是爱,这是骗!”
“……”
笫三天我的烧终于退了,化了淡妆勉强遮住红肿的双眼,骑着小电动上班去了。见左右没车,我一连闯了好几个红灯,风拍打在脸上又凉又热。
我对老师是有怨言的,我识人不清是我蠢,可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解释就替我做了所有决定,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是错的,大女主逆风翻盘是你的志向,不是我的。我的童年已经够苦了,我跑了十八年才获得跟别人同行的资格,我觉得这足够了,我很知足,但你为什么非得让我加速反超再自苦呢?
我们的矛盾从头到尾与男的无关,老师要我前途,可我只想握住手边的幸福。
无解。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我这段过往。
比身处地狱更可怕的是引以为豪。
老来谈资谈的不只是释然,还有背叛。
……
转眼来到了夏天,我最喜欢的季节,由于单位没有空调,每到夏天都会补贴我们每月两百块钱的高温费。
这天我在车间里验货做记录,有个同事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一脸喜悦地告诉我们,她女儿被甬大录取了。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车间顿时热闹起来,纷纷道喜,我也很高兴,顺嘴一问是什么专业。
“计算机。”
“……嚯,计算机可不是一般人学的,你女儿可真优秀!”
我不禁又想起了从前,我当年学计算机其实没什么远大的理想,我高考成绩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名列前茅,本来我进鲁大汉语言系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当年我们省前几竟然全报汉语言,把名额都占满了,我不想复读,便服从调剂到计算机专业。
我在理科上没有天赋,但胜在努力肯钻研,鲁大计算机人才济济,我勉强排中等。在校成绩一般,大二退学得太突然,连计算机二级都没来得及考,后来碾转来到甬城打工,大一点的企业根本看不上我,小企业又用不上电脑。
我也想过重拾学业,在书摊上买了一本盗版的计算机课本,最后也不了了之。直到两年前找到车间记录员的工作,才又接触到电脑,不过上学时学的公式代码早都忘个干净,现在只会word、ppt这种最基础的。
我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不遇见那个男人,我再自爱一点,读的书再多一点,或是把孩子打掉重返校园,我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每当我这么想时,心里总会升起一丝怨恨,我又有什么错?
我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是我的错?我早早被视作高额的彩礼是我的错?我是“长姐如母”,我是“泼出去的水”,我是“婆家寄养的劳动力”,这些都是我的错吗?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的活法”,这话我也接受,我从小便知道学习是我唯一的出路,我明明恨死学习了,却还是跪在他们面前,哭着拿我的奖学金换学习的机会。
读书在我看来只是一个工具,除了学习我无路可走。
可如果我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不,正常家庭就好,知道学习不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又何必如此痛苦?
我向来很好满足,我从不奢求寒窗苦读跨越阶级,也不在乎大富大贵光耀门楣,更不向往独立女性整顿社会,我只是想要一个家,我有什么错?
从始至终,我学习的目的只有一个,逃离我所有苦难的源头,拥有一个幸福的家。而突然有一天一个男人跟我说,他会给我一个家,我想的是什么呢?我想我会当好一个妻子,一位母亲,我会爱我的孩子,教导他或她善良勇敢,开心自在。
我的目的达到了,至于工具,那便扔了吧。
——以上是我的犯罪自述,我亲手杀死曾经的自己,生活判我无期徒刑。牢房中我百无聊赖,写下这篇自传,以此告慰我苦难的第三十三年。
《溃烂》的女主视角,我实打实地心疼石灿,在底层,人人都这么普通地痛着,苦难没有可比性,不是人人想上进,对石灿来说,能安心烂在土里便是她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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