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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松田 ...


  •   “——先前没能来得及介绍,这位是我的故交。”

      约莫十分钟后,对现状一头雾水的萩原终于等来了他应得的——来自幼驯染的解答。诸伏景光趴在他身侧的栏杆上,笑容款款地将那位寡言的卷发帅哥与他隔开,又自然地介绍着。垂落的日轮与海面接壤,顷刻荡开温暖的涟漪。烂漫的橙橘色从那副墨镜上重新折射开来,即便萩原下意识抬头望去,目光也只同样被拒之门外。因此他只能再度求助地看向另一个在场者,踟蹰地、怀疑地发问:

      “你是不是没有和我提过?”

      “是吗?因为我们实习的警局不在一起吧。”

      虽然也是这么说啦……萩原想,算了,景光总是有自己的主意。

      反正也习惯了,只要是能够猜出来的,答案自然会浮现到眼前——因此他也并不着急,只向自己的右手边扫去一眼,再一眼。又等待了十几秒,他才猛然品出点不对来。

      ……名字呢?

      诸伏景光不该犯这种错啊,这要他怎么打招呼?疑窦满满当当地垂挂在他的喉舌,但直到此时,那宛如雕塑般的客人终于动弹了一下,慵懒地从圈着的臂弯里释放出埋着的脸庞,稍有些吝啬地遣词造句,像是总算调动耳尖朝向了他。

      “松田阵平。”对方言简意赅,又迟缓地想了想,“……你好。”

      “啊,你好……我们都是景光的朋友,不用太客气~”他连忙摆摆手,谨慎地推敲自己的用语,“我是萩原研二,刚才抱歉啦。”

      松田大概是更擅长以肢体表达情感的类型,又或许比较内敛——萩原眼睁睁地看着青年先像是伸懒腰似的往后仰了仰脖颈,才给了他一个模糊不清的鼻音,与同先前一般无二的摇头。这位新朋友的姿态与诸伏交叠的双臂不同,即便放弃了拱入手肘的动作,也依然好像要给脸颊找个支点,此时他半撑着自己的侧颊,推起的一点咬肌挤歪了肃穆的镜框……这让他看起来更为疲惫。

      是太累了吗?萩原警官忍不住想,东京的工作压力这么大?果然自己在家乡比较好吗?

      “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和松田联系了。”

      这时诸伏的语言功能好似又成功上线了,不由得令萩原多看了他一会儿——但这完全不影响诸伏景光的输出进程,“一个人很辛苦吧。”

      “……还好。”松田的声音含含糊糊,但好歹是愿意应上一声,这就是亲疏有别吗?“也有案子要忙,还挺热闹的……班长也在。”

      “是吗。”

      长久的静寂。

      萩原研二不适应这种氛围——他想他大概也适应不了,哪怕再给他一个、不,十场日落的时间,他也想不通,是什么让身边的两个人在这种凝滞的空气中还要僵持下去。他当然处理过许多人际关系,诊断亦或拒绝,有必要的拉近与退避,一旦娴熟便是信手拈来。唯独这一次,他搜肠刮肚,也迟疑着难以插手那固若金汤的冷漠。

      但他还是一咬牙。

      “那个……松田先生?”

      被呼叫者颇为陌生地偏转一点脸,尽管看向这边,萩原也感觉那墨黑后的视线分毫没有落定在自己的身上。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调节般在半空划动,以做轻松的示意。

      “杯子,我帮您去还吧?”

      松田一言未发,只调回脸去,空闲的手指一勾,就把自相遇起就攥在手心的酒杯护食般又往自己怀里捞了捞,全然没有给他的意味。这让向来无往不利的交际系下意识瞥了一眼在场的另一个气氛拯救者,期盼这位同伙能赶紧用自己同样无敌的笑容和故交的宣言想想办法。

      诸伏景光……诸伏景光在舒适的夕阳里闭上了眼睛,嘴角噙着与世无争的笑容。

      所以你们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还要考验我吧?心里的哀嚎当然传不出半分,萩原绞尽力气地运作思考,最终认命地打算为友人甩手掌柜的事业添砖加瓦、再接再厉:“松……”

      “别说话。”

      什么?萩原愣了愣,眼瞳游弋地飘忽半晌,才捉在松田唇角的颤动上。他第一次同他说话,就半点没用敬语。

      “就这样。”东京的警官吐词干脆且冷重,依旧不看他,侧面才能依稀瞥见那坠着剪碎海风的眼睫——他压根也没将注意力分给眼前的日落,只是长久地、长久地,每吐一个字,都挣扎着调动胸腔,像时时刻刻在熟悉呼吸、以此费力地组成言语。

      他命令他。

      “别乱动,别说话。”

      ……诸伏景光依然横亘在他们的交谈之间,不加干涉、可也并不令他们袒露。不过几秒的流逝,出于礼节性的退让,萩原依言听从了松田的需求,慢慢地蠕动回自己起始的方位上。

      他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怪事……明明待在一起,却不需要向对方付诸自己的思虑、心神与关注。违逆与窘迫在他心中争斗片刻,最终令他同样心一横,索性加入身边两人的阵营,不再试图开口打破,只死死盯住眼前恢弘的海景,艰难地清空自己的大脑。

      我哪里做的不好吗?又过了片刻,他才犹豫地再想了想。

      他得不到答案。

      在人生的前二十六年中,萩原研二自认是个足够机敏的男人——至少对他而言,以思考推敲、再捕捉他人的欲求,无论如何也能称得上一句轻而易举。他善于此道,且从不滥用,仅以做抚慰,或是揣摩一件称心如意、且从不出格的礼物。他容纳他人的期盼与需求,恰到好处地做出回应,调节与调度的尺量深谙于心,允诺限度以内的索取,与此同时牢牢把守分明的底线。他知道自己能在这稳固的水平面上纵情地欢歌与舞蹈,但他没有理由、尚能忍耐,因此他不去做。唯独高校时期的情人节,当他怀抱着满满当当的礼物,却看见早早拎来小小推车的景光时,才会爆发出一声难言的哀嚎。

      “小诸伏——!”当年的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只借了一只吗?”

      “我要用这个去一个个还我收到的。”他温良的幼驯染对他轻声软语,平日里坐在座位也能悄然于纷争中消弭无形的技术退尽成一个耀眼而真诚的笑容,“需要时间,今天就不和你一起回去了。”

      “研二的话,一定能自己一个人回家吧?”

      ——不是这个问题吧?!

      可惜他没有发言权。等到萩原艰难地独自跋涉,尽可能以耐心的口吻与纸条归还了每一份心意,疲惫地拖着脚步走向校门时,却又意料以外地看见推着两辆自行车,安静等候在那里的诸伏景光。瞧见他走来,诸伏便从其中一辆边挪开身形,方便萩原的长腿无所阻碍地迈上车座。

      “都还回去了吗?”边让开位置,诸伏边温吞地问着,“看你一件也没有留。”

      “嗯。”没有急着踩动踏板,软得几乎整条挂在车把上的萩原有气无力地埋着脸,足足歇了几口气才勉强应答,“研二很——累——啊——”

      “我的错。”诸伏点点头,简明地认错,“我以为萩原的话,会全部收下才对。”

      “我留下的印象是那样的人吗!”几乎是那天的二度震惊,少年人霎时绷直了身体,以稍显夸张的动容恳切地传达自己的忿然,而后才在对方风平浪静的视线中慢慢平息。

      他想了想,又不自觉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到底还是贯彻真诚,向眼前总是更为成熟的同伴开口。

      “……我觉得,没有必要。”萩原研二认真地、平缓地、以足够温和的口吻,斩钉截铁地回应他的“错觉”,“我对他们没有感觉,这是实话。这不是接受就能够解决的,我要去考虑未来的交集、她们还可能持续的试探、希冀——更多进一步的接触。”

      “但我不想。”他说,“我有时间,但那样要一直去想……景光,你知道我的,我不想让他们失望。所以一开始就停止,才不会受伤。”

      “当然,我知道你的也吃不完啦——而且这种东西,就算景光没有,你也不会帮我解决!”自这一句起,诸伏眼前骤然老成了一瞬的半长发少年又再度活泼了起来,似是抱怨,又已经蹬着脚踏,握紧车把,风一样向前冲了出去,尾音遥遥地一路回荡,“一个人吃不完的东西,我可不想看着它们在我的房间彻底烂掉!”

      ……萩原啊。诸伏景光一时间也有些想笑,他仔细地放好自己的挎包,而后也轻快地骑行着追上,在对方的身侧抬高音量,再诚恳地掷出自己的疑问,“——那如果有人帮你呢?”

      萩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诸伏知道,他这是在思考——自从在神奈川相遇,他观察良久,才走去蹲在这个男孩身边、安静地看他堆砌一整个沙堡起就是如此。他们不干涉彼此的抉择、不常追问双方的理由,在平凡的范围以内成长与生活。但一旦有所疑问,又不约而同、约定俗成地向对方交付理应给予的诚实。

      各自的人生,且不对彼此说谎,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不知——道——”花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时间,他才依稀从萩原那里得到了答复。骑车时需要专注于道路,因此他无心观察身侧人的神情,但依然能描画出对方苦思冥想的脸庞、与通透地闪烁着光彩的眼睛。他们的速度很快,因此很需要卯足了劲,萩原狠命地又喘出好几声气息,才总算分出神继续断断续续地说下去,“不过,如果是那种……哈,那种——能一边全部吃下去——还、还把卡片上的东西,全念给我听的家伙的话——”

      “我大概、很乐意自己做一份给他吧!”

      是吗?诸伏景光想着,却听见萩原反过来叫他:“——景光!”

      “这、这两辆自行车,你去借了——用了——多久啊?”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在运动下,连他自己也忍不住逐渐更用力地回应,“明天还回去的时候——要记得、带礼物——”

      “知道——了——”

      语调拖长,身边的人骑得依然呼呼作响,却又控制般地压低了速度,这又令诸伏笑了。只是突然恍惚地,他想到一辆歪歪扭扭的单车,在崎岖的路上颠簸地前行——这是在他们尚为警官的预备生期间,某日的午饭时,松田无意提及的往事:他与萩原要在那满是石子的路面摇摇晃晃地扭着车把乱走,借来的唯一一辆车尤其老旧,快要散架的吱嘎声比他们两个共乘的大叫还要惊心动魄地响亮。

      “我得抱着他的腰,”松田和他们抱怨,显而易见地有些难言,脸上又不自觉地扬着笑,“背硬的要死。萩原的姐姐说,我们那就是糊弄回去的——都说了,出发前我们就修过那辆车了,到家肯定没问题……”

      “可是小阵平,”萩原举手,选择性地补充,“它第二天还回去的时候就——”

      “……那和你这家伙又要挑战那条路才有关系吧!!”

      最后的最后,听说他们花了额外的三天,才终于把化整为零的老车变成了一件可以在手里转动车轮的小手工——那件颇为自豪的作品成了车辆主人家小女儿最珍贵的宝物,诸伏一想到他们当时洋洋得意的奕奕神采,就只剩下源源不绝的忍俊不禁。一些名姓含在他的舌尖,而他予它们以全部的隐忍不发。

      他只在心里悄悄地记了一笔:以后要告诉说,萩原欠了松田十八年份的巧克力。

      所以、要持续不断地去思考。

      萩原研二凝望着海面,那里绵延不绝地传递着斑斓。融化的朱红与蓝紫交织又缓缓播散,潋滟的倒影绵延向他们的脚下。这间酒吧修建在海岛的最边沿,正门朝向椰树与金沙,背后便修建在浅浅的海线以上,木质的露台编织海浪的纹理,悬挂在礁石的顶端,并不高耸,却令人浸泡在潮声间。他呆呆地瞧着眼前的波光粼粼的风景,注视这无垠的即将成夜海的另一片土地,迎来又一日的终末。要衡量、要考虑、要交互……要表达、要回答、要体察。

      要发现。

      要完成。

      要努力去做到。

      制造氛围、缔结联系、运用与调动。既然有此职责就理应担负……无论面对是友人还是穷凶恶极的罪责。总有人称他一句浑然天成,他想过去说:不是的。但这并非适合说出口的话语,因此他只送予对方一个笑容。与吐息一般自然的率真,此时并非我所有之物。

      不移动、不说话——不表达。萩原忍不住地去回想身边人简短的言辞,那并非他所接触过的任何一种社交辞令,也无从触摸那之中的感情。松田分明是向他说话,透露出的又似乎只是一种贯通肺腑的沉默。他的退路与前进皆被封死,因此过了良久,他才恍然觉出,自己刚才——只有刚才,什么也没有去想,只纯粹地享受着眼前沉没的阳光。

      他下意识地侧头想分享这新鲜的感悟,还未察觉到自己不该在此时发言,就毫无遮挡地对上松田阵平被点亮的侧颜。

      诸伏景光不知何时已经从他们二人之间消失不见,因此他们共同支撑着木栏,又微妙地空出一具躯体的间隙。松田在他转头时,就也随之被惊动般回过身来,墨镜从他的鼻梁落下了一些,泄露出的半分茫然在眨眼间又藏匿不见。注视着萩原呆愣的姿态,他眯着眼,没有去扶镜框,只松松垮垮对他勾了勾唇角,抿出一个淡然的笑来。

      落日在此时只余下最后的边角,天际晕染上深重的幕,大概觉得时间已到,松田率先放开护栏的边沿,漫不经心地走向酒吧以内,盛满暮色的空杯终于被他扣在吧台。萩原不假思索地跟在他的身后,慢一拍地感谢于自己惯性的礼节……如果就这样让刚认识的对方独自离场,那才叫足够失礼。当他行至酒吧的门口时,松田已三步并作两步地踏下木屋的阶梯——这条海岸线上尽是独栋的民宿,游客大抵租住在各自选中的小屋。看松田将去的方向,似乎和他与景光所住的方位相反。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萩原无意识地想,又开合唇瓣两次,意图叫他:

      “——松田……”

      松田吗?不妥,他们连交谈都没有过几句,他还未按章程取得对方直呼姓氏的许可。

      松田先生呢?刚才他是不喜欢吧……很快要求他不要开口,是介意吗?

      那小松田呢?

      将这个称呼在口中咀嚼两遍,萩原颤着堵塞的喉腔,咬咬牙,果断地将这个选项也一并放弃。

      “……松田君!”

      看着将要远走的背影,他扶着酒吧的门框,慎重地、轻松地、急匆匆地向他告别:

      “——下次见!”

      这好像也有够突兀的。萩原昏昏沉沉地、疑惑不解地、即将追悔莫及地这么想。而松田微微一顿,他依然并未言语,却抬起手来,利落地在空中一挥,权当是一种应允。于是他的胡思乱想也一并被那手刀似的一下切断。世界在黄昏结束的一刻短暂地万籁俱寂,直至双眼适应黑暗、才看见沙滩远方的篝火亮起,而松田就这样慢慢地在他的眼前向远方离开。萩原目送他,又克制不住想着:真是个帅气的人。

      等他总算赶回他们租下的屋子时,诸伏已经打点好属于他自己的房间,此时正穿着宽松的长袖,双手捧着装着鸡尾酒的高脚杯,丝毫不意外他的晚归。

      ——与诸伏卧室的整洁不同,萩原一眼看见自己房间内因早晨的散漫而摆放成了外八的一双凉拖,因此他先意思意思地咳了两声,才往下一倒,四仰八叉地陷在另一只沙发里,一派正经、又半是玩笑地埋怨起自己今天格外没能发挥水准的玩伴来。

      “今天是怎么回事——我说,景光——小诸伏——”他又拉长声音,“回来的话,至少和我说一声嘛。”

      “突然和陌生人待那么久,松田君绝对会尴尬的吧?”

      “是吗?”限定款迟钝的诸伏景光歪头想了想,以温顺的姿态抿下一口烈酒,笑得颇为不好意思,“我有点渴了,所以回来先调点喝的。……这样说来,今天也麻烦研二君咯。”

      也没有那么麻烦——萩原客观地想,顺势在懒人沙发里翻了个身,明智地选择揭过话题。又隔了好一阵,布料里才闷咚咚地传出新的动静。

      “我想喝水。”萩原警官含混地说,而诸伏不在意地又再喝下一点酒液,将手中的杂志翻过一页,才将之一并放在一边的小桌,拍拍膝盖站起身来,打算体贴地满足友人的需求。

      之后让他去问问松田的联系方式如何呢。训练有素的前公安想着,转手给纯澈的清水多加了点盐粒,才把小杯递了过去。

      先补充曝晒后的盐分再说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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