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千仞》勺青

57、深巷酒香（五） 他可能再也

　　照酒肆最近的生意来看，柳云关在经商方面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

　　除了预约制度之外，他还给朱月盈支招儿，带她做起了酒酿。

　　“店里的酒水都偏甜口，这是很大的特色，但酒的度数感觉稍微高了些，有些客人不大能喝，做成酒酿会好很多。”

　　柳云关这两日潜在街巷中听了不少食客的意见，得出了这个结论。

　　这年头不论是做什么生意，只要是与人有关的，总要听取客人的意见。

　　听人劝，吃饱饭。

　　唐一意深以为然。

　　因为柳云关先前当众捉“小偷”，在京都百姓面前露了脸，闹得人尽皆知，为了避嫌他白日一般不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酒肆中，每日能做的便是观察食客和对家，随时准备改变酒肆的策略。

　　只有夜深人静，当朱家酒肆快要打烊时，他才会从小巷口默默走来。

　　“来了。”唐一意一面帮着朱月盈收拾桌椅，一面招呼柳云关。

　　“我来吧。”柳云关走进来，接过了她手中端着的碗筷，“你忙活了一天，该休息休息了。”

　　唐一意拧了拧脖子，今日酒肆中的客人点了满满一桌菜，方才她收拾了许久，眼下正腰酸背痛着，故没有拒绝柳云关伸出来的手。

　　“这饭桌上沾的油有些厚重，你需多擦拭几轮。”唐一意担心他毛手毛脚的做不好。

　　柳云关正在埋头收拾，还不忘嘴贫，“哟，我来帮忙，你还真使唤上了？”

　　两人打趣间，朱月盈从后厨探出脑袋来，附和道：“柳大哥，擦仔细些。”

　　一个两个的，净支使他。

　　柳云关佯装无奈地摇摇头，谁叫他爱好干净呢，要知道，一家酒肆纵使菜品再突出，只要环境稍微糟心些，他都是扭头便走的。

　　朱家酒肆如今哪怕生意是日渐红火了，招待客人依旧不能马虎的。

　　好在朱月盈一家朴实，做事都是踏踏实实的，并不曾因为客人多了而懈怠起来。

　　几人携手收拾了一会儿，酒肆很快便恢复了光洁。

　　柳云关双手叉腰，对这环境很满意。

　　他转而又想起另一件事情来，对唐一意说道：“想不想尝尝我亲手调制的酒？”

　　唐一意闻言扑哧一笑，他如今失忆连饭菜都不记得如何烧制了，倒是对酒水开窍了？

　　“我向来只听闻酿酒一说，何来调制之说？”

　　她这还真没听说过，但很好奇。

　　“既然这样，那你更要试一试了。”柳云关兴致冲冲地往庖厨走了去。

　　片刻之后，他端着好几坛酒过来了，一坛坛摆在桌上，接着将坛盖揭开，霎时间酒肆中酒香四溢。

　　唐一意轻轻地吸着那些甜丝丝的味道。

　　“我认得，这是桂花酿。”她闻了一小会儿，迅速指出了酒肆的招牌。

　　柳云关点点头，顺着她的目光，介绍起了这几坛酒，“这是桃花醉，这是菊花酿，那是芙蓉露，还有琉璃浆……”

　　后面的一串她记不住了。

　　“那何为调酒？”

　　他介绍了一大堆酒名，可唐一意还是不知调酒为何物。

　　“我来给你演示。”柳云关从桌上拿过一个干净的碗，先是往碗中倒了少许的桂花酿，接着又酌量倒入了芙蓉露。

　　将不同的酒混合在一块儿，是什么滋味呢？

　　“尝尝。”就在唐一意思索间，柳云关将碗递了过来。

　　“这能喝吗？”她皱着眉头。

　　虽说闻起来是正常的，不过是混合的花香，但是喝起来就未必了。

　　唐一意踌躇了片刻，还是说道：“柳大哥，其实我感觉单独喝一坛酒也是不错的。”

　　“我昨天试过了，调的这酒味道很好。”柳云关很期待她也能尝尝，“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抿一小口就好。”

　　他希望她是喜欢的。

　　从始至终柳云关热切的目光一直落在酒碗上，唐一意不忍拂了他的意，狠狠心捏着鼻子抿了一小口。

　　出乎意料之外的，那桂花酿与芙蓉露调和出来的酒口感丰富，入口先是带点苦涩的芙蓉味，再仔细品品，则有桂花绵绵的浓香。

　　芙蓉与桂花交织在一起，还来不及细品很快便入了肚。

　　唐一意拿开酒碗，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柳云关原先还担心她不喜欢这样的滋味，如今看她沉浸的神情，自己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了。

　　“要不要再试试其他的？”他提议道。

　　不同口味融合带来了新的感受，这奇异的感觉让唐一意跃跃欲试，她连连点头，同意柳云关接着调酒。

　　“先来一点橘柚蜜，再放一点甜酒酿……”柳云关手中端着酒碗，全神贯注地斟酌着调酒的对象和分量。

　　夜已经深了，他跟朱月盈拿的都是些果酿，估量着度数不算高。

　　可唐一意贪了好几杯，当下双眼已经开始迷离起来。

　　她双肘支在桌上，用手拖着脸，端详柳云关的动作。

　　这个人其实认真起来也是蛮好看的。

　　“柳大哥，你真好看。”她心里如何想的，嘴上便如何说。

　　猝不及防地被夸奖，柳云关手中的动作顿住了，脸上如发烧一般迅速红了起来。

　　“真的好看，脸红了也很好看。”唐一意又重复了一遍。

　　柳云关被她盯着躁得慌，连忙拿过椅子上挂着的披风盖在她头上，总算挡住了她赤裸裸的目光，“别乱说话，你醉了。”

　　我醉了吗？

　　唐一意不管不顾地将披风掀开，视线却突然模糊起来。

　　一个碗，两个碗，三个碗，奇怪，怎么突然多出来这么多碗。

　　不对，这里怎会有三个柳大哥？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好不容易指到了柳云关，可他的身形又一闪而过。

　　可能是真醉了吧，都过去好些年了，她的酒量还是没有什么长进。

　　离开酒肆时夜色更深沉了几分，巷子中还有秋虫此起彼伏地振着翅，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巷子越发静谧。

　　柳云关站在酒肆门前低一层的台阶上，让朱月盈将唐一意托到他背上来。

　　这人醉了便睡，他方才试着喊了她好几声，好不容易让她睁了一会儿眼，还没说话呢，这又睡过去了。

　　还好客栈离这不算太远，他应该能背着走一段路。

　　“柳大哥，路上当心点。”朱月盈留在酒肆中收拾起了柳云关调酒用的酒坛。

　　“好，你们也早点休息。”

　　柳云关手上掂了掂，没想到唐一意竟然如此轻。

　　看来平日还是吃得少了。

　　周遭安静得不像话，此刻只有时不时的虫鸣，和柳云关偶尔踢到石子发出的滚动声。

　　唐一意环着柳云关脖子的手突然动了，“我们去何处呀？”

　　“回客栈。”

　　“不要。”她挪了挪头，埋在柳云关的肩窝上，“我要回无度门。”

　　“为什么要回无度门？”明明游历四方也很有趣。

　　“无度门有好多人在，我想娄师姐了。”

　　娄师姐又是谁？柳云关只记得当日临别前去见的那什么宗。

　　名字记不住了。

　　“也有一点点想吴宗，他虽然总捉弄我，但每次被罚的都是他。”

　　想到从前那些囧事，唐一意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在柳云关背上颤着，弄得柳云关的脖子兴起一阵痒意。

　　“柳大哥，我也很想念从前的你，可你何时才能恢复记忆啊？”唐一意有些倦了，声音软软的。

　　此番离开无度门就是为了让他恢复记忆的，待到一切都结束，他们便能回去了。

　　“现在的我不好吗？”柳云关问道。

　　问出这个问题时，其实他很希望自己能被肯定。

　　背上的人摇摇头，“如今你不会烤鱼了。”

　　“可我会调酒。”

　　若不是他调的酒滋味不错，她也不至于控制不住多饮了一些，更不会醉成这样。

　　“那我还是更爱烤鱼。”唐一意不依不饶。

　　闻言，柳云关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回到正题：“如果我的记忆再也不能恢复了呢？”

　　唐一意沉默了一会儿，并不认真回答，口中只不断说道：“一定能恢复。”

　　“我是认真的，如果恢复不了，你该怎么办？”

　　“一定能恢复。”唐一意抬起手在他面前胡乱挥了几把。

　　算了，她醉成这样没法儿交流。

　　柳云关抬手颠了颠背上的人，又接着往客栈走去。

　　烤鱼，烤鱼。

　　让她吃一辈子烤鱼算了。

　　翌日再醒来，唐一意早将昨夜醉酒后发生之事忘得一干二净，早早便到朱家酒肆中帮朱月盈打下手。

　　她若是再不来，朱植一直抽不开身，也便无法帮她寻着冰茱萸了。

　　“唐姐姐，你昨夜喝醉了。”烧菜的缝隙间，朱月盈跟她说昨夜的状况。

　　唐一意勾起嘴角，微微点头。

　　对自己的酒量她还是有点数的，昨夜确实多饮了一些，但是按照往常醉酒的习惯，她只会沉沉睡去，没有胡言乱语的机会。

　　昨夜应该亦是如此吧？

　　她一面上菜，一面还在努力回想昨夜之事。

　　一不留神，险些撞上了进入酒肆的壮汉。

　　还好她身手不错，能够单手托着菜碟，又单手扶住了柱子，躲闪之间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不过这酒肆中每张桌子都是满座，那人怎从外头突然进来了？

　　“小店桌椅有限，客人可否有预约？”邓依见店中来了客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出来迎接。

　　“没有。”壮汉理直气壮。

　　“这……”邓依环顾了一番酒肆中的情形，接着说道：“今日的预订已满，你看要不改日再来？”

　　“谁说老子是来这儿吃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