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金壓卡》濟南老梁

591、餐桌之上，無聲的界線

　　南半球，非洲，大乾國皇宮。
　　正午的陽光透過高窗斜斜灑入食堂，光線被彩色玻璃切割成溫和的色塊，落在長桌與白色石柱之間。這裡並不像外界想像中的奢華浮誇，反而有一種刻意維持的秩序感——桌距、座位、動線，全都經過精密設計，讓人不自覺放低聲音。餐具碰觸瓷盤的聲音此起彼落，卻始終維持在不會互相干擾的音量。
　　靠近東側窗邊的一張桌子旁，衛生福利部長阿丹卡與產業發展部長瑜莉娜相對而坐。兩人面前的餐盤裡，是今日固定供應的主食與配菜，沒有多餘裝飾，卻份量十足。
　　阿丹卡抬起頭，觀察了瑜莉娜一會兒，語氣平緩。「這兩天看妳顯得比之前輕鬆。」
　　瑜莉娜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湯，動作俐落。「工廠已經完成，不用再每天盯著施工進度。」她語氣裡帶著一絲終於卸下重擔的輕快，「終於可以開始生產避孕藥了。到時候摻到麵粉裡，生育率自然就會下來。」
　　湯匙在半空中停住。
　　阿丹卡的表情瞬間變了。他慢慢放下手中的餐具，語氣卻比表情還要慎重。「等一等，妳說什麼？避孕藥……摻到麵粉裡？」
　　瑜莉娜看向他，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對啊。」她壓低聲音，像是在談一件早已拍板的內部決策，「皇后的手段，你知道的。」
　　阿丹卡的眉頭皺了起來。「不能這樣做的。」
　　瑜莉娜的動作停住，眼神變得銳利。「這種事不能仁慈。」她語氣冷硬，「任他們沒完沒了地生孩子，大乾國遲早崩潰。」
　　阿丹卡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努力壓住情緒。「這不是仁慈不仁慈的問題。」他低聲說，「避孕藥的主要成分是炔雌醇或孕酮。這些東西摻到麵粉裡，做成麵包，再用四百度高溫烘烤……」他停了一下，看著瑜莉娜的眼睛。「不管是炔雌醇還是孕酮，都會被高溫破壞。完全沒有效果。」
　　瑜莉娜愣住了。「……啊？」
　　她下意識地眨了眨眼，「那怎麼辦？」
　　阿丹卡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他看了看時間，「吃完飯之後，去問問皇后陛下吧。」
　　瑜莉娜沉默了幾秒，最後點頭。「好的。」
　　兩人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餐桌上重新回到原本的節奏，但那一瞬間留下的停頓，卻像是一道細微卻清晰的裂縫，橫在制度與現實之間。

　　另一張桌子上，氣氛則截然不同。
　　諸葛梁與順子並肩而坐，哈拉達·艾娜坐在對面。桌上擺著幾盤剛出鍋的鍋貼，薄皮微微透亮，底部煎得金黃，還冒著熱氣。
　　三組「奧哈熙」型的筷子整齊地放在餐墊上，木質光澤溫潤，尖端細長。
　　在動筷之前，三人同時雙手合十。「感恩神明賜食。」
　　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莊重。
　　順子拿起奧哈熙，動作自然又熟練，輕輕夾起一顆鍋貼，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諸葛梁看了看手中的奧哈熙，又看了看盤子裡的鍋貼，遲疑了一秒，隨即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他手中拿著奧哈熙像拿餐叉一樣，直接朝鍋貼插了下去。
　　順子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但很快收斂表情，什麼也沒說。
　　艾娜卻在下一秒出聲。「蔻構潶卡，雅梅泰！」（皇后陛下，不要這樣！）
　　她的聲音不高，卻極為明確，帶著制止的意味。
　　諸葛梁停住動作，一臉茫然。「投熙達諾？」（怎麼了？）
　　艾娜立刻彎腰低頭。「稿悶納薩伊！」（抱歉請原諒！）她語速快了一些，語氣急切而嚴肅。「蔻構潶卡，索類瓦塔伊很布薩厚納闊托尼稿紮伊瑪斯！」（皇后陛下，這是非常失禮的行為！）
　　順子眨了眨眼，完全沒聽懂。「怎麼回事？」
　　諸葛梁轉頭看向順子，語氣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她說，用這種筷子插東西是很失禮的行為。」然後他又轉回艾娜。「妳說英語。怎麼失禮了？」
　　艾娜這才換了語言，語氣仍然慎重。「用奧哈熙插食物，是葬禮上才會這樣做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
　　諸葛梁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奧哈熙，又看了看那顆被插了一半的鍋貼。「這樣啊。」他想了想，語氣依舊理性，「那我用餐叉或手術鑷子不行嗎？非要用筷子嗎？」
　　艾娜直起身子，表情嚴肅卻沒有責備。「學一學奧哈熙還是有必要的。」她的聲音穩定而清楚，「無論是作為『皇后陛下』，還是『行政院長閣下』，出訪國外，或者國內的餐飲儀式，都免不了使用奧哈熙。」
　　順子點了點頭。「我覺得也是。」
　　諸葛梁沉默了幾秒，最後輕輕嘆了一口氣。「好吧。」
　　他重新拿正奧哈熙，笨拙地嘗試夾起鍋貼。鍋貼在筷子間滑了一下，又落回盤子裡。
　　艾娜沒有出聲，只是默默看著。
　　順子則低頭喝了一口湯，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在這張餐桌上，沒有命令、沒有詔書，也沒有戰略與制度。只有一雙不熟悉的筷子，與一個正在學習如何融入這個世界的人。

　　餐廳裡的人潮已經散去大半，午後的光線變得柔和，灑在長桌上留下淡淡的影子。空氣中仍殘留著煎鍋貼的油香，卻少了方才的熱鬧聲響，只剩下餐具被收拾時輕微的碰撞聲。
　　瑜莉娜和阿丹卡一前一後走到諸葛梁那一桌前。此時，順子與艾娜已經用完餐，桌前的餐盤整齊地疊放在一側，只留下茶杯與摺好的餐巾。諸葛梁的餐盤上，還剩下半盤鍋貼，冷熱交界，油光已經不再那麼明亮。
　　瑜莉娜在桌前停下腳步，動作自然地彎腰低頭。「滕諾蔻構琉潶卡。」
　　阿丹卡也跟著行禮，語氣莊重。「皇帝皇后二位陛下。」
　　順子抬起頭，看了兩人一眼，神情平靜。「什麼事嗎？」
　　阿丹卡的目光不自覺地掃過諸葛梁的餐盤，語氣帶著一點關切。「皇后陛下沒有胃口嗎？」
　　諸葛梁低頭看了一眼那半盤鍋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自嘲的笑。「沒事的。」他抬起頭，看向阿丹卡，「這餐具我不太會用，吃得太慢。你不會是因為這件事找我吧？」
　　阿丹卡立刻搖頭，表情變得嚴肅。「不是的。」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謹慎，「我是說，皇后陛下的計畫——關於避孕藥摻入麵粉這件事。」
　　諸葛梁的手停在半空。「怎麼了？」
　　「高溫烘烤之後，藥效就沒了。」阿丹卡直言不諱。
　　諸葛梁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思索的神情。「這樣啊。」他微微點頭，「我還真不知道。」
　　他並沒有露出挫敗的表情，反而像是單純接收到一個新的變數。「沒事。」他語氣平穩，「選一種耐高溫的避孕藥就可以了。」
　　阿丹卡皺起眉頭。「有這樣的東西嗎？」
　　諸葛梁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順子，又看了一眼艾娜。「應該有吧。」他站起身來，語氣果斷，「你們兩個帶著電腦到皇帝辦公室，大家一起找。」
　　瑜莉娜立刻應聲，動作俐落地行禮。「哈伊，潶卡！」
　　阿丹卡也跟著低頭。「是，陛下！」
　　兩人轉身離開餐廳，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漸遠去。
　　諸葛梁看了一眼桌上的鍋貼，又看了看那雙被他放在一旁的奧哈熙。「禮儀的事，以後慢慢練。」他語氣淡淡的，「現在需要處理政務。」
　　說完，他伸手直接抓起一顆鍋貼，毫不猶豫地送進嘴裡。
　　順子忍不住笑了出來，卻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艾娜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眉眼之間帶著無奈，卻還是低聲應道：「是，陛下。」

　　飯後，皇宮的動線再次分流。
　　艾娜前往皇室事務局辦公室，準備整理稍後行政流程需要的文件；諸葛梁與順子則一前一後回到皇帝辦公室。
　　辦公室裡窗簾半掩，外頭的陽光被隔絕，只留下穩定的室內光源。諸葛梁將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直接坐下，順子也在另一側坐定，兩人幾乎沒有多餘的寒暄，便各自打開瀏覽器開始搜尋。鍵盤敲擊聲在室內交錯響起。不久後，門被敲響。瑜莉娜與阿丹卡各自抱著筆記型電腦走了進來，行禮之後，便迅速加入搜尋的行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搜尋結果越來越多，卻沒有一個讓人真正滿意的答案。大多數藥物不是對溫度過於敏感，就是需要精準劑量，根本不適合混入主食。
　　阿丹卡的眉頭越皺越深。「這樣下去，很難找到符合條件的東西。」
　　瑜莉娜咬著下唇，語氣帶著些焦躁。「可是如果不用這種方式，生育率根本壓不下來。」
　　就在這時，諸葛梁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他盯著螢幕，眼神變得專注。
　　「等等。」他將螢幕轉向其他三人，「這個。」
　　畫面上，是一個化學名詞。「棉酚。」
　　阿丹卡湊近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變。「這個……製作成本不高。」他很快理解了重點，「以大乾國現在的工業水準，確實可以做出來。」
　　諸葛梁點了點頭，語氣隨之變得嚴肅。「但有幾個原則。」
　　他伸出手指，一項一項地數。「第一，我們的目的只是暫時控制生育率，不是全民絕育。所以，只對部分鄉鎮。」
　　瑜莉娜點頭，立刻在筆記上記下。
　　諸葛梁繼續說道：「第二，不能讓工廠的人知道我們在做棉酚。生產流程要拆解，沒有人能看到全貌。」
　　阿丹卡沉默地聽著，神情凝重。
　　「第三。」諸葛梁停頓了一下，「在行政院會議上公開特製麵粉的包裝。」他抬眼看向兩人。「避免自己人買到。」
　　瑜莉娜站起身，動作俐落，行了一個標準的彎腰低頭禮。「哈伊，潶卡！」
　　阿丹卡也跟著低頭，聲音低沉卻清楚。「是，陛下！」

　　這樣的決策，並不是出於冷酷，而是被一步步逼到牆角的選擇。
　　如果人口不加以節制，大乾國必然走向崩潰；可這個國家的民眾思想保守而封閉，公開號召少生，幾乎等同於主動引爆內亂。
　　一個人口過多、資源匱乏的國家，既無力長期從國外購買糧食，也沒有軍事力量去掠奪他國。二十一世紀的世界，更不允許任意發動侵略戰爭。而諸葛梁，從來沒有把侵略他國列入選項。
　　在所有道路都被封死之後，剩下的，只是一條灰色、隱蔽、卻能暫時維持國家存續的路。
　　這不是理想。卻是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