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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Chase 死亡是单方 ...


  •   姜知幻没有走进茫茫人海,她选择了打车。

      司机瞧后座的姑娘也没有聊天的兴致,随手拧开电台,听着醒神。

      姜知幻捏紧文件望窗外,心头沉沉,像是被一片乌云压着。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拿出来看,是周知敏打来的电话。
      乌云没飘走,倒是打了雷。

      意外于这个点周知敏还没睡,姜知幻接通。

      “喂,有知。”那头声音温柔可亲。

      姜知幻心不在焉,“什么事儿?”

      “你今天生日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周知敏语气熟稔,假装无事发生般,选择性遗忘了之前在病房里撕破脸的事情。

      姜知幻讨厌直接跳过解决问题来修复关系,对方大发慈悲单方面地翻篇,好似她再计较,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这种如击空谷的感受令人不爽。

      姜知幻兀自缄默。

      周知敏没因为她的消极型失礼而生气,语气沿袭旧例的柔和,“好久不见,外婆都想你了。过年放假来看看外婆好不好?我给你做你最爱喝的海带排骨汤,对了你爱吃的苹果我也买了,就留着等你回来吃呢。”

      气氛僵持少时,姜知幻莫名心存侥幸地开口,“外婆,你和外公离婚吧。”

      周知敏哑然无语,很快笑出声:“你这傻孩子又说这种胡话,我都多大年纪了,离婚不是瞎折腾吗?”

      仍旧是换汤不换药的话术。

      姜知幻能无所顾忌地跟傅凌杰爆发冲突、撕扯得惊天动地,可面对周知敏时,心底总有一份柔软制止她说出许多刻薄难听的话。
      她能看清傅凌杰是以怎样狡猾的姿态伫立于她们之中,他是灯,周知敏是被他驯化的影子,他只需微调光线,让影子投在傅漫身上,那么傅漫可能会下意识地认为真正挡住自己的是影子,而不是灯。

      就这样毫不费力地让她们站在彼此的对立面,看着她们自相残杀,他却不损分毫。所以,与其跟周知敏争吵,姜知幻更想拉周知敏一起脱离这场削弱自主权的婚姻。

      然而周知敏不愿醒,也不信任她和傅女士。

      姜知幻扭头,车窗外的斑驳光影如慢门拉丝在倒放。
      或许,傅女士曾经也迷茫吧,没有信任的爱不是完整的爱,但周知敏脱口而出的菜又都是她爱吃的菜。

      不过,对谁心软,就容易被谁伤害。

      姜知幻冷淡道:“外婆,我不爱喝海带排骨汤,也不爱吃苹果。这都是我妈喜欢吃的。”

      “……”周知敏的声音骤然阴沉下来,“别跟我提她。”

      “嗯,不提。”姜知幻说,“但你们也不要叫我有知了,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我叫姜知幻,知幻即离的知幻。”
      她停顿须臾,忽然轻笑一声,说:“或者……你们也可以叫我的小名,换换。”

      周知敏握紧手机,压抑着怒火质问:“你就非要像你妈那样跟我作对?你好歹也算是我亲手带大的,为什么就是不肯懂得感恩?我都服软了给你递台阶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顺着我一下?!没有我哪来的她,哪来的你,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对你比对你妈还要好!”
      最后一句话近乎是嘶吼出来的。

      姜知幻手撑额,有些烦躁地揉揉太阳穴,耳畔除了周知敏的斥责,还有电台广播主持人的连线内容。
      她冷静地开口,“好到不需要在意我的情绪,好到每一次服软都是为了更好的控制对吗?”

      抿了抿下唇,再开口,语气隐隐敛着火,“外婆,你到现在都不肯说一句傅凌杰的不是吗?你别忘了,你生病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指责,不是关切!还有我每次跟他吵完架后,为什么打电话来说软话的永远是你?我做错了什么?你做错了什么?他守着他那没用的高姿态不肯低头,跟无能的孬种有什么区别?!”

      司机透过后视镜,讳莫如深地看了姜知幻一眼。

      周知敏沉默三秒,下意识地辩驳,“他有时候挺好的,只要你听话…”

      “那是他靠长期贬低、偶尔夸赞得来的听话,根本就不是好。”姜知幻打断。

      周知敏语速陡然变快,声音压得又急又颤,“所以无论我们怎么做,你就是不肯原谅对吗?”

      姜知幻决绝道:“对。还有,你以后别跟踪我了。”
      在立场上,原谅他们,等于背叛傅漫。

      “……你们让我感到痛苦。”周知敏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

      姜知幻诚然道:“我没见过你幸福的样子。”

      嘟——
      一通电话不欢而断。

      姜知幻随手把手机扔到一边,抬眼,正好将司机看热闹的眼神逮了个正着。对方佯装从容地收回视线,她也冷漠地把目光投向窗外。

      电台广播切了首粤语歌,

      “我不变怎改变一个人
      如像火鸟在烘炉内
      花瓣在悬崖上跃下才可再生
      从头细数命运由什么铸成
      心境每秒在注释生命
      ……”

      姜知幻看向手中的文件。
      至少,关顺看清了傅凌杰的真面目。

      …

      一楼的电视亮着,傅漫坐在沙发上看剧,听见玄关处传来动静,她习惯性说了句:“宝贝,回来了?”

      “嗯。”姜知幻换好鞋走过去,在傅漫身旁坐下,文件倒扣在左腿边。她扫了眼屏幕,放的是《探长薇拉第八季》,一月初就播出了,傅女士还没来得及看。

      傅漫分了个眼神给旁边人,说:“今天关顺来找我了,说你给她女儿送的礼物太贵,不能收,但她女儿太喜欢不肯放手,所以想退钱给我。”

      姜知幻观察她脸上的表情,“你们见面了?”

      “见了,变化挺大的。”傅漫的重心没偏,说,“我还听她说你跟她女儿是在商场偶遇的,商场离你住的地方不远,还挺巧合。”
      最后四个字咬得耐人寻味。

      姜知幻眼珠一转,伸手搂住傅漫的腰,脑袋在她肩上蹭了蹭,说:“妈,抱抱。”

      傅漫用一根手指抵着她的额头将人推开,“用撒娇来逃避问题,可耻。”

      “但有用。”姜知幻狡黠地笑了笑,又跟狗皮膏药一样黏了回去。

      傅漫还真有点束手无策,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女儿闷闷道:“妈,我不会再擅自主张了。”

      傅漫给她写的生日贺卡里提到“我总是忍不住去操心,想帮你把一切都摆平”,而她也总是忍不住去好奇,想了解傅漫不肯言说的过去。
      可是爱里需要边界感,我们都不要过度介入对方的人生。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姜知幻的声调平实有力,不浮夸也无迟疑。

      傅漫收回要说的话,抬手揉了揉她的发丝,目光扫过她左腿边搁置的文件。
      文件名被扣着,也许是无意的,也许是故意的。她不多问,淡然挪开眼。

      姜知幻忽地问她,“妈,你为什么喜欢苹果和海带排骨汤?”

      傅漫揉她发丝的手一顿,半晌才回:“吃多了,习惯了。”

      “这样啊。”
      习惯了,听起来像是从某人身上延留下来的。

      她又问,“爸的膝盖以前受过伤?”

      “这个问题,你得问他。”傅漫说。

      你得问他,看他愿不愿意透露。

      行吧,又是一个不愿提及的过去。
      姜知幻不问了,陪她看了会儿剧便拿着文件上楼了。

      接下来的几天,姜知幻和宋不辞的联系变少,除了日常沟通,以及来还衣服那天遇上傅漫和姜浪不在家,他给她下厨做了顿饭,两人没见过面。

      不像是找了个男朋友,更像找了个随时可上门的厨子。

      再见面是回江城,四人坐了同一班飞机。
      用宋不辞的话来说,哥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哥了,整个过程他未见半分紧张局促,座位是根据每人的喜好选的,眼罩耳塞薄荷糖提前备好的,在候机室里能跟傅漫能聊投资和建筑,能跟姜浪能聊比赛和健身,买的小零食还正中傅漫的口味,问他要链接。

      姜知幻好奇想馋一口,结果发现只有麻辣味,遂作罢。宋不辞没让她闲着,拉着她玩双人小游戏,两人脑袋凑一块儿,用着同一部手机,稍微动动就能撞上对方的额头。

      两个孩子玩得开心,傅漫和姜浪看着也开心。

      除夕当晚,因两个孩子最近走动频繁,两家人一拍即合约着打麻将,宋理枝还把宋遂愿撺掇过来了。大人们在屋内,孩子们和狗在屋外,时不时就能听见双方传来的欢笑声。

      牌打的是轮回制,傅漫把规则改了,输赢不给对方钱,而是给对方孩子钱,金额定的也不大,就给孩子买点小零食啥的,纯属玩个乐呵。

      宋不辞当时听到后,觉得这个创意绝了,宋遂愿这些年都很少跟他家走动,今天被宋理枝拉入新的氛围,多少会有些不适应,这玩法不仅新奇,可以缓和尴尬,还能快速拉近关系。而且他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基本每个人都不会出现连着输三把的情况,大家都在有意识地注意着分寸,加上他爸正经起来格外会找话捧哏,大家其乐融融得像一家子。

      同时,宋不辞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徐影画只凑巧和傅漫聊了一次,心境上就突然有了转变。
      提到孩子时,傅漫和姜浪眼里嘴里的幸福掩都掩不住,那样强烈的亲情浓度是徐影画从未见过的,很难不为此动容。

      院里,姜知幻跟宋理枝聊得投缘,连微信都加上了。主要是宋理枝话多,跟她讲了不少宋不辞小时候做过的荒唐事,完全混世魔王来的,骗温玉和夏闲把泥巴当面膜敷,得到了人生中第一顿男男混合双打,后来宋无恙发现自己的电动剃须刀被他拆得七零八落,也加入了战斗。

      常乐身上穿着红色卫衣,听后咧嘴大笑,眼神瞟到从门口出来的宋不辞,它欲盖弥彰地抬爪捂脸,继续偷摸地笑。

      宋不辞拿着烟花棒走过去,前面的两人一个听得认真,一个说得兴奋,没注意他的到来,于是他直接挤进两人中间,给宋理枝烟花棒是用扔的。

      “啧,小心眼!”宋理枝气呼呼地跟姜知幻发问,“姐,你当初是怎么看上这么无理的人的?”

      宋不辞漫不经心地睨了他眼,按亮打火机,点燃姜知幻手中的烟花棒。

      “你哥长得好看呗。”姜知幻用自己的烟花棒点燃宋理枝手中的,安慰了句,“他年纪大,你就让着他点吧。”

      “听见没,让着我点。”宋不辞傲娇地扬了扬下巴。

      宋理枝撇嘴,“听见了,年纪大。”

      常乐看到烟火激动十足,围着三人转,还跟宋不辞做乞求动作,让他给自己一根。

      宋不辞把烟花棒递到它面前,笑问:“你要怎么拿啊?”

      常乐尝试用嘴叼,宋不辞撤回一根烟花棒,拍拍它的脑袋说用嘴叼着不安全,看着他们玩就行,注意躲避火星子。

      常乐耷拉着脸找姜知幻要说法。

      “听话。”姜知幻在看消息,敷衍安慰两个字。

      文陌在群里大吐苦水,说外婆珍爱的木鱼丢了,她贴心说出钱给买一个新的,结果外婆说不用,敲打敲打她的脑袋就行。

      乔寻陪向黎去度假村完了,信号时好时坏,回消息的频率不高。

      姜知幻拿起手机,准备对着耀眼细碎的火光来张照片,常乐站在火光斜上方,仰头吐舌笑,看起来特别喜庆可爱,她正准备按屏幕时,镜头内出现一只比耶的手,中指上戴着戒指。

      某位试图找存在感的宋姓男子:“为什么只拍它?”

      姜知幻发送照片,说:“内存不够了,只能拍一只狗。”

      “行。”宋不辞目无波澜地看着她,连连点了几下头,嘴角勾起的弧度似笑非笑,表情仿佛在说“好样的,我不服”。

      姜知幻瞧他,心想他会做出什么以下犯上的事儿来,下一秒却听他说,“那以后遛弯你牵我。”

      宋理枝翻了个白眼,走远一点,怕被神经病传染。
      跟狗吃醋,也是没谁了。

      “常乐,你爸好像魔怔了。”姜知幻佩服宋不辞的脑回路,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笑。

      常乐歪着脑袋看两人,貌似对某个字很陌生。

      宋不辞将她手中熄灭的烟花棒拿走,换了根新的,边点燃,边说:“不是爸,是朋友,或者是哥哥。”
      他认为,无论人还是动物,母父都只有一个,所以他收养常乐,但不给自己冠以父亲身份,他和常乐是朋友,按年纪来算,常乐叫他一声哥也是合理的。

      姜知幻常见身边养宠物的人以母父自称,便下意识这样叫。
      她点了点头,笑说:“那它应该叫我姐姐。”

      宋不辞在她耳边散漫“嗯”了声,顺其自然地叫出口:“姐姐。”

      姜知幻感觉耳尖像是被什么蛰了下,她扭头,恰好与宋不辞对视上,他的眼珠在灯照下显得清浅透亮,满身锋锐因眉梢眼角露出的温情脉脉而化开,在眼底软成一弯新月。

      不远处,宋理枝伸手捂住常乐的眼睛,嘀咕道:“没眼看啊没眼看。”

      这会儿离零点差三分,屋内打牌的大人们停手,陆续出门走到院子里。宋遂愿给宋理枝赢了250块的零食钱。

      宋不辞后撤两步,与姜知幻拉开距离,恢复平日懒散从容的姿态。

      姜知幻瞥了他眼,嗤笑一声,心说好像刚才跟自己搞暧昧的人不是他一样。

      “兔崽子,烟花棒还有吗?好久没玩过了,给你爸我也点两根来玩玩。”宋无恙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大声问。

      宋不辞把烟花棒和打火机都递了过去,“喏。”

      宋无恙接过,给每个大人都分了几根,徐影画没要,他就硬塞进她手里。

      “你爸为什么喜欢叫你兔崽子?”姜知幻问。

      宋不辞看了眼摸常乐脑袋的宋遂愿,转头跟她说:“我妈爸都属兔,有次两人拌嘴,我爸气不过,把自己的微信名改成了悲伤的兔,还非要叫我把名也改了,改叫悲伤的兔崽子。”

      “难怪你这么有意思,原来是遗传。”姜知幻一只手臂撑在他胳膊上,笑得直不起腰。

      傅漫和姜浪走过来,询问怎么了。

      姜知幻把方才聊的内容复述一遍,傅漫和姜浪也没忍住笑了,旁边徐影画和宋遂愿盯着常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闻言,宋遂愿轻笑,徐影画看向用烟花棒当剑、跟宋理枝进行比试的宋无恙。

      俩人切磋得你来我往,丝毫不受外界影响,但她注意到宋无恙的耳朵有点红。

      突然,远处的天穹上,一束束烟花砰然炸响,拥抱整座城市。

      众人齐齐抬头看去。

      别墅区是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但临江路那带可以,这块儿离临江路也不算远,所以能从高大的树影之间看见凌空盛放的烟花。

      傅漫走过来跟徐影画和宋遂愿聊天,见状,顺嘴说了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宋遂愿微笑回复。

      徐影画注视着烟花,慢半拍回过神,目光转向傅漫,少见地笑了,温声说:“新年快乐。”

      这话宛若有回音般钻入傅漫耳中,她眼皮跳动,扭头盯着徐影画看了会儿,又若有所思地转回头。

      “怎么了?”姜浪问。

      傅漫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刚才得声音有点耳熟。”

      傅漫高中时期受够周知敏上下学都要接送,所以某次从学校后门口走了,连接后门的是一道斜坡,顺着坡下去,拐进一条小巷子里就可以抄近路去逛夜市,结果千算万算没算到巷子里的路灯年久失修,走到半途中,灯忽地灭了,她的视野陷入黑暗,迷失在了巷子里。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自己有夜盲症。

      好在老天有眼,没让她在巷子里跟个无头苍蝇撞太久,一位女生帮她带了路。
      女生的嗓音轻婉温驯,安抚她别紧张,还叮嘱她多补充维生素A。

      可惜出巷子后,女生离开得太快,傅漫都没来及看清她长什么样。而徐影画平时说话的语调平直,声色寡淡,没想到柔和起来是另一种熟悉的感觉。

      傅漫望着前面笑语不断的少女少男。
      也许从她开始,与这家人的缘分就早已结下。

      烟花棒玩完,宋理枝吵着闹着说没玩够,实际经他手的烟花棒都拿去跟宋无恙比试,最后宋无恙全胜,还大肆炫耀自己的战绩,把他气得牙痒痒。

      宋不辞知道不让宋理枝赢一次,这场闹剧没完,想起家里还有一包烟花棒,转身去隔壁拿。
      他在一楼柜子上找到,拿起刚要走,目光无意扫过旁边立着的相框,里面装着尤素和宋独立的合照,拍摄于七年前,是宋独立在人世间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宋独立在宋理枝出生后没几天就因病离世,那会儿他四岁,对爷爷的大多记忆都是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呼吸浅浅,话都难以说利索。但每当过年时,他会坚持坐上轮椅,陪家里人吃顿团圆饭,饭桌上,尤素会絮絮叨叨地说很多零碎琐事,大家都听着,宋独立听得最为认真,眼睛一刻不肯从她身上挪开。
      后来某个平常的下午,宋不辞看完襁褓中的宋理枝,拿着自己折的新风车想给奶奶爷爷分享,可刚跑进病房,就见奶奶静默不动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爷爷的脸,不发一语。

      宋不辞站在门口,望着奶奶沉静的状态,懵懵懂懂地意识到现在这个时刻不适合分享。
      凉丝丝的风从窗口吹进,他手中攥着的风车抖了一下,开始吱吱呀呀地转圈。

      尤素听见响动后转头,见宋不辞呆呆地站在门口,她愣了下,随即目光慈和地笑道:“常乐来了。”
      她望着他手中转动的风车,喃喃低语:“你爷爷最爱听这声了。”

      那时宋不辞年纪小,对死亡没有概念,只知道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变平后,爷爷的目光便再也不会放到奶奶身上,他的世界里,也不会再有第二个爱听风车转动的小老头了。

      爷爷走后的第一年,尤素突然给家里定了规矩,不管小辈在外多忙,逢年过节必须回来看看她,说是人老了就喜欢热闹。

      宋不辞是再长大点才把“看看”两字琢磨过味来的,才明白这两个字里蕴含的意义有多丰富。

      人在步入暮年后就走进了减法里,饭吃一顿少一顿,年过一次少一次,人看一眼少一眼。所以,当宋不辞在殡仪馆里看着爷爷的尸体被推去火化,突然参透了为什么常看电视剧里的人哭着说“她/他都还没见我最后一面”,并非“我都还没见她/他最后一面”,因为他见爷爷的最后一面是殡仪馆,而爷爷最后见他,是他说去看看弟弟马上回来的那个早上。

      死亡是单方面的离开,是不对等的告别。恰恰如此,比逝者多看的那几眼反而让宋不辞对奶奶爷爷的记忆变得更加深刻,此后偶尔想起他们时,他们的存在就不只会因死亡而止步。

      “新年快乐,奶奶爷爷,明天去看你们。”宋不辞摸了摸相框,转身,哼着小曲,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开。

      漫天烟火未曾停歇,院子里,不知是谁起的头,大的小的玩上了老鹰抓小鸡,一串人连成长长的队伍,在徐影画身后紧拽前面人的衣角,跟随她的脚步东躲西藏,起初她还有点放不开,可对面的老鹰是宋遂愿,她曾经最好的朋友,也最明白如何挑起她的胜负欲。
      徐影画认真投入游戏里,好几次都让宋遂愿扑空,把她急得来回打转,众人笑闹作一团,常乐摇着尾巴跑过去,抬爪拍拍她的膝盖以示安慰。

      姜知幻第一个注意到宋不辞,笑盈盈地冲他招手大喊:“宋不辞,快来玩儿。”

      宋不辞低头笑了笑,说:“来了。”
      他抬腿,小跑过去。

      众人也跟随姜知幻的话看去,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话。

      “快来哟,帮你姑姑一起抓,她这只老鹰不太行,鸡没抓着,自己倒是先瘦了两斤。”
      “宋无恙你皮痒了是吧!”
      “哥,烟花棒给我,我还没跟你爸决一死战!”
      “不着急,慢点跑。”

      今年这个春节过得真热闹。宋不辞想。
      只盼这份热闹可以伴人岁岁年年。

      这份热闹确实陪伴了宋不辞很久,只是换了个名义——开学。

      宋不辞和姜知幻走进校门,还没遇上个有缘人来问两人是不是在一起了,就遇上了吴回舟。

      冤家路窄。

      看着他耳朵上和手上戴的东西,吴回舟皱眉,没毕业就开始挑战校规,哪能惯着,直接把人叫去办公室做思想工作了,临走前还跟姜知幻笑得和蔼可亲,让她赶紧去教室,别迟到。

      姜知幻看着宋不辞:?
      你又犯什么事儿了?

      宋不辞无辜地耸耸肩,示意她先去教室,自己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吴回舟身后。

      “宋不辞啊宋不辞,你是上学的还是来走秀的?”吴回舟坐在办公桌前,头疼地看着站在对面的宋不辞,疾言厉色道,“耳钉戒指通通给我摘了!学生没有学生的样子。”

      “一个都不能留吗?”宋不辞还想挣扎一下。

      “不能!”

      宋不辞识趣地没添柴加火,抬手准备摘戒指。

      桌上,吴回舟的电话骤然响起,他拿起接通,开口时,笑得像黄皮子讨封,“喂,年校长。”

      这般慈眉善目的笑容,老吴从来没对自己展露过。
      宋不辞边叹息着,边摘下戒指,早有准备似地从兜里摸出一根细银色链条,将戒指穿起来戴在脖子上,然后当着吴回舟的面,把戒指塞进领口里。做完一切,还冲吴回舟乖巧地笑了下。

      吴回舟脸色突变,指着他就想训斥,不知年校长说了什么,他立马收回手,恢复春风拂面的笑,“想个创新点的活动啊?好好好,没问题,好嘞,您先挂。”

      活动?
      宋不辞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在吴回舟放下手机后,十分有眼力见地递过去,学他刚才那副黄皮子讨封般的笑容,说:“吴老师,说这多,你一定口渴了吧?来,喝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吴回舟抬手就要指他脖子上挂的东西,结果下一秒,手就被宋不辞按回去。

      “学校要办新活动啊?什么时候?”宋不辞问完,面露难色道,“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吴回舟迷惑地上下打量他,念在这人脑子灵光的份上,准许道:“说说看。”

      “我觉得可以放风筝。”宋不辞说,“正好咱们学校操场也大,放飞梦想,逆风飞扬,寓意也好。至于天气嘛……”
      他说着,光明正大地拿出手机查。

      吴回舟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拿的是校规上的违禁品吧?”

      “不是,是板砖。”宋不辞泰然自若地胡诌八扯,指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天气预报,说,“这天合适,风大。”

      吴回舟正好对校长交代的任务没头绪,把放风筝的建议在脑子里过一遍,觉得差点意思,“只是放风筝的话,有点太单调了。”

      宋不辞想了想,说:“那就加一个元素,汉服,怎么样?我记得上次运动会,许雨散那个班穿了马面裙,当时校长看到后不是非常喜欢,还跟你赞口不绝吗?而且我觉得可以将汉服与建筑结合,这两者都能体现出中式审美的深度,也可以让学生体验传统、亲近传统。”
      他说这些时,脑子里飘过好几句政治课本里的考点,什么增强文化认同感,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还有继承传统、推陈出新……等等,要是老吴觉得立意差点意思,他就把这些话套进去。

      吴回舟连连点头,“听起来倒是不错,这样吧,你认真思考一下,过两天给我个活动策划案。”

      “没问题。”宋不辞欣然领命,愣了下,问,“老吴,这不是你的活吗?”

      吴回舟难得没辩驳称呼问题,摆摆手,憋着笑说:“耳钉戒指记得摘,策划案记得写,行了,你可以回去了。对了,违禁品这次我就当没看见,下次记得放家里别带来。”

      宋不辞:“……”
      怎么有种还没出入社会,就被社会上了一课的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Ch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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