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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又开始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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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开始下雨了,八月的最后一天。
我粘腻的手心快要握不住写题的这只黑笔,小臂也近乎粘在廉价纸张印刷的试卷上,笔印被汗涔得墨迹模糊,但谁都不敢停下。
高三来临前的最后一次月考,它将给全级学生打上分数的刺字,再将他们按排名拨进不同的班级。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头顶吱呀乱叫的老式风扇没有丝毫力度,雨滴砸在半开的窗上带来泥土的潮腥,还是一样的闷热,像浸在不流动的温水里,泡得我头昏脑胀。
机械地算完最后一道导数大题,收卷铃也刚好打响,哀嚎声抱怨声一同渐起。我揉着手腕随人群一起离开座位,到教室外的走廊上,不可避免地就看见那件白短袖。
一个人身后总是跟随着什么,景色、人群、静态的死物,或者一片空白和晦暗的背景,而泮嘉洵永远只弥散着与周围抵牾的颜色。
就像此时此刻他全身站在灰蒙蒙的雨幕前,却仍带着柔软的色度,一盏冰凉的灯。
泮嘉洵抬头看着天,我于是也抬头看起天,那里一片混合的暗。雨滴溅上他的白色半袖,我于是想变成这雨滴。
即使停留到蒸发的时间短暂得谁也记不住。
生锈伞柄的顶端嵌合着八根铝合金,像蜘蛛的腿,撑开一块不纯粹黑色的伞布。黑色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透出星星点点的亮白,想着应该是陈安国抽烟的火星把伞给烫破了,于是雨水挤进来,一滴一滴落到我身上。
我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水,路边的灯烂了一盏,也一直没人来修,我一脚踩进了污水里,右脚的鞋头连着袜子迅速湿透,粘腻又冰凉的触感。
我愣着不动,好一会才补救似的把裤子往上扯起来,有车擦着我身边驶过,车灯的光亮带着地上的积水一起泼上裤腿。
没来得及产生生气的情绪,又是一样的光打来,我迅速往里挪了几步,怕这些没有视力的钢铁四轮怪物又带起脏水。
但这光移动变化得缓慢,这条路都被它照得透彻,我低头彻底看清校服裤上的狼藉。那光越来越近,我看到泮嘉洵的脸。
他一手打着伞,一手握着手电筒,停在我身边。
我立刻偏头看向自己攥着伞柄的手。
听到轻薄面料衣物的摩擦声,泮嘉洵继续朝前迈步走了。我没有犹豫地跟到他身后,他手里的光束朝着地面,把所有低凹填平。
泮嘉洵在我家单元楼前的路灯下转弯,然后脱离了我的视线。
那座路灯长在一棵树里,在白天吞咽下阳光,太阳下山之后就吐还给树和树下的人,地上的阴影里也长出茂密的叶子。
我的家,应该说是陈安国的家,在三楼,从锁坏了的单元门里走进去,就要先看到楼梯后边的住户。
这算是地下室吧,门牌上的数字是以0开头,门前只挂了一个小小的白炽灯泡,发出的微亮被阴冷的黑暗吞噬得所剩无几,这扇门里也仿佛会有无数蝙蝠和爬虫涌出来。
我曾见过那扇门少有的敞开时刻,却只一个老头侧躺在摇椅上,传出刺耳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知道是快要散架的五金,还是被蛀蚀的骨架。
我听陈安国清醒的时候提到过那地下室的老头,他以前就靠着那手行书,在市里都拿过头奖,但后来不知道染上什么疾病,两个胳膊萎缩,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他搬进那间潮湿恶臭的地下室单间之后,就再也没拿起过笔。
陈安国有时也叹气:“一辈子也就为着那点墨啊笔啊的了。”
再看不见他笔锋里藏不住的意气风发,如今只有褪色的门板和不止的阴潮气息。
我家的楼层也没有灯。对面那户和我们都没钱修,或者谁都不愿意花钱在多余的事情上。
锁锈了很久,我摸索着把钥匙插进去,尝试了十多个角度才艰难地听到锁芯打开的声响。陈安国果不其然又喝多了,烂在皮质沙发上,鼾声断断续续又震天般响,像哮喘发作一样、是从隧道里钻出的嘶叫。
六岁的时候被陈安国接到家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染上了酒瘾,隔几天就去和要好的几个老哥们喝一顿。每次都去幸福巷子第三家的小芳餐馆,从来只点一盘盐水毛豆和油炸花生,每次高谈阔论的都是一样的话题,从来只说以前部队里的老张和老刘。
我去他房里拿了被子给他盖上,把垃圾桶放到和他头部平行的地上,再默默地祈祷他半夜醒来能够一滴不漏地吐到桶里。最近地板缝隙里总是渗出恶臭味,怎么都清理不掉。
把脏了的鞋袜和校裤扔到盆里,赤裸地站到莲蓬头下,热水很快氤氲出大团的雾气,把我包裹住,我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我看到它又融进水雾。这是我每天最安心的时刻,我享受这样温热的怀抱,水流争先恐后从头顶爬到腹部,再滑行到脚趾。
我想到生物书上说人类本质上是亲水的。我点头。
泮嘉洵被雨水打湿揉结的发丝就突然从我脑中划过,带着手电的亮度。
突然也能原谅下雨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