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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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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处,程佑真敏锐地感觉到裴野和他妈妈之间奇怪的氛围,于是主动道,“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吧。”
裴野却强硬道,“你等我。”
“……”
书房的门无声合上。
微暗的光线中,裴野一进去,梁云筝便从书架前回过头,低声问,“这就是你小舅妈说的那个程家的孩子?”
裴野知道她在指什么,默不作声点点头。
“那他知道吗?你是梁家的外孙,梁易是你的亲舅舅。”
“……不知道。”
裴野如实说完,又偏过头有些讽刺道,“都没见过几次的人,算什么舅舅。”
梁易年轻时就不学无术,是出了名的纨绔,整天只会败家产,没钱时还经常到裴家找他妈接济,犹如一只巨大的吸血虫。
他爷爷很是不喜,曾当面斥责,久而久之,梁易也很少来他们家,后来更是直接进了牢狱。
算起来,裴野记事起和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时隔多年后,却要为此承担因果,这是什么道理。
他心中不平。
梁云筝却不知他的心理,纤细的眉紧拧道,“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你舅舅。”
“你小时候他还经常抱你呢。”
“……”
梁云筝自顾自说完,想到还在客厅里的程佑真,不禁叹口气。
她是梁易的亲姐姐,因此对程家人的心理很复杂,一方面知道是自己弟弟伤害了别人的家庭,可梁易就算再混账,也毕竟是她的血缘至亲。
另一方面她也确实不解,程家母子那么穷,当年如果收下那笔钱,不是皆大欢喜吗?
何至于要让梁易一个年轻人被判十年,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但这些话她自然不可能对裴野说出口,反而道,“妈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以后还是减少和他的往来吧。”
“万一他知道了真相,报复心起,伤害到你就不好了。”
“妈!”裴野皱起眉,和她对视,“他不是那样的人。”
“更何况,本来就是梁家做错了事。”
然而梁云筝面无表情道,“你还小,防人之心不可无。”
“……”裴野张了张口还想说点什么。
梁云筝却打断道,“小野!一个普通同学而已,你要为这事和我吵吗?”
裴野深呼吸一口气,仿佛又看到多年前那个幼小的任由摆布的自己,他按捺住心中积攒多年的愤懑和无力。
一声不吭地径直转身离开。
……
程佑真在玄关等的无聊,总觉得裴野和他妈妈之间的氛围怪怪的,这位梁阿姨看他的眼神也有些怪。
来了裴家好多次,他也看明白了,裴野爹不疼娘不爱的,就算有钱又怎么样,还是有点惨的。
他以后还是对裴野好点吧。
这样想着,就见裴野从书房走出,看见他的一瞬间目光复杂,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歉疚。
歉疚?
疑虑在心中一闪而过。
程佑真来不及多想,裴野就拿起伞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
两人出门时差不多是傍晚五点钟,雨势已经停了,天气却依旧不好,到处是积攒着雨水的水洼,走在路上鞋子很快就脏了。
程佑真来的时候鞋就已经踩脏,倒是无所谓。
低头间却看到裴野干净的鞋子也溅上雨水,不禁出声道,“雨差不多停了,你送我到公交站就好。”
裴野有些心不在焉,见天还亮着,也没有像之前一样非要送他回去。
两人走到附近站台下。
公交车还有一会儿才来,程佑真想到裴野妈妈听到他名字时的表情,忍不住好奇道,“你妈妈认识我吗?”
裴野骤然回神,反应很大道,“当然不认识。”
“……”程佑真纳闷地看着他有些紧张的表情。
裴野又努力放松下来,找补道,“不过也可能是我之前提过你,她有些印象吧。”
“哦,这样啊。”程佑真无聊地轻踩水洼,里面晃动着他们两人的倒影。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程佑真想到裴野刚刚避讳的态度,连名字都不肯为他介绍,他并非在意细节的人,可心里不知怎么,还是有点不舒服。
裴野脑海中则一直徘徊着梁云筝方才说的话。
“万一他知道了真相,伤害你怎么办?”
……一种强烈的自厌在心中翻腾。
他打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对他母亲的了解比她以为的还要深,早就知道他们这样的人,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那些他们口中的下等人的。
可每当再次认清的时候,还是会涌上深深的自我厌恶。
她根本不知道,程佑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看向程佑真的眼睛,想起两人这些日子以来经历的种种,无数个时刻的程佑真,如同日出时分在海面上射出的金光,耀眼而灿烂,完完全全击中了他。
少年一直明亮如星,被拯救的其实是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他。
恰好这时,程佑真也注意到他沉默的面孔,实在受不了他这些天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问,“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讲。”
裴野深吸口气,忽然道,“程佑真,我们——”
“什么?”
裴野张了张口,又止住。
“怎么了?说啊。”程佑真一边不解催促,一边暗戳戳想这家伙不会是要现在提出和他在一起吧。
下一刻,却见裴野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干脆直接道,“我们要不还是别在一起了。”
说完,便飞快偏过头。
?
程佑真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以为又是在逗弄他,一边笑着道,“你是不是脑子发烧了。”
一边专门转到他面前想看他的表情。
他们终于面对面站在一起。
程佑真对上了裴野那双好看的眼睛,看到他眼中有不舍、隐忍……种种复杂的情绪。
以及认真。
“……”
冷风从两人的间隙中吹拂而过。
程佑真脸上的表情忽然慢慢淡去,不知怎么联想到那封枕头底下的情书,电视里经常上演的情节闪过脑海。
他有点不知所措道,“你喜欢别人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裴野抿紧唇,一言不发。
程佑真心思细腻,这一天在裴家先是不知名的情书,又故意不介绍他的名字,他忍住内心的情绪,退后一步,抬了抬下巴直接问道,“裴野,你到底什么意思?”
“不喜欢我的话可以直说,没必要拐弯抹角。”
裴野下意识道,“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
程佑真拧起眉,直接道,“那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我……我不能。”
话落,程佑真的心瞬间凉了凉。
裴野则深吸口气,攥紧了手。
他看到程佑真伤心的表情,却不敢上前安慰,更不敢告诉他真相,中间隔着一条人命,不敢想象如此憎恶凶手的程佑真发现后会怎样。
程佑真的眼眶泛红,仿佛下雨后的水汽都集中到了他的双眼中,雾蒙蒙一层。
裴野忍不住向前一步,想说点什么。
程佑真却立马后退一大步,忍了又忍,还是朝他喝道,“别过来!”
两人僵持着。
这时,一辆豪车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溅起雨水。
裴野下意识侧过身,将他抱在怀里挡了一下。
也许是好奇大雨中怎么会有人傻呆呆站着,那辆车的玻璃车窗缓缓降下,副驾驶有一个女人回头张望,两人并未注意。
程佑真仰起头,看到他深邃沉默的眼睛,仿佛有千言万语难以诉说。
他冷静了一点。
径直推开他,轻声道,“说喜欢的是你,现在不肯在一起的也是你。”说着,他嘲讽地笑了一声,“裴野,你在玩我吗?”
“因为我之前装男同骗了你,所以现在要报复回来?”
“……不是。”
然而仅仅两个字太过苍白无力,程佑真明显对他已经不再信任,裴野只好沉默。
他甚至想,这样也好,他宁愿程佑真就这样对自己死心,也好过让他知道真相后憎恶仇恨自己。
果不其然,程佑真的脸色彻底冰冷下去,仿佛又变回那个最初相遇时的傲气少年,满身是刺。
一而再再而三。
程佑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也许裴野从来没打算要和他在一起,什么不能,唯一的可能就是不够喜欢罢了,那之前的种种算什么?
裴野就这样看着他一点点沉沦,任他逗弄,多么恶劣。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已经保持平静,抬起下巴冷声道,“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好。”
天边传来沉闷的雷声,仿佛又要下雨了。
·
此时的裴家突然来了一位客人。
李珠想给娘家侄子在裴氏集团里求个职位,她找梁云筝很久了,却一直避而不见,好不容易松口透露说在家,这才连忙上门来找。
客厅里,她将所求之事说个大概后,梁云筝面色并不好看。
冷声道,“前些天元旦的时候,老爷子刚因为你做的那些事骂了我一通,这事我一时半会儿是帮不上忙了。”
“姐,我晓得我确实给你添麻烦了,可话不能这样讲,梁易进去后家里这些年日子不好过,爸妈昨晚还说呢,一家人就该互相帮扶,你说是不是。”
听她拿出梁家二老来压自己,梁云筝面色更冷了。
她对这个为人刁钻、没啥眼色的弟媳向来没好感,要不是顾忌家里父母,干脆都不会见今天这一面。
平淡回应道,“难道我在裴家日子就好过吗?”
李珠心里不舒服,冷不丁想到路上看到的那桩事。
她话风一转,忽然亲亲热热坐到她身边,“姐,你猜我刚刚路上看到什么了?”
梁云筝不感兴趣。
李珠却仿佛看不出来,“说起来也是巧呢,刚刚看到小野和一个男生站在附近,也不躲雨,抱在一起很是亲密。”
“他们这个年纪,不懂事的,说不准啊就走上同性恋的路子。”
随着她的说话声,梁云筝脸色骤变。
李珠继续自顾自道,“现在同性恋可是多得很,前段时间高家那小子不就是和男人搞被曝光了吗?多丢人呢!姐姐姐夫平时忙,可也得对小野多上心一点。”
她说完,梁云筝已经是怒不可遏,直接站起身道,“闭嘴!你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李珠吓了一跳,立马道,“姐我真的亲眼所见,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查查,说不定就能找出点什么蛛丝马迹。”
梁云筝胸膛起伏,仍旧不信,她生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同性恋!
可也忍不住想起小野和他同学的确是刚刚才从家里离开,还有程佑真那张相对于男孩子而言过分漂亮的脸……
李珠观察着她的神情,又道,“姐你放心,我肯定是不会乱说的,不过我侄子这件事,你看——”
梁云筝平复呼吸,半晌才咬牙道,“你等消息就是。”
“好,谢谢姐。”李珠低了低头,掩去唇边的笑意。
……
裴野对家里的事情一无所知,他不想再刺激到程佑真,只好主动退一步,留程佑真一个人冷静。
他内心复杂,不知自己做的对还是不对。
可今天突然发生的事情让他预感真相瞒不了多久,如果两人在一起,迟早有一天会发现。
裴家外面花团锦簇,内里一团脏污,他再怎么极力挣脱,也无法撇清他就是出身在这样的家庭。
程佑真拯救了他,他却不能拉他入泥泞。
干脆不如现在说清楚,一刀两断,免得覆水难收。
一切都想得很清楚,但心里的痛楚和不甘却犹如火山下的岩浆,时刻要沸腾一般,灼烧着他的心。
好不容易推开门回到家,忽然发现平时来去匆匆的他妈妈居然还在,不仅如此,客厅里还多了一个人。
李珠见到他有点不知所措,一边说,“小野回来了啊!”一边忙站起身就想走。
裴野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看向他妈妈。
梁云筝正脸色冰冷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则摆放着一封眼熟的信。
“……”
裴野霎时间目光紧缩,他顿了顿,才平静道,“妈,你翻我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