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寻一把利剑》武曌座下一只猫

1、第 1 章 圣女贞德于

　　圣女贞德于4月19日复活。
　　这一神迹以迅雷般的速度席卷了法兰西，百姓向神龛上的玛利亚像还愿，感恩她心存善念，还人民复仇的希望。
　　她的军队在里昂在重新集结，她的信徒像雪花一样从各地赶来。
　　教会闭门谢客，鎏金的大门散发出臭鸡蛋的味道，那是法兰西人民的怒火。

　　小镇里一个农妇格雷斯家中，贞德闭着眼睛靠在她的肩膀，接受她有些粗鲁的喂药。
　　十日前正是农妇格雷斯在溪水边发现了她。
　　双臂寸断，意识模糊。
　　这里距离里昂仅仅12公里，教会审判庭自大非常，似乎认定她已在火刑中丧生。她买通了看守逃了出来，但是必须有人要代替她去死。代替她去死的是她最衷心的凯拉，哪怕在此之前她已经经历过太多同伴的战死，在眼睁睁看着凯拉受刑时还是忍不住在人群中怮动，这让周围把守的侍卫发现了端倪。凯拉在火中嘶吼，为什么身边的百姓能如此冷漠地看着“她”受刑，没有一个人想要阻止士兵处刑，甚至连流泪也无，贞德心如死灰，转身要走，把守的侍卫没发掘她才是木桩上该被捆住的人，以为她是不死心的同伙，重击她，断了她的双臂，把她驱逐出城。

　　“他们想烧死的从来不是女巫，他们想烧死的就是你，圣女贞德。”格雷斯望着她的眼睛似有泪光，说出的全然不是她想象中，一个农妇会说的话。
　　“没人见过女巫是什么样，贞德。”格雷斯托着她的脑袋喂她喝下家中所剩不多的草药，“是他们心中的害怕和恐惧凝成了实体，是你的勇气和力量让他们害怕，所以他们污蔑抹黑，企图扭转你在人民心中的威望。”
　　“贞德，你一定要活下来。”贞德靠在她的怀里紧闭的眼睛流出了泪水。
　　贞德，你一定要活下来，你要让那些伤害你、侮辱你、惧怕你的敌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所以她活了下来，把自己复活的消息靠吟游诗人传播出去。
　　世人说：圣女贞德在火中涅槃。
　　至少不能在此刻战死，她只是这样想。法兰西的人民在受苦，受英格兰控制的教会扫荡了整个法兰西，战马像蝗虫过境，糟蹋了大片农田，农妇格雷斯耕地十余年的积蓄都被洗劫一空，整个小镇上都再也找不到一个有钱人，她们啃食树皮，和猪糠煮的粥，却把仅剩的白面掺进她的药里。她不要死。不要了。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臂，脓肿感染侵蚀着她的理智，她感觉到冷、疼痛和死亡。死神来敲过门，只是她没有应。
　　赤脚医生吉纳吊了她一口气，铁匠赫沙为她打造了一双钢铁手臂，机械师葛罗利亚构建了精妙的管线让她能操纵新的臂膀。起初她连代替剑的小木枝都捡不起来……再起初她连床榻都下不来，后来能挥舞着钢铁胳膊在院子里练剑。
　　她们都说，这是神迹。农妇格雷斯是亲眼见证“神迹”的人，她总在做饭炊火时被熏得落泪。

　　她和她的军队走过了她在公捏比逃亡时的荒野和城镇，怎么也找不到过往用的重剑。
　　那是一把钢铁铸造的铁剑，剑锷上镶嵌着她家乡小溪里捡到的鹅卵石，剑刃削铁如泥，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它陪着她征战过法兰西的每一寸土地，就是被俘虏的时候也时刻携带着，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她有愧。
　　就在她在集市采购物资商药的时候，听到商贩们感叹了一句：“教堂墓地里有一把黄金剑，谁也没法将它从石头里拔出来。那是亚瑟王的圣剑，这就是为什么英格兰才是这片土地现在的拥有者。”
　　贞德心神一动。
　　英格兰在法兰西的眼线奇多，这可能是陷阱。所以她调遣半数兵马随她潜入里昂教会。
　　她站在墓地前看到了那把石头里的剑，怒火吞噬了她的理智。
　　那是她的佩剑。
　　她的剑看起来朴素，所以他们扣掉了剑锷上的鹅卵石，镶嵌上红宝石；
　　她的剑太重，他们挥不动，所以他们融掉了她佩剑的剑身，改用黄金重铸；
　　他们没有处理剑柄，因为最趁手的就是这剑柄，那是她紧握着战斗过千万次的剑柄。
　　他们！他们偷走了她的剑！他们毁了她的剑！
　　贞德的手因为愤怒止不住的颤抖，她抚上剑柄，剑柄就像感受到她的出现一样，紧紧贴合在她的手掌心。
　　她似乎能感受到它在安慰她：“没关系，哪怕这样都没关系。她找到了她的剑，再也没有人能阻拦她。”
　　“噌——”地一声，她拔出了剑。
　　一把通身金黄的圣剑出了鞘。
　　这把剑远不如过去的重剑扎实，但用来杀几个教会走狗，绰绰有余！
　　被异动吸引注意的牧师前来查看情况，她一剑，捅了他对穿；
　　重物倒地的声音惊醒了守卫，她一剑，他再没有请求支援的机会；
　　主教还沉浸在自己的梦乡，她的人马将他的侍卫清理殆尽，她原本想要和他做一个交易，用城邦换他的命，但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他的命在他眼里不值一钱，就像她的利剑在他眼里一样。她一剑，便去地狱里给xx赎罪吧！
　　贞德站上教堂制高点的晚钟，夜色宁静，教堂里的打斗没有打扰城邦的寂静。贞德看着手中这把仅仅一战就卷了刃的“圣剑”，重重地用剑柄击响大钟。
　　“咚——”
　　“咚——”
　　“咚——”
　　原本一片漆黑的居民区，星星点点地亮起灯光，人民沉默着，直到似乎发现了教堂上的贞德，一个欣喜的声音划破天际：“圣女贞德回来了——！她打败了教会——！！法兰西有救了——！！！”
　　人们夺门而出，街道上满是手持蜡烛的人，激动的、落泪的、相拥的，点亮了整个城邦。人们把玛利亚像从家里撕下来贴在门前，挖出院落珍藏的果酒，举杯相庆。
　　贞德垂眸，她再也找不回她的利剑了。
　　那把带给她所向披靡的重剑，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没有利剑了，可结果还是一样的。
　　此刻她身后，是注视着她的将领，她身前，是支持她的百姓，她身下，是敌人的亡魂。
　　她已经不需要一把利剑了。

　　战火很快烧及皇城。
　　贵族们换下丝绸锦缎，穿上粗布短打，模仿着杂役小贩的举止，衣角袖口塞满了金银细软，举家从市区气派的府邸出逃，往偏僻的城郊古堡迁移。
　　贞德的军队将皇城围住，还没切断粮草和水源，皇城禁军就将城门打开了。
　　似乎是将士本色里的一些血性，让他不齿于为卖国求荣的皇帝效命。
　　街道旁站满了皇城百姓，一个个仰望着身着铠甲的贞德骑在骏马上，神情欣喜又凝重。
　　贞德看着一样望不到边的人海，身后的禁军、远处的皇宫静悄悄的，他们要她前往皇宫商议。她看到街旁一处酒肆，张灯结彩，飞檐翘角，顶楼有几个人似在商讨什么要事，激烈的争吵着，为首的女人遥遥看过来，冲她一笑，其他人便不再说话。
　　贞德满心疑云，要求和皇帝就在此酒楼一叙，可是上楼时已经不见了女人的踪迹。

　　皇帝带着一帮人马来到宴会厅，侍从为他拉开凳子，另一侍从为他宽衣，再一个侍从为他脱靴。财政大臣，禁军教头，红衣主教，在他坐定后落座。史学家在一旁摊开白纸。
　　对面的贞德冷眼看着。
　　“……嗯嗯就这样开始吧，”皇帝清了清嗓子，“贞德小姐为皇室清除敌寇，整顿吏治，除害安良，做出了卓越的成就，教廷与皇室认为过去对贞德小姐的判决，包括异端和女巫罪，是没有根据的，嘉奖贞德小姐封地、金币与无上的荣誉。贞德小姐，你看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贞德擦拭着怀表，他似乎搞错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她抬眼示意，“咚咚——”红衣主教的脑袋掉了下来。
　　“贞德小姐，你——”皇帝惊地站起身想逃，他身后的禁军教头将他按回了座位上。
　　是什么时候……她竟然策反了他的将领……
　　贞德撑着脑袋，饶有兴致的看着禁军首领的动作，似乎在问，你是谁的人呢？
　　禁军首领对她一鞠躬，转身冲门口大声喊到：“皇后驾到——”
　　宴会厅的门打开，门外一道身影复现，正是刚刚顶楼的女人。
　　贞德坐在主位上，遥遥望着红毯对面的女人。
　　似乎是她看了太多英雄救美的故事，心里早就认定这个女人是利欲熏心，甘愿去皇宫里做皇帝身边的笼中鸟，早就认定她的血海深仇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她们偶遇的一点情谊，怎么比得过皇帝刚刚随口就能提到的赏赐？
　　她们遥遥对望着，像是婚礼现场的一对新人，直到皇帝打破了平静：
　　“你来做什么！都是你做的好事！！我说不要开城门！不要……啊啊你在干什么！”侍从拉开了皇帝的座位，为来到的皇后添上座位。
　　皇帝吹着胡子说不出话，已经明白这场谈判似乎从来都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你想要当皇帝吗？贞德。”皇后开口。
　　贞德沉默着，如果她愿意做皇帝，她就不必接受皇城禁军打开的城门，一路和和气气地来到皇帝面前，不必护送查理加冕，她随便哪个将领都能给她一件黄袍，一刀把皇帝小子杀了，至于名正言顺的事，入关后自有大儒为她辩经，什么生为女人不能做皇帝，什么颠倒黑白的女巫罪，什么杀孽过重落下恶名，那都不成问题，掌握兵权的是她，谁敢造次。
　　可贞德心里很清楚，她不在官宦世家长大，她是田野里生长的精灵，她进城前想过很久如何处理旧贵族的财富，想过她的将士们会成为新贵，她从来没有许诺过谁荣华富裕，可是到了这一步，今日是战友同袍，明日就一定君臣情深吗？她不想对她的将士们生出疑心，帝位一定会成为另一种枷锁。
　　皇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呢？贞德的想法飘了很远。
　　如果皇后知道她在想什么，会告诉她，是她上一次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她从那个时候就知道，她会是她的贞德将军，她要做贞德的皇帝。
　　贞德停顿了太久，久到皇后快撑不住这些年的委屈，想要在众人面前流下眼泪。
　　“贞德……”她再次开口，贞德打断了她。
　　“我反击英格兰，你来处理政务。”皇后猛的抬头看向贞德，从前她疑虑的贞德要去做什么，从前贞德犹豫的接受皇位后要如何处置云云，在这一刻全都迎刃而解了。
　　至于英格兰遥在海峡之外，贞德是如何让他们溃不成军的；
　　从来没有皇后登基，皇后是如何稳坐帝位的，在此就不赘述了。
　　人们只知道，女人统治的时代，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