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人不可貌相》玉堂金

6、六

　　“这陆将军驰骋疆场多年，看如今这样子果然开窍了。”
　　“那可不，陆家一门多杰，就是香火不旺啊，这女子虽是个寡妇，但夫家为国捐躯，也是一烈士。”
　　“就是可惜明阳公主一片痴心呐……”
　　明阳公主？
　　“唉？这想必是公主一厢情愿，再说这妇人的身份配陆将军低了点！唉？将军看过来了，噤声……”
　　“这是场鸿门宴？你被上头逼婚了？”我凑上前悄悄问，手指了指天上。
　　“对，一 一可愿帮帮我？”陆不然抱着奶娃低头凑近。
　　我沉默，不想接，这差事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事成之后，你得给我们娘俩一条安全的退路”我顿了顿：“一个小院儿，还有一千两银子，不，两千两……”
　　“哈哈，一一可以说多点儿，毕竟这事儿可是和性命相关的。”
　　我心里算了算，试探道：“那我和三胖一人两千两？”
　　“哈哈，小财迷，回家再说，皇上等着呢，快走！”
　　我松了一口气，还能回家，想必形势不那么严峻。
　　皇帝是个挺和善的老头，但是眉眼间威严尽显，我磕磕巴巴随陆不然行过礼，坐在离皇帝不远的位子上。
　　高处几个席位，大都是两三人一处，看样子都是一家一处，我看见斜对面一苹果脸女子静静看我，我回笑笑。
　　“呵，你就是陆将军要娶的女子？”
　　来了，虽然没见过世面，但我是有着两遍一百多集甄嬛传的宫斗传承，这语气一听就来者不善。
　　是苹果脸女子旁边的人，报意思，刚才没注意她旁边还有人。
　　“你眼光也不怎么样啊？”陆不然斜眼看我，在说，我眼光不好？
　　我噎住了，打量一下上头，面容不便和大臣喝酒，眼神都没往这边看，我明白了，皇帝不打算插手了。
　　“说话啊？你一个带孩子的寡……”
　　“明阳！”旁边苹果脸女子制止她的话，想必身份不低。
　　我清清嗓子：“我本是一乡野村妇，许是上天怜惜我夫君战死，可怜我孤儿寡母，让我有幸结识将军，救了将军！”语气加重，突出“救命恩人”这一重点。
　　我转头与陆不然对视一眼，我眼角含泪，他倒好，嘴角快压不住了。
　　“可匪徒残忍啊，我的家没了，夫君留给我的家当也没了，将军担心我母子被报复连累，所以才带我与不到一岁的幼儿入京。”表达一下生存艰难。
　　我扯着娃娃的衣服擦擦泪，忘带帕子了。
　　“唉，将军心善，为这点救命之恩让我庇护在将军府门下。不成想，我与将军日久生情，可我自知身份悬殊，我配不上将军，现在又有公主这样身份高贵的美丽贵女能伴随将军。”表明己方弱势，抬高对方。
　　“我回府就请辞上山，青灯古佛了此一生。还望公主念在我儿人小，生父为国捐躯的份上，给他安排此生，我就无憾了。”以退为进。
　　我手被温热的大掌握住，哎？
　　“你知道就好！你还不松开……”我接过娃，脸埋他身上，看样子是情难自控，实则，这小子身上好软，正适合擦擦眼泪。
　　明阳公主正要接着输出，皇帝一个眼神，苹果脸姐姐按住明阳公主的手，表示身体不适告辞回去。
　　皇帝没多久也退出，我随众人行礼。
　　“这老爷子不会不高兴了吧？我不管啊，这出情深意切的戏，你得保证我们娘俩的安全！”
　　“放心，表现很好，回去加餐！”
　　“哼”
　　……
　　宴席散会，回府以后，皇帝身边太监也到了。
　　“……赐婚……”我只听见这俩字。
　　我第一反应是去看老夫人，稀奇的是她好像认了这件事。
　　事后，我逮着陆不然问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
　　“一，要绝了公主的念想；”他学着我指了指天上。
　　“二，你我若是真的，那圣旨是顺水推舟；你我感情若是假的嘛……”我瞪大眼看他，他手摸摸我的头：“假的也不怕，他正好恶心恶心我们出了这口气！”
　　11
　　一切正在往我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二婚带娃应该是古代高门禁止进门的存在这才对啊，更别提还是将军娶大房！
　　老夫人自从圣旨过后也没了脾气，反倒一心筹备婚礼。
　　我找到正在试穿礼服的陆不然问，他说：“我也老大不小了，身边也没个人，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嫁进来，还赠送一个大胖小子，老夫人高兴还来不及……”
　　原来是这样，但是总感觉有什么不对！
　　“听说北边边境平稳，顾将军要回京述职了！”
　　“真的？”
　　“如今咱们将军成亲，还好留给我们一个顾将军，全京都闺中少女的梦……”
　　傍晚，我顺手掐住陆不然的耳朵：“听说你还是全京都闺中少女的梦？”
　　“哎？哪能啊，再说那都是少年事了，我从此只是娘子一个少妇的梦。”
　　我老脸一红：“贫嘴！抱三胖去减肥！”
　　三胖太胖了，站管家孙子旁边，能叫得上高大胖了。
　　婚期定在三月初二，二月初一，一道圣旨深夜到来。
　　我赶到时正看见陆不然捧着圣旨严肃起身，看见我时安抚笑。
　　南部边境，乱了……
　　这场仗一打便是三年。
　　“娘，陆叔叔怎么还没来？”
　　“快了！”
　　“娘？”
　　“给我点纸！”
　　我坐在城门茶馆二楼，旁边4岁的小子个头不小，性子，还没养成。在我跟前就是二十四孝子，不在眼前，先生的投诉活像我又上了一遍课。
　　此时小孝子乖乖坐在一旁，手上是糖葫芦化开的汤汁，不生气！
　　我拿刚换的帕子给他擦手，可惜了那绣工了。
　　“娘，来了，来了！”
　　几匹高头大马率先进城，为首的人红缨铠甲，人群中一眼定在我这处，心里没有触动是假的。
　　班师回朝啊，大场面啊，下面那个还是我未婚夫，对上那人火热的视线，我耐不住，扯过臭小子手中的帕子遮遮脸再说。
　　视线一瞥间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也是一身铠甲，向城东奔去。
　　回府时，老夫人备好了家宴，一家子静静等着回宫复命的功臣。我心中那一闪而过的身影时不时浮现。
　　“哎呦，快让娘看看，你受苦啦！”
　　原是陆不然走的比通报的人还快，还被抓到走神了，那不满的眼神。
　　“陆叔叔，我娘整天跟我说你的事儿，你给我讲讲战场上的事儿！信上都不过瘾。”
　　“行啊，等会儿回去我给你好好讲讲。”
　　陆不然很有讲故事的天赋，我和三胖听的兴起。
　　“欲听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抗议无效过后，陆不然将小崽子扛回去睡觉，伏安看顾着。
　　我低头躲过那人回身火热的眼神，欲往房间去。
　　“呜……”唇上的柔软倏地贴上，心脏要跳出来。
　　脚悬空后才回过神来：“别！”
　　“我不做，让我抱一抱！”
　　月色下，久别重逢，我打心底涌上喜悦，上天算是厚待自己，不管后路如何，今日月光甚美。
　　“等我处理完眼前事就成亲。”
　　“好。”
　　我感觉拥抱紧了紧：“军中弟兄都想喝我的喜酒，我们在大军开拔前成亲。”
　　那还不到十日……
　　“好”。
　　那夜我们没做什么，只是说了很多话，心感觉却更近了，我心里很踏实。
　　踏实备嫁，成亲那日，时间虽紧，即使之前备好的东西拿出来也太紧。
　　12
　　陆不然给了我十里红妆，我眼前红彤彤的景色，这座与将军府相隔不远的院子是他给我的礼物。
　　是初来时惶惶不安时，我一直想要的自己的家。
　　踢脚，跨火盆，行夫妻之礼，送入洞房，我觉得嘴角都僵硬了。
　　“你累靠在这里等等我，我得应付应付那群起哄的，去去就来，金花，伺候好夫人！”
　　“是。”
　　我扭了扭脖子，靠在床头大枕上：“金花，小公子呢？”
　　“伏安看着呢，夫人放心。”
　　“嗯。”
　　折腾的太久，我闭上眼睛。迷糊睁眼时，屋内昏暗，我感觉脸上有东西划过，侧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孩他爹，你怎么上来了，你在下头过得好不好啊？”
　　我环顾一眼婚房想起今天的日子：“不是不给你守着，实在是我们娘俩走投无路了啊 ，不是陆将军，我们娘俩也下去陪你了啊！ ”
　　“唉！一 一，我是你的汉子夫君，活的！”
　　给我拭泪的手温热，我顿住，抬头看他，手情不自禁的摸上那人脸颊，触手温热，还来不及惊喜加质问这不负责任的汉子，余光扫见一片红色，那可真是……
　　夫君死四年而复生，娘子已经携子改嫁。
　　“一 一，跟我回家，我们一家该团聚了！”骨节分明的手指朝我伸出，那手指的温柔仿若昨日。
　　“你的手……”我惊呼，随即抓起他的手，曾经黏着他把玩过无数次的手指，如今右手小指齐根截断。
　　“呵，不知阁下不在前院喝酒，抓着我娘子的手做什么？”
　　我心一颤，手想放下却被反手握住，我看到记忆中一如既往的温柔眼神，眼睛慌慌地斜向门口，瞥见眼神如刀直砍过来的煞神爷。
　　“陆将军，这，这是我夫，夫……”声如蚊虫，煞神爷的眼睛与喜服的颜色越来越像了。
　　“娘，这是我亲爹？”房间床板底下爬出一个红衣娃娃，小家伙身量不足我腰间，天杀的，这小祖宗怎么在这儿，还想听墙角不成，我给他猛的使眼色他是一点看不见。
　　13
　　陆不然不看这父慈子孝的一面，下人来报，顾衍行强闯婚房，三胖的爹也姓顾，是他没早点想到，不过，那又如何！
　　"呵，顾将军如今是圣上面前红人，又有明月公主痴心待嫁，如今闯我婚房，引诱我娘子，同僚一场，我放你离去，既往不咎。”
　　“娘子，还不过来？”
　　“一 一”顾衍行还没从有个好大儿的巨大惊喜中跳脱出来：“这是我的儿子！一一。”
　　顾衍行一只手举起儿子，亲了亲，一只手想拥向我，我顶着着火的视线避了避，那只手蜷缩了一下。
　　“一 一，我当初的确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等我养好伤回家家里被洗劫一空，我担心你遭遇不测，所以……”
　　“所以偶遇了明月公主，借明月公主的势，入了关将军麾下，爬到如今镇边大将的位置。顾将军，要不要说说，城中传言你与明月公主是什么关系？”
　　还有这事儿？我吃惊的看着他，眼中明晃晃写了两个字：渣男。
　　毕竟夫妻一场，顾衍行看明白了，他苦笑道：“一 一，事情有真有假，你跟我回去，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
　　我心如乱麻，“娘子，你可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圣旨赐婚，岂是说废就废的!”
　　一边是娃他爹，听着还有个乱七八糟的公主爱慕者，一边是新婚丈夫，圣旨赐婚，弄不好要杀头的。
　　小崽子在他爹怀里坐着，似乎也明白如今情况，小脸皱成包子状。
　　没让我选太久，外头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圣上宣顾将军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顾衍行皱紧眉，抓住我的手腕向门口走，陆不然长剑未出，刀鞘架在顾衍行喉咙处。
　　“顾将军，松手！”
　　“陆将军，据我所知，你府上母子是你的救命恩人，恩情便是娶人妻子吗？”
　　陆不然冷嗤：：“如果我为人丈夫，便第一时间找遍天下，直到找到我妻儿为止，陆将军等建功立业才来，怎么，是打算强抢别人妻子？”
　　“你……”
　　“顾将军，皇上还等着呢！”
　　“你走吧，如今我已嫁是是事实，四年未见，夫妻情分缘薄，我们相别两宽吧！三胖，先留在我身边吧，等他大一大，我会让他自己选择是否回去你身边。”
　　“一 一”，顾衍行双眸染红。
　　“顾将军！”
　　“是，一 一总之，等我！”
　　陆不然嘴角上勾，对上顾衍行时，两个男人眼中冷意锐利。
　　14
　　傻大崽缠着伏安讲父亲的故事，伏安接收到主子的视线，把还不知道人间疾苦的不到四岁的傻崽带出去。
　　陆不然生气了，我小心探出爪子试探，人傲娇冷脸就是不说话。
　　我收起爪子，寻思，一整晚心脏都没消停，还得哄你，哄不好老娘不伺候了。
　　回身时，腰腹部一紧，颈间鼻息烫人。
　　“娘子，你刚才是不是想跟他走？”
　　“……”
　　“嘶”，许是对没立刻回答的惩罚，颈间一疼，这人属狗吗？
　　我甩开他，坐到镜子前，小心扯开衣领，养的白皙的皮肤上一片牙印。
　　“娘子”
　　“呜……”，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汪水，时而迷茫不知方向，时而清醒能听到外面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红鸾帐暖，中途手脚无力，还被精神状态极佳的某人拉起来补上挑盖头，合卺酒。我闭着眼随他折腾。
　　天光渐亮，反倒是我托着陆不然起床，该敬茶了。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后半夜我睡着后，这人脸上黑黑的回来。
　　出门时我知道答案，不远处一处宅子烧塌了，所幸没几人受伤，我想起昨夜迷迷糊糊听见的声音，原来不是听错。
　　我回头狠狠瞪他：“万一烧过来怎么办？”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有人嫉妒我，我当然要让他嫉妒。”
　　我气汹汹的脚步停下：“你是说，他……”
　　“前脚进宫，后脚你我洞房花烛时，宅子便起火了，人也没死没伤，换做我，坏事做便要做绝！”
　　我看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辣，心中惊惧，这段时间过得太安逸，我差点忘了，这是一个上位者生杀掠夺的时代啊！
　　“娘子，走了，我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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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衍行的消息，是陆不然不经意间随口在我面前说的。
　　那晚顾衍行被皇帝赐婚明月公主，顾衍行不愿，被顾母以死相逼，天亮时松口同意了婚事。
　　“他有母亲？”
　　“娘子，你不知道？”我真想给他故作惊讶的眼睛一拳。
　　“他母亲好好的呢，与明月公主的结识，还是因为顾母牵线……”
　　伏安瞧着自家将军小孩似的诋毁情敌，夫人还毫无所觉，默默朝天翻了个白眼，收回视线时正对上金花，黑黑的脸红了红。
　　我揣着一肚子消息去接三胖下学，纠结与不敢置信交织，没听见伏安与他主子的话。
　　倒是金花折回拿夫人的帕子时，听得清楚。
　　“主子，你怎么不告诉夫人明月公主的事儿？”
　　陆不然恨铁不成钢看自己第一下属：“说公主府许多面首，让夫人同情吗？”
　　“这……”
　　金花自不会与夫人说起，如今夫人与将军感情甚好，说别人的事做什么。
　　春去秋来，将军府嫡子诞生，三胖五岁时被顾衍行接到北部，小眼泪叭叭的让娘亲不要忘记他，顾衍行看着曾经爱妻的眼神欲言又止，看见陆不然为罗一一披上披风，叹气一声，护着身后的马车，马蹄声消失在城墙外。
　　我这一生，遗憾有，欢喜有，万幸来到这个时代的我，过得安然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