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藏叶》伤鹤春台

2、新雨后 季暖是在一

　　季暖是在一个下午醒过来的。外头刚下过雨，夏天的枝叶都是翠绿得像是整片整片的翡翠。
　　医院后边就是山，带着山脚下都有一股子新泥的味道。
　　季暖从沉眠里醒过来，睁眼就被光线刺激的眯起了眼睛。五感回笼，在眼前迷糊成一片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手上扎着针，旁边护士们边换药边交谈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落实在很近的地方。
　　季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嗓子像着了火一样，一想要扯动声带就辣辣地疼。
　　大脑还没能很完整的支配自己的身体，只能微微偏头，动动手指。
　　但这已经足够让旁边的护士发现她醒过来了。
　　“34床醒了！我去叫裴医生。”其中一个护士疾步走过来确认她真的醒了然后激动得往外跑。
　　另一个走过来为她调整了下姿势：“能听得懂我说话吗？不要着急说话，你已经睡了十一天了，暂时没法行动和说话，不用着急，时间不长，很快就能好。”
　　季暖看着她身上单薄的护士服。刚刚那个也是，没有穿防护服。
　　正想着病房门就被推开了，季暖想喊一声裴医生，嘴巴却只微微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不用说话，我先给你检查下。”裴医生面色还是很疲倦，但是眉眼里却藏着惊喜。
　　季暖醒过来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上头给的压力越来越大了，季暖再不醒他就顶不住了。
　　“没什么大问题，好好做复健，很快就能出院。你的感染病已经痊愈了。恭喜你。”裴医生吐了一口气，直起腰板，“一会让他们推你去做个全身检查，没有问题就能吃东西，现在再忍忍。”
　　季暖轻轻点了点头。裴医生眼底带了笑意，摸摸她的头就出去了。
　　检查安排得很快。这是一家新医院，一直陪着她的护士说她是八天前转过来的，感染病已经痊愈了，但是却一直醒不过来，但是奇怪的是脑部的波动却很大。
　　“这些天来了好几波人，都说要把你转移到北京去，裴医生都拒绝了，还发了好几次火。”小护士推着轮椅弯腰低声悄悄和他说，“幸亏你醒了。”
　　季暖还不能说话，眨了眨眼睛。
　　她已经发现自己有些地方不对劲了。沿路病房的医生护士都探出头来看她，隔着远的窃窃私语她都能听见。
　　放置在楼层角落的几根笤帚杂乱地靠在墙上，有一根快要倒在地上。
　　季暖轻轻瞟了一眼，那根笤帚和有意识了一样，自己好好站稳了。
　　季暖微勾了勾唇角，压下去，又有些沉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季暖像个人偶一样被人从一个仪器搬到另一个仪器上，折腾了一整个下午，傍晚的时候结束正好赶上晚饭。
　　裴医生晚上过来的时候季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这两滴水玩。小水滴随着手指的挥动左右摇摆着，上下左右摇摆着起舞。
　　裴医生推门进来，水滴就落在被面上变成两滴不细看都看不见的湿痕。
　　“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裴医生手里拿着体检报告文件袋递给她：“没什么问题，可以说很健康，就是躺得久了，肌肉有些无力。很快就能恢复。”
　　季暖点点头，拿过之前向护士要的笔纸。
　　“谢谢你，裴医生。”
　　“不用谢，我应该做的。过几天应该会有人来找你问些事情，不用紧张。”裴医生笑笑宽慰道。
　　季暖低头在纸上写：“我听他们说，之前来了人想要把我带走，能告诉我是什么情况吗？”
　　裴医生看见纸上的字，眉头微皱了一下，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开口：“季暖，你的病症和别的病人不大一样。那天你原本是失去了呼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心跳突然就恢复了，在后期的检查里，我们没有给你用任何的药，但是你的肺部缺一点一点的好了起来。没有人可以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没有在你的身体里找到抗体。”
　　裴医生有点为难的来回走了几步：“并且在后来的这些天，你的脑部活动非常的活跃，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清醒的？”
　　裴医生这样问，然而并没有要等季暖回答的意思，继续开口：“这件事情从一开始没有封锁好，被上头的人知道了，他们想要把你带走，但是你那个时候没有醒，我没有办法让自己那样做，所以我挡了他们。但现在你醒了过来，他们肯定会再次来询问你。”
　　“你如果不愿意，我可以帮你回绝。”裴医生看着她，目光清明，“但是季暖如果你的身体发生了一些意欲常人的变化，你一定要和我说。”
　　“什么叫做异于常人的变化？”季暖立刻在纸上写。
　　“…就是一些正常人不可能具备的能力。”裴医生目光复杂的看着她。
　　季暖不说话了，像是陷入了沉思。裴医生见她这样没再问下去。
　　“先别想太多，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等身体修养好了，再考虑其他的事情。”裴医生给她调了调输液速度，像一个家长一样摸了摸她的头。
　　季暖抬头笑了笑，点头应下。她看着医生走出去，外边的护士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精致的饭盒和他打招呼。
　　季暖眼睛这才亮起来，这家医院的伙食很好。她躺了那么久，心心念念的都是好吃的，虽然医生还不准她吃太辛辣的东西，但解解馋也是好的。
　　晚饭是西兰花，肉丝小炒和冬瓜排骨汤，烧得很清淡。季暖看着静止下来的汤面，盯着上头飘着的葱花。
　　一截一截的小葱段跟排好了队似的飘到勺子里面去。
　　季暖将葱花滤出来放在一边的餐巾纸上。她还是搞不懂自己怎么了，虽然对自己本身的身体来说没有什么坏处。但裴医生的意思里，她大概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算是一种超能力？
　　季暖很喜欢看科幻和奇幻类的电影小说，有时候也会想会不会在每个国家都会有这样一个特殊部门，隐于市，不为世人知，专门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
　　没想到这次不太幸运的被病毒入侵，竟会让她置之死地而后生，甚至还即将要触碰到一些非常人能知晓的秘密。
　　按照一般套路来说，官方一般会第一时间找到像她这样，或者可以说刚觉醒的人，收纳编入队伍，这样大概也算是编制内的工作了？
　　季暖思维突然跳跃了一下，响起进医院之前一直在考事业编和公务员，每天都被老妈叨唠。
　　她叹口气，还好爸妈没被感染到。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新手机还没给送过来，也不知道在上头来人之前给不给她和外边的人联系。
　　逃避不是季暖的性格，从她意识到自己的不同之处开始她就知道以后的人生会不一样了。裴医生给她提供了信息，知道有先例总算能放心一点，不用担心完全被当成实验体研究。
　　上头下来的命令远比她想象的要快。第二天一早就有人过来接她说要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
　　裴医生不放心跟了一路，和她保证的确是官方工作人员，让她不要担心。
　　“裴叔叔，谢谢您。”季暖扯了扯白大褂的一角，“您别担心，有机会我会来看您，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裴远山愣了一下，然后眼里流露出无奈的笑意，轻轻拍了下她的头：“是我过于担心了，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接她的是一辆高级公务用车，前排坐着的两个人都是一身黑西装，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负责和医院接洽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坐上车一直在戳着平板。
　　季暖严格奉行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准则，目光略过金丝边飘向前头。副驾驶的小伙看起来挺帅，腰杆笔直的，那坐姿一看就是个军人。
　　这路她不认识，整条路上都是香樟。快到秋天了，两边的叶子都有些发红。
　　她开了窗，东升的太阳斜照进来，一片叶子顺着汽车带起的气流嚣张得打着卷上下飞着。季暖伸手捏住，叶子就乖乖躺了下来。
　　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划拉平板的手指一停，目光投向扒在窗子边上把百无聊奈玩着手里的叶子的女人，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有事？”季暖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偏头疑惑地挑眉。
　　“叶子？”男人目光盯着那片殷红的叶子，眉头微微蹙起来。
　　“嗯，刚刚被风刮进来的，你要？”季暖无所谓地把叶子一递，白皙的手指刚刚修过，显得很圆润。
　　“不用。”金丝边看了她一眼，拒绝了，低头继续做他的事，“大概还有半小时的路程，你要是累了可以睡一会。”
　　季暖心里嗤笑一声，没答话。
　　来接她什么话都不说，想给她个下马威怎么着？
　　季暖闭了眼睛，意识如游丝一般从车窗缝隙里溜出去，此时如果这条空旷的大道上，有其他的车辆，就会看到这辆车的屁股后面跟着一串红色的香樟叶子，排着队，踩着点似的上下飘动。
　　远处的青山连绵到水蓝的天幕后边去，飞快掠过两旁的树而闪个不停的光影像是一扇又一扇门被推开。
　　道路笔直而无尽，一直到山的那头，一直到新的季节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