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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变 雨润万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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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
赵远乔盯着电镜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曲线,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操控台的边缘,他来这儿不久,但那块塑料贴面已经被他磨得发白了。
三个月了。
从电镜修好的那天起,他几乎就把实验室当成了家。T-07样品的R相晶格稳定性参数已经调了三十七轮,每一轮都在阈值边缘功亏一篑。耦合参数像一道窄门,差之毫厘便跌入不可逆的热崩,他在门缝里卡了整整快三个月,换作旁人,早就在反复的失败里磨尽了耐性。
但赵远乔不会。他像一个伏在草丛里的猎手,呼吸绵长,目光不移,可以一动不动地等上整个雨季,只为等猎物从天际线的尽头一寸一寸走近,显露出它本来该有的轮廓。他这个人,生活里寡言少趣,旁人看来未免沉闷,唯独坐在实验台前的时候,眉眼间会亮起一种不自知的光,那是猎手嗅到风向转变时才有的、安静而炽烈的专注。
今夜他换了个思路。
不是调温度,不是调湿度,而是让两者同时动,缓慢降温的同时,精确控制湿度梯度,让晶格在两个变量的夹缝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想法不新,教科书上写得很漂亮,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就像走钢丝的人,尽管知道平衡的原理,开始时脚底下仍然会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旋动旋钮。
屏幕上的曲线陡然一跳,又沉了下去,然后,仿佛水面下浮起了一整座冰山,F相的晶格图像开始一层一层地显现出来。
赵远乔的手指停在旋钮上,微微发抖。
不是激动。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安静,像是在深山里独自行走,忽然撞见了一整片银河。
屏幕上的F相晶格图像稳定地亮着,线条锋利、对称、毫无瑕疵。与R相的柔韧截然相反,那是一种极硬的结构,原子间距被压缩到极限,像是把整个晶格冻成了一块骨头。
一种材料,同时拥有两种截然相反的相态。柔韧与坚硬,修复与毁□□存于同一个晶格之中。
这件事美到令人着迷。
他关掉操控台的自动记录,从抽屉深处取出那叠旧手稿。纸页泛黄卷边,骑缝钉锈出一圈褐色的斑。他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指尖都磨出了痕迹:
"雨润万物,寒凝为骨。"
页脚的签名是两个字母:Y&Y。他不知道这是谁。不知名的前辈,某个研究小组的代号,或者只是随手写下的缩写,隔着不知多久的时光,安静地向他望过来。
但此刻,这行字恰好写出了他的感受。雨水润泽时万物生长,寒意凝结时万物成骨。R相与F相,不正是如此?
他合上手稿,重新放回抽屉。窗外的天是黑的,实验台上仪器的散热风扇嗡嗡地转着,像一只困倦的虫。
思绪飘回了慕尼斯城。
他在宋家研发中心待了六年,项目方向是双相材料的工业化应用。R相柔性极好,可塑性高,适用于医疗骨修复、航天热盾,所有跟"修复"有关的领域都眼巴巴地等着它落地。F相则恰恰相反,极度坚硬,密度极高,□□芯、超轻装甲,是军工领域求之不得的完美材料。
同一组方程,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赵远乔始终只对R相有兴趣。他不是不知道F相的价值,只是直觉性地排斥,一种能治愈骨伤的材料,和一种能贯穿装甲的材料,不该被写在同一份报告里。
然而研究所不这么想。
项目后期,他被排除在两次核心会议之外。实验数据的访问权限悄然收窄,连他自己跑出来的R相稳定性曲线,也被归入了"项目统筹"的文件夹,不再对他单独开放。他不知道那两次会议讨论了什么,但实验室里的气氛变了,走廊里遇到的人不再跟他打招呼,茶水间的闲聊也在他走进去时就散了。
他和宋时景的关系,在研究所里不算秘密。没有人当面说破,但人人心知肚明,于是那些日常的寒暄和客套里始终隔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距离。他很早就提出要独立推进R相的稳定性研究,但R相和F相的耦合参数彼此咬合,要吃透一相就必须同步掌握另一相的完整数据。研究所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却还是把F相的权限关在了他够不到的地方。他们对他不满,却碍于宋时景的身份,无法真正发难,只好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把他架空。
那一年的日子孤寂而冰冷,他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在走廊里与人擦肩而过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收不到。除了蔡博,几乎没有人再和他说话。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与宋时景彻底决裂。六年合同期满的最后一天,他做了留在慕尼斯城以来唯一一个完全为自己做的决定。
离开。
彻头彻尾的离开。
在最终结项报告里,他弱化了F相的全部关键参数,只保留了R相的完整数据。报告提交的那天下午,他收拾了工位上不多的私人物品,随身的笔记本电脑,几本书,一盒解婧寄来没喝完的龙井,和那叠从旧档堆里翻出来的、无人问津的泛黄手稿。
专利归了宋家,数据归了宋家,连实验室那台他亲手调校了三年的电镜都归了宋家。他带走的只有自己的脑子,和那些"过时"的手稿。
如今在海城,他凭着记忆和直觉,重新走通了这条路。
给周院长的邮箱发了实验结果,短暂的兴奋感之后是更深的疲惫,他关掉仪器,把数据备份到移动硬盘里,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
周院长是第二天早上看到的数据。
他八点不到就到了材料学院,推开实验室的门时,赵远乔还趴在台面上,胳膊底下压着移动硬盘,脊背微微弓着,实验服后腰处皱成了一团。
周院长没叫他。他绕到电脑前看了一眼屏幕,F相的晶格图像和耦合参数曲线还挂在那里,清清楚楚。他在材料学这行干了三十年,一眼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又出去了。
赵远乔是十点钟自己醒的。手机上有几条未读,周院长回了消息:"数据我看了,辛苦了!好好休息几天。"
下午两点又来一条:"这是S大材料学院近五年最重要的突破,赵老师,恭喜!但你要先保证足够的睡眠,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赵远乔回了个"好"。
他难得放了自己一个假。关掉实验室的门,慢慢走回锦澜苑。夏天来了,枝繁叶茂、花团锦簇。他走路上楼,看见自己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只保温袋,里面甚至还有些碎冰,显然送来不久。
是孟行的。
他蹲下来打开。里面是一盒点心,盒子印着"黄油与麦穗",海城最近很火的网红烘焙店,排队要两个小时起步。便签贴在盒盖上,孟行的字迹潦草又认真:
"放在冰箱里,3天吃不完就扔了哦。"
赵远乔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确实有点饿,索性换了衣服、洗了手就坐在沙发上,一口一个抓着吃,顺便翻了翻手机。孟行最近的消息明显少了,上一条还停在三天前:
【这几天我有点忙,远乔哥哥你要照顾好自己。】
【(猫猫哭泣脸)】
语气不像平时那样事无巨细地嘘寒问暖,省去了"记得吃饭"、"今天冷多穿点"之类的尾巴,只留了一句简短的话,赵远乔莫名其妙还有点不习惯,顺便升起一丝淡淡的愧疚,和孟行对他的关心相比,自己给予对方的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赵远乔蛋糕盒子想了一会儿,有点生疏地敲下几个字:
【谢谢,你也是。】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
"你也是",是什么意思?
也是照顾好自己?也是谢谢?他想删掉,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一个气泡绿油油地挂在对话框里,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
周院长给他放了一周的假。休息到第三四天,赵远乔就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他看上去安静,其实是个完全闲不住的人。前两天还能心安理得地补觉、看论文、自己尝试着做了几顿饭,发现难以下咽,只能叫外卖。到了第三天就开始坐立不安,翻来覆去地把已经看过三遍的R相数据又对了一遍,对完发现自己根本没在思考,只是需要一些事情让自己忙碌起来。
第五天早上,周院长打来电话。
"赵老师,休息得怎么样?"周院长寒暄了几句,"海城市科技局下周三有一场产学研座谈交流会,邀请高校青年学者和企业界人士对接,我给你报了个名。"
赵远乔本能地想推辞。
"去见识见识,"周院长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来展示展示咱们的成果,别总窝在实验室里做孤芳自赏的学问,好东西得让人看见。二来也结识几个业界的朋友,对你一年后的转正评估有好处。"
他说得坦诚。赵远乔沉默了几秒,只能说好。
挂了电话,他正准备出门溜达着找点饭吃,手机震了一下。
孟行:【忙完了,回来了!远乔哥哥最近怎么样?】
赵远乔想了想,没说自己最近休假,省得他忙完还得跑来找自己,但生活乏善可陈,想不到有什么好讲的,就把座谈会的事告诉了他。
孟行秒回:【太好了远乔哥哥!终于不用天天泡实验室了!】
接着又是几条:【注意别喝太多酒】、【名片带够】、【穿的正式一点不过你穿什么都好看】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像他本人站在面前一样,眉飞色舞地絮叨。赵远乔看着屏幕,嘴角微微翘了翘。
他回了一句:【知道了。】
隔了几秒,孟行又发来一条:
【那我先去忙啦,远乔哥哥加油!】
然后就不见了。
年轻人的热情劲儿鼓舞了他,生活似乎在逐渐变好,是的,赵远乔对自己说,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