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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至深至浅清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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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冷宫了。
现在是建昭四年,天降祥瑞,大赦天下,我这个身在冷宫的“罪人”也得以放出冷宫,册封选侍。
呵,选侍,区区一个从八品!
我僵立在自己的寝宫,死死握着那封册封的圣旨合上眼,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冷笑出声。
不知道三年前,建昭元年那封没来得及发出的册封圣旨上填的是什么位分?
不过,都不重要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从前没来得及得到的,今后可以慢慢去取;从前忽视的,今后也可以慢慢去看。
卢吟陵,本宫来向你索命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召来贴身宫女罗敷,向她询问如今宫中的局势。
皇后欧阳湘祎、妧贤妃汤持盈、华德妃颜菱、淳淑妃万璐霏……还有,慎仪——卢吟陵。
“你说什么?卢吟陵?慎仪?从四品?”我满心疑惑地看向罗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罗敷不负期望,再次向我耐心点头,仿佛这不是什么反常的事。
我微笑着挥退罗敷,扭过身掩面伏案,无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卢吟陵啊卢吟陵!你当初费尽心思陷害于我,卡着册封前夕将我送进冷宫,没想到三年过去,你居然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从四品慎仪,连个正四品的淑仪都没混上,就这点本事,你是怎么敢对我下手的呢?
也难怪了,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卢慎仪,你的报应来了。
我从小案上起身,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开始给家中父亲写信,然后便开始练琴,接着去建章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擅权许久,自然早已经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也对,在她和皇帝眼里,前朝臣工和后宫妃子,都只是棋盘上的的棋子,有用时拨弄一二,无用了便毫不犹豫抛在一旁。
这便是,掌控权势之人的底气啊。
或者应该说,这样的世道,权势才是人的底气。
我这样的废棋,出身二品文官之家,生父是龙澎靖铁杆,居然还能够在册封前夕被人弄进冷宫,当然入不了这位还是先帝皇后时就操控前朝直到当今登基的太后娘娘的眼。
若不是本朝宫规与别的朝代不同,犯了错的妃子不许赐死,只许打入冷宫,待到大赦天下或者关押满一定年限之后就能放出,我或许早在三年前就悄无声息被“病逝”了。
姑且算是这狗屁宫规保了本宫一条命吧!
然后我就开始了极其单调的后宫生活。每日研习音律、读书、给太后请安、给父亲写信,找卢吟陵吵架和被卢吟陵传过去为难然后忍无可忍地跟她吵一架,再偶尔去掖庭和奉天楼逛逛,每年三月和九月去大司乐那儿报名表演。再然后极其稀少地被龙澎靖召去圣宸宫侍寝。
龙、澎、靖。
龙章凤姿,渊渟岳峙。建昭一朝的皇帝,我的丈夫,向来刚正不阿的君主,令我囚困冷宫三年的最大推手。
——我曾经真心爱过的男人,我最大的仇家。
三年前高高在上作壁上观的执棋人,希望你可以做我未来三年步步高升的最好的梯子。
啧,废物,对我带不来半点多余的助力。果然,皇帝的宠爱比孩童的戏言还要不堪信任。
不然怎么会我每次侍寝都费尽心力讨好他,他却从来不肯多顾惜我半点呢?
连我出冷宫后第一次去圣宸宫侍寝,他看了我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能听的话,一开口就知道他又要念公文了。
我火大得很,近乎挑衅地直接打断了他:“陛下,时辰不早了,先就寝吧。”
他震惊地看着我,忽然就脸红起来,白皙的肌肤下透出灼热的血色,俊朗的脸上似乎有点窘迫,说话都不利索了,“好……先……先就寝吧。”
看不懂,我都没脸红,他脸红什么?
侍寝第二日,我从晋升御女晋升贵姬,赐封号“婧”。“婧”,指女子有才能。就是不知道他这个“婧”字,究竟指的是我的乐声还是指我欲拒还迎倚帐调情的本事了。
但我很快没功夫想这些了。
因为没过多久,我的主位,主动来交好我的淳淑妃在她的寝宫暴毙了。
猝不及防。
刚出冷宫时我难免惶恐,淳淑妃就是那时候来主动接触我的,随之而来的是妧贤妃。
但我那时候无宠,一心缩在寝宫里研读诗书和研习音律,她的突然来访我甚至来不及上心——我那时候才将将从选侍升上采女,靠着苦练许久终于绝伦的诗书在太后那儿混了个眼熟,太后时不时让莲稚来找我写一副字,我狐假虎威,倒也没什么不长眼的来找麻烦——除了卢吟陵,她本身就是我最大的麻烦。
可我前脚接下她的橄榄枝,后脚她就上请晋封我为御女了。
我没去谢恩,照旧龟缩不出,每天除了去给太后请安再不肯出门。
时间很紧,我必须在三年内把卢吟陵拉下去,不论用什么手段,不然她必定会反扑。三年,已经是我能推出的卢吟陵布局需要的最长时间了。
我那时候以为,我们还会有很长时间可以朝夕相伴。可她那么快就离开了,我甚至还没去主动拜访她,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三妃之一深夜暴毙,掖庭这次倒是有用嘛,很快查出了凶手。
是华德妃颜菱。
颜菱,我必杀你。
颜菱最后废掉从一品三妃之位,被贬为从三品贤仪。连封号都没丢。
我本来还在发愁要怎么把颜菱弄下去,结果她因为性情娇纵,接连开罪了宫中诸位主位,被欧阳皇后和明贵妃、妧贤妃轮流降位,很快降到了慎仪,中间甚至还被卢吟陵下毒未遂一次。
卢吟陵也是个废物。
我到底为什么会被这个废物算计成功?
我也是个废物。不,我是个蠢货。
和颜菱相反的是我,大约诸位主位发现了我身上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优势,欧阳皇后和后来入宫的和亲公主明贵妃不约而同对我发出善意,我当然来者不拒。于是这二位就开始比赛竞争一般给我晋位份。短短两年,我便从从八品选侍升到正二品夫人,连封号也没变,还是“婧”。
然后我去拜访太后的时候就得知了太后和郁妃的故事。果然,掌权者眼中不够有用的棋子连听故事的资格都没有。
太后问我怎么看郁妃。
??我嘴上说着“她也是个可怜人”,心里却觉得她咎由自取。不过人如饮水,冷暖自知,我才刚出冷宫没几年呢,哪儿来的脸说别人?
不说了,总之本宫最后拒绝了郁小怀的请求。
连本宫都糊弄不过去还想进宫,进来送死吗?能被太后指婚嫁个好人家做堂堂正正的妻子不必进宫给人当妃妾强?皇宫有什么好?高墙深深深几许,锁住的,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和一个个女孩子的一生。
若是有得选,我也绝不会进宫。可我不能。我父亲能力平平,但是眼光极好,早早把宝押在了还是太子的龙澎靖身上,对他忠心耿耿,我这个嫡女,就是他对太子投诚的工具之一,是他们联手的证明。
焉知我没有死在冷宫有没有这一层因素在。
但好在如今不同了,我和父亲通信的过程中常常谈及朝中局势,父亲和我都大有收获,想来父亲如今已经今非昔比,不必再靠着送女儿过日子。
至于卢吟陵,本宫不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她便毫无挣扎之力地被打入冷宫了。
原来杀人嫁祸如此简单,只要有钱,毫不费力。不巧,我整理库房的时候翻出来一些东西,在月姑姑那儿买进卖出转了几手,赚了不少。
然后我杀了颜菱嫁祸给了汤持盈。
成功了。
妧夫人废为妧淑仪。
皇后将我晋为婧淑妃。
淑妃,是万姐姐生前的位份。
我是建昭朝的第二位淑妃。
我怀孕了。
龙澎靖子嗣不丰,我这一胎,是他第一个孩子。
他欣喜若狂,各种珍宝随着他与日俱增的宠爱流淌进我的寝宫,他自己也常常来看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对很多东西都失了兴趣。
连对怀孕也没什么实感。
感觉这一胎是个男孩儿。
我的儿子,皇帝的长子,不出意外就是未来的太子。
如果出了意外,我可以帮他解决。
但本朝只有一位太后,其余的,就算是新帝生母也不过尊封太妃。
我不可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只能对不起你了,欧阳皇后。
我起身去了观仙台找匀褚。
一万两,换一个平稳的后位交替,很值得。大不了我以后再赔欧阳湘祎一个主位,她好歹命保住了。
建昭十一年,奉天楼来报,皇后欧阳湘祎流年不利,恐冲撞龙体,遂废后,贬为柔华。同年,婧淑妃立为婧皇后。
好了,现在建章宫未来的主人是我了。就是我忍不住怀疑匀褚这种人面兽心的老畜生怎么会有阿檀那么可爱的师妹。
阿檀啊,凡世神女,得天眷顾,偏偏对皇帝生了痴心,被常来奉天楼祈祷的本宫吸引,主动和我有了接触。她对龙澎靖相思成疾,而本宫的出现,几乎可以说是她的良药了。好在又劝住了一个傻姑娘跳油锅。
啧,不知道她们一个个为什么那么喜欢他,披着人皮的权势怪物,谁知道他还剩下几分人性?这种人,也配得到旁人的真心?
突然想见龙澎靖。
啧,我还以为他对我能有几分真心呢,也不过如此。
一次又一次被拦在圣宸宫外,甚至几次三番被赵公公暗示“您来得不是时候”之后,我放弃了去找圣宸宫找龙澎靖的心思。
我忍着胸口的绞痛对满脸为难的赵公公笑了笑,扶着鼓起的肚子转身就走。
算了,就这样吧,皇帝的恩宠和真心飘渺如云雾,不是我这种一心为了权势的女人能得到的。皇帝陛下高高在上,也不会在乎我那轻如鸿毛的爱意。
是我僭越了,皇后只需要做一个合格的摆件和处理后宫的工具就行了,真以为当了皇后就是成为他的妻子了吗?
不是的,皇帝不需要妻子。
他只需要皇后。
傅玉,只是建昭帝的皇后,绝不会是龙澎靖的妻子。
而我,也只需要权势,不需要真心。
傅玉啊傅玉,你费尽心思爬上来,从冷宫废妃爬到一国皇后,可不是为了一个男人那虚无缥缈的真心的。
你还想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和他重新开始?哈,保不齐他从来不觉得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从不认为你们之间有任何的亏欠和多余的波折。
那些隐藏在笑面下的厮杀和孤灯摇曳卷帘望月的夜晚,都只是你一个人的故事。他永远高高在上,等待着厮杀结束后得胜者走到他面前俯首,得到他的嘉奖。
那个得胜者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的任何人。只不过你侥幸赢了,这才堪堪得到皇后的权柄。
你和皇帝后宫的任何人没有任何不同。斗兽场里厮杀出来的凶兽怎么能对斗兽场的主人抱有幻想?
皇帝陛下,您的权力,我笑纳了。
我回了凤仪宫,让老鸡帮我把为皇帝准备的东西全都处理掉。
老鸡那看不出年纪的绝美面容上浮现出一些我读不懂的神色,我以为她要对我说什么,可她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只是依言将我为皇帝准备的所有东西都处理掉,再也没有让任何与皇帝相关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过。
我开始陷入长久的空虚和无趣,但我也不想出门。或许冷宫三年的生活成了我的梦魇,我需要一个可以自己掌控的笼子把自己藏进去。
凤仪宫,是我为自己挑选的囚笼。
怀胎十月,我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取名沉桓。
我开始闭宫不见人,皇帝宣召的时候也称病推过去。我似乎真的病了,容予来为我请平安脉的时候说我情志抑郁,劝我开怀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温柔而担忧,让我久违地感到心脏跳动的震颤。
但我们都知道,身在宫中,开怀绝非易事。
容与只能尽力为我调整药方,力保我不会突然自绝。
但是我的沉默似乎助长了某些人的气焰。
当后宫又死了一个和德妃欧阳湘祎结仇的柔华之后,我让人给她下了鬼鸩一品红。
死于尊位,是我对她们最大的善意了。
还是本朝的规矩,宫中死者为大,人死债消,宫妃死的时候是什么位份,追封的时候只能往上不能朝下。
持盈被我升回了主位,重新获得了皇帝的宠爱。
翟艳也是东宫妃之一,一直宠爱平平,被我时不时扶一下走到了从二品的贵嫔之位,这么多年,皇帝连个封号都没给,她有孕之后才多些宠爱。
她来找我,说她家里想送个族亲进宫,听闻那个族亲聪慧貌美,很讨人喜欢,说完又难过起来,说自己进宫多年不受宠,连累了那个族妹。我安慰她,那姑娘能进宫已经比寻常孤女幸运,进宫之后有她和我扶持庇护,总好过宫外凄风苦雨的日子。
翟艳这才好些,回自己宫里去了。
皇帝也来找我,提到了巨贾梁富意欲让其女梁承壁入宫的事。
我不懂,但大为震撼。
有一个处处为自己打算,为了满足自己心意不惜找皇帝大出血的亲爹,这位梁姑娘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商贾的身份虽然低微,但是到了梁富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单纯的商贾了。
富商之女初封必定不能太高,后宫新人旧人厮杀激烈,这位梁姑娘,日后还有得熬呢。
这一批新人里果然有很多有趣的。
陶凝,盛琳琅,梁承壁,翟若澄。
我尤其喜欢陶凝,一个出身不显,容色平平的小官之女,她身上有种和我相似的东西。
我给她赐了“晴”字做封号,希望她能快乐些,各种珍贵的补品被我随意送给她。她被我养得很好,国色天香,气质出尘,和刚进宫时判若两人。
这样很好。
若澄也很不错,她是个多疑狡黠的姑娘,像一只骄矜漂亮的狸奴,她进宫不久,翟艳产下皇长女,我也她取名“琰”,又赐下许多补品。
若澄算计过我,但是失败了。她还为此特意来向我坦诚道歉。
真是个可爱又聪明的姑娘,知道从我这里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已经胜过别的宫嫔百倍了——比如那些刚进宫就敢来凤仪宫挑衅我的小姑娘。
我愉悦地升了她的位份,给她“敏”字做封号,又愉悦地看着新入宫的嫔妃里这个被下红麝粉,那个被下妒芳容,最后进冷宫的进冷宫,赴黄泉的赴黄泉。
翟艳又怀孕了,她上次生下长女琰后晋为夫人,这次如果顺利生产,位列三妃不是问题,如果她活得够久,我甚至可以送她上贵妃之位。
可她没能活着等到我的册封旨意。
翟艳死于产后血崩,贵妃追封还是我上请的。皇帝还算大方,为她追封为哲康贵妃。
她生下了一个不算健康的男孩儿,我为他取名夏宜。
皇帝把言乐妍的儿子柏青过继给了我。
我已经忘了言乐妍什么时候和我交好的,我照拂她是因为她父亲与我结交。
她是个安静不惹事的姑娘,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因为杀人进了冷宫。那是我封后之前的事了。
总之我没能救下她,最后还去冷宫亲手送走了她。
她服下鹤顶红的时候哭着问我:“玉儿,我们下辈子还能做好姐妹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也没能等到我的回答。
我后来越发沉默。
那似乎是个夏天,煌煌烈日晒得我头晕目眩。
又想起旧年之事了。
大约是因为收养了故人之子吧。
汤持盈已经从妧淑妃晋位妧贵妃了,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疯,三天两头罚梁承壁。
我烦得很,干脆将梁承壁晋封为夫人。可惜这个夫人之位没能为她延寿。
夫人梁承壁久病不愈身亡。
汤持盈怀孕了。皇帝大喜,她一时之间宠冠六宫。我记得她身体不太好,也给她送了许多补品,希望她可以顺利生下这个孩子。
与此同时,我将夏宜过继给若澄的奏书被驳回,皇帝把琰过继给了我。
疯了吧,莫不是在挑拨离间我和若澄。
算了,若澄还年轻,早晚会有自己的孩子,不着急。
汤持盈流产了,查出来是若澄动的手。
若澄主位被废,贬为敏淑仪。
我很难过,若澄居然被抓到了。
禁足三月,我不能去见她,她也不能给我传消息。
没几个月,持盈又有孕了。
三个月后,持盈小产,又查到了若澄身上。
若澄贬为敏更衣。
太后也在这时候去世了。
我失去了一位待我如亲骨肉的长辈。
我痛苦地龟缩在凤仪宫,只觉得深宫夜长,痛苦不堪。
直到若澄来见我,告诉我她从未对妧贵妃动过手。
我给若澄晋位慎仪,防止她因为位分太低被送进冷宫。
然后反手给妧贵妃下了鹤顶红。
出于一些挑衅的心思,我没有选择嫁祸。
我想知道,皇帝陛下身怀皇嗣的专宠贵妃被我这个皇后杀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其实我有许多手段可以让持盈死得悄无声息,但我不想。皇宫的夜晚安静得像个坟墓,很适合我,可持盈太吵了,她还敢对若澄赶尽杀绝。
她怎么敢动我的人呢?
东窗事发,皇帝令赵公公夤夜带我去圣宸宫。
皇帝的神情有些复杂,我分辨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他在痛苦。
那就够了,足够我开心一段时日了,哪怕我即将为此失去后位。
出乎意料,皇帝这次没有试图长篇大论,他只是声音沙哑地对我说:“掖庭已经查明是你买通妧贵妃的宫人对她下了毒,妧贵妃的宫人也供认不讳。婧皇后,你先回凤仪宫吧,让朕好好想想。”
我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转身就走。
哪怕身后一直有一道视线跟随着我。
我回宫后就一直在等废后禁足的圣旨,可我什么都没有等到。
真奇怪,难道皇帝已经痛心到无心顾及我这个杀人凶手了吗?
可皇帝第二日便召我侍寝。
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我想恶心他一把。
圣宸宫灯火通明,皇帝久久未至,周围的宫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圣宸宫只听得见我自己的呼吸声。
等了很久,门外才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我躬身道:“参见陛下。”皇帝急急扶起向他行礼的我,说道:“朕今日事务繁忙……”但我动了动久站酸胀的腿,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他不必解释,我也不想听。
既然如此折辱,何必惺惺作态?
大不了废后,我管他怎么想。
回到凤仪宫,我卸去钗环倒头就睡。
直到第二日老鸡来禀告我妙仪王碧言求见。
那就见见。
那姑娘一进来便对我行了个大礼,说她是为了昨夜侍寝之事来道歉的。我这才知道皇帝昨晚歇在了她那儿。
我无名火起,本想质问她为何不赶走皇帝,对上她那张年纪不大的脸却语塞了。
罢了,皇帝睡妃妾还会在乎妃妾的意愿吗?又不是谁都跟我一样有恃无恐。
我姑且相信了她的解释,让她退下。
结果她还来了不止一次。
我温温柔柔接下了她的道歉,心里对皇帝越加嘲讽。
连个小姑娘都知道登门道歉,你一个皇帝倒是悄无声息。
遂下旨,赐慎仪王氏封号“莹”。
那段时间宫中流言四起,说我失宠失德,被废在即。
老鸡问我要不要管一管,或者主动向皇帝示好。
我听闻,大笑出声,笑够了才含笑对她道:“随他们去吧,争不争宠又有什么要紧?皇帝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管理好后宫的皇后,只要我还有用,他就不会轻易废了我。至于流言,他又不喜欢我,怎么会为了我去处置这种小事?”
老鸡欲止又言:“娘娘,您毕竟是陛下的皇后啊。”
我又笑了一声:“是啊,我是皇帝的皇后,又不是他龙澎靖的妻子。他会立我为后只是因为我当时恰好合适,实际上,这个皇后谁不能当呢?我和别的那些妃子,又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看着庭院中葳蕤的草木,声音渐轻。“而我,只要做建昭帝的皇后就够了。”
之后皇帝不知为何开始频繁来找我,午后陪伴,夜间探望,哪怕我称病闭宫、主动把他推给别的妃子,他也不屈不挠来见我的冷脸。
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处着吧。
很意外,我怀孕了。
发现我有孕的那天皇帝小心翼翼把手放在我还未显怀的肚子上,抱着我说我们的孩子未来一定会是国之栋梁。皇帝喜不自胜,而我浑身冰凉,止不住地恶心。
我对自己腹中的孩子生出恨意。
一想到这个孩子在我体内,流淌着皇帝的血,我就更恨它。
皇帝让我恶心,同时流淌着我和皇帝血液的胎儿更让我恶心。
我实在不想再沾染皇帝半分。
于是我流产了。
红麝粉确实好用。
天气晴好,我坐在庭院里,手里拿着勺子搅弄补药,心情很是畅快。
人一闲就容易遇见麻烦,比如我在掖庭遇见息蕊。
容颜绝世,媚骨天成,眼睛里干净得什么都没有,很容易惹人喜欢。
果然,皇帝也会喜欢。
我冷笑着给晴贵妃陶凝下了一品红。
我的好凝儿,姐姐保你一路顺风顺水稳居高位,你居然会为了一个兴风作浪的汤持盈猜忌于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那姐姐好人做到底,送你们团聚就是了。
晴贵妃薨,敏德妃翟若澄晋为敏贵妃。
息蕊这傻姑娘,本宫好心拉拢她,她居然用皇帝的话堵本宫。
也只有你这个小傻子,才会相信皇帝的话了。
男人都不可信,皇帝最不可信。
也好,那就让你看看皇帝的宠爱和真心有多廉价吧。
宫中传言,纯慎仪息蕊不敬先祖,掖庭彻查无果,皇帝大怒,贬为纯丽仪。
宫中传言,纯丽仪息蕊不敬先祖,掖庭彻查无果,皇帝大怒,打入冷宫,废为庶人。
息蕊在冷宫关了快五年,本宫的沉桓、琰、柏青和夏宜都成家开府了,她才被放出来。
还是我捞的她。
作孽啊,早知道当初换一个谣言了。
给这丫头换个封号吧,“慧”,希望她得到封号的一点灵气,变得聪明些。
……她倒是不辜负我的期望。
老鸡回禀我息蕊在寝宫发怒一回后言行举止有所不同了,我慕名而去,发现确实大有不同——息蕊长脑子了。
我:……
我:…………
我:………………
也好,多长一点心计,活得也久一点。本宫老怀大慰,蹭蹭给她晋封,等她终于到了淑妃,立刻把生母低微早逝的四皇子过继给了她。
然后又去了一次奉天楼。
奉天楼祭祀说我还有五年寿命。
我想了想已经长成的野心勃勃的太子沉桓,又想了想十年如一日坚持不懈来探望我的龙澎靖。
他来探望我的每一个夜晚,我都是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睡去的。
陛下这么喜欢来陪本宫安寝,不如跟本宫一起走。
我亲自去库房取出那个匣子,将足足两份的药量混进沐浴后涂抹全身的香膏里,尽数用上。
当夜,皇帝又一次召我侍寝。
依旧是巫山云雨,酣畅淋漓。
雨霁云收,皇帝伏在我身上,时不时亲亲舔舔,像只抱着荆芥不撒手的野猫。我一下一下顺着他浓密的头发,再一次听着自己的心跳睡过去。
香膏的味道被体温氤氲蒸腾,弥散在帷帐中。
皇帝亲亲我的头发,夸我的香膏好闻。
我懒洋洋地哼笑:“第一次为陛下用,也是最后一次。”
他抱紧了我。
说来奇怪,我和皇帝年岁已经不轻了,但看起来依旧只有三十来岁,年年大宴端坐上首时谁见了都要称赞一声郎才女貌,神仙眷侣。
翌日,我去了奉天楼。祭祀没有递出纸条,而是整整齐齐对我行了大礼。
行,明白了。当不成太后了。
也好,为我殉情吧,我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