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舟》竹绿菀

5、念书 王妃偶尔思

　　悠扬琴声勾回云锦的思绪。

　　她瞧着专注抚琴的云婉儿，冷硬的心变得柔软。幼年时，云婉儿也曾追着她一同玩闹，甜甜地唤她“姐姐”。

　　“姐姐觉得此曲如何？”

　　一曲毕，云婉儿笑问云锦。

　　“甚好。”

　　“你说周公子会喜欢么？”

　　“会。”云锦不忍给云婉儿泼凉水。

　　“不知周公子今日会不会过来。”云婉儿幽幽道。

　　一夜雨后终于放晴，日光在花木间洒满斑驳光影。

　　湖面上波光粼粼，云锦被刺痛了眼睛似的，慌忙掉转目光。她在心底暗叹，穆寒舟不会过来了，此时的他恐连房门也不能出。

　　寒光散之毒，连玄天宗宗主余鹤年也没法子么？

　　穆寒舟体内的毒拖得越久，身体受损越是严重，若一年内拿不到解药，他将再不能痊愈。世人离不开的日光会使他目不能视，日夜感受锥心刺骨之痛。

　　他那样一个人，谦雅明节，光风霁月，怎能忍受此生都只能在黑暗里苟延残喘？

　　“二位妹妹都在呀。”

　　妍月进来了，云锦和云婉儿忙起身相迎。

　　“锦妹妹，你随我来。”妍月笑望云锦。

　　云婉儿撇撇问：“妍姐姐，叫姐姐何事呀？”

　　妍月笑盈盈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让锦妹妹帮个忙。”

　　两人离开云烟榭，一路上妍月什么都不说，云锦默默跟着，越走越心惊。怪不得妍月不让她们随意走动，清净如世外桃源的山庄里布满了影灵卫，活脱脱另一个瑞王府。

　　走了许久，到烟雨楼下。

　　妍月悄声开口：“锦妹妹，公子在里头呢，待会进去了，你听吩咐就好。”

　　云锦点点头。

　　楼门口立着一道高大人影，影灵卫统领苍冥。他厉目如电，肆无忌惮扫视云锦。

　　在瑞王府里，云锦曾与他照面多次。他原是冷面冷心之人，从他冷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此刻他盯着她，竟掩饰不住眼底的厌恶。

　　云锦猛然一惊，还以为被他认出，但苍冥只是打量她，并无进一步动作。

　　他怎变成这样子？

　　云锦不解地望向妍月。

　　妍月以为她是被苍冥吓着，安抚她道：“别怕，没事儿的。”说完，携起云锦的手迈入烟雨楼。

　　室内一片幽静。只有几点炽碎的光芒漏进来，跳动在重重帷帐之后。帐上悬坠的镂金玉香盒内装着干莲花瓣，清淡的香气散落在空气里。

　　云锦如芒在背，心跳似乎已经停止，每迈一步都万分艰难。她在魔教经历了多少艰险，此时此刻却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为煎熬。

　　妍月回头发现她的紧张，浅笑道：“锦妹妹，过来见过公子吧。”

　　云锦姗姗近前，鼓足勇气抬眸。

　　窗下的黄花梨雕花罗汉床上，穆寒舟一身白衣，坐姿随意却不失庄重，像在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他如玉的面庞上透着不见天日的冷白，微眯双眸，明明是在看她，眼中却蒙着一层纱雾，失却清明。

　　昨日匆忙一瞥，云锦一直低头不敢看他，此时近处看着他，她方确定，他的眼睛看不清了。

　　她早知会这样，却仍是如遭雷击，浑身一颤险些站立不住，忙趁势跪倒：“民女见过公子。”她的手指用力嵌进绒毯，用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发抖。

　　“起来吧。”穆寒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云锦起身。

　　妍月发现云锦的脸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无，遂笑道：“妹妹不必局促。叫你来呢，是因为你的嗓音最是动听，恰好公子新得了本古籍，字句颇为晦涩，故请你来念了听。”

　　“是。”

　　古籍就在穆寒舟手边的小几上，妍月取了递给云锦，叫她坐到右下首的圆凳上。云锦依言就坐，发现古籍封面全白，并无书名。

　　她迅速调整语气，然后才平静问道：“公子，从第一页开始念么？”

　　穆寒舟颔首。

　　云锦翻开首页，倏然一惊。细细密密的字体，难怪他看不清。但使她惊住的不仅仅是这个，她握着书遍体通寒。

　　“碧海之大，包容万物。”

　　碧海？

　　她心神俱震，幸而穆寒舟看不清，没发现她的异常。

　　“世间内功心法，乱相繁杂……世人妄以天魔功为尊。玄天宗之玄天功，博大精深，堪可与天魔功一较高下。”

　　云锦已猜出此书来历。

　　千百年来，以玄天宗为首的正道和以魔教为至尊的魔道此消彼长，却在三百年前握手言和。只因武林中出现一位不世出的奇人孙桷，悟出一门旷世绝学，即碧海心法，可于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孙桷恣情纵意，无论正邪两道，但凡使其不悦者，皆遭其戏弄，轻则武功被废，重则丧命。

　　明祯四十年，孙桷突然销声匿迹。十年后，威胜将军韩适武功卓绝，助晟庆王穆炎年登上帝位，世传韩适修炼的正是碧海心法。后韩适出家为僧，并未收徒，碧海心法从此遗失。但寻找心法的人依旧连绵不绝，假心法也层出不穷。

　　如果这本书是真的……碧海心法竟落到穆寒舟手里？

　　云锦依依抬眸，穆寒舟半倚着，手搭在小几上，神色如常。发现她的视线，他的头微微一偏，向她看去。

　　“公子，我的语速可以吗？”

　　“可以。”

　　云锦继续念道：“余遨于碧海数十载方领悟，万物有道，归于沉寂。沉寂即为新生，新生复又衰寂……”

　　再往下便是修炼之法，云锦不敢思考，专心念书。

　　直到一本书将要念完时，才听到穆寒舟说：“停。”

　　云锦如临大赦，忍不住望向上方。

　　穆寒舟闭目倚在小几上，身后的青绿色窗纱紧闭，微弱的光照把他笼罩在朦朦胧胧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孤寂。

　　云锦心头一紧。

　　是她害了他。

　　她不曾受胁迫，而是主动请命，伪装成他的王妃，日夜谋算给他下毒。

　　如今她得偿所愿，为魔教赢得一局，已无回头路。可不见他也就罢了，既见到他，往日里他对她的关怀体贴尽数涌现，同她的狠绝阴毒混在一起，时刻提醒她，她有多不堪。

　　她太不堪了，甚至不配为他难过。

　　云锦紧紧咬住下唇，羞愧、恐惧、悔恨……各种强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使她单薄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

　　“咦，妹妹念完啦？来喝口茶润润嗓子。”

　　妍月端着托盘过来，先奉给穆寒舟一盏，再给云锦。云锦连忙起身推辞，妍月不依，非要云锦接了方罢。云锦只好双手端了，低头抿了两口。

　　“锦妹妹的声音真是好听，我听着呀，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通顺了。对了妹妹，你会唱歌吗？”

　　云锦摇头：“不会。”

　　“那得了空我可以教你。”

　　云锦抿嘴笑道：“好。”

　　穆寒舟身边的两个美婢，妍月周到妥帖，擅长歌舞。妍书机敏伶俐，身怀武艺，又有一手好厨艺。二人虽为婢女，却是瑞王府的半个主子。当日她假扮王妃，对二人尊重客气，相处融洽，今日妍月却丝毫没有认出她。

　　“公子，还要锦妹妹念书吗？”妍月问。

　　穆寒舟道：“不必念了。”

　　妍月给云锦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告退。云锦上前刚要行礼，听到穆寒舟问：“云姑娘在夷陵长大？”

　　云锦骇然，忙答道：“是。”

　　“噢，云姑娘的口音却有点不像。”穆寒舟语气平静。

　　云锦直听得头皮发麻，却半分也不敢显露，含笑回道：“公子的猜测没错，民女的母亲是京城人，故而民女的口音和夷陵人有些许不同。”

　　她八岁到了天山，为执行任务需要，刻意学习了各地口音，但和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仍有差别，若是遇到细心的，便被识破。但她的夷陵口音没问题，只是离家太久，难免沾了些外地的语气。

　　但她自己都听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穆寒舟迟迟未开口。

　　他越沉默，云锦越无措，温顺地站在他面前，手心已出汗。

　　妍月有心为她解围，便笑着说：“公子，要不让锦妹妹先行回去？”

　　穆寒舟倦怠地道：“去吧。”

　　“民女告退。”云锦行完礼，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穆寒舟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帷幔后，沉默良久，问：“妍月，你觉不觉得她像一个人？”

　　妍月未反应过来，“像一个人，谁？”却等不到穆寒舟说话。她恍然大悟，蹙眉细想了想，谨慎回道：“奴婢仔细观察过她，她性子是有点冷，但言谈举止并无不妥。公子，您觉得她们哪里相似？”

　　穆寒舟声音低沉：“王妃偶尔思乡，便会沉默。她沉默的样子同王妃有些许相似。”

　　妍月不由怒道：“什么王妃！公子，余宗主说了，她不是王妃，是妖女假扮的，是她给您下的毒！”

　　她气恼又伤心，又怕引得穆寒舟难过，只能强忍着，不让泪珠滑落。

　　“公子既觉得她像，那奴婢就留心她。奴婢巴不得她是那千刀万剐的妖女才好呢，就可以亲手扒了她的皮……看看她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

　　穆寒舟叹息着起身，捡起云锦念过的书：“明日叫她来，把这本书重新誊写，你亲自看着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