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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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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七年前凌府
炎炎的烈日下,中庭热闹如常。凌老爷子的七十大寿,戏台上的一折麻姑献寿正唱到好处,尉迟墨却烦躁地起身。
坐在他右手方的凌翡芾眼都未抬:“你这人,就是顾虑太多。”
尉迟墨皱眉:“这帮狐狸鬼子,眼睛比谁都尖。昨天晚上我才到的东西,今早就托借口跟我打听!你说的地方到底安不安全?”
凌少爷慢悠悠地接过点燃了的烟:“凌家小姐的院子,谅他们也不敢!”
尉迟墨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复又坐下。有一眼没一眼地瞄着台上浓妆的戏子,忽然眼睛一亮:“这不是你上个月捧红的那个江翠微吗?”
凌翡芾抬眼:“怎么着?”
轻抚着茶盏边缘的凹凸,尉迟墨开口:“这不像你的风格啊,把和自己关系不清的女人请到家里……”
凌少爷低头不语,烟雾直缭绕了半个时辰,招手唤来一个看上去精精灵灵的小厮:“福生,带尉迟先生去茗园。”
见尉迟墨眼带笑意:“不放心就自己去看看,免得你在这里说甚么闲言碎语。”
别过头,仍子沉浸于烟雾中。
微阖双目,却感觉到脚步声止在身后,凌翡芾未动。身后人开口:“少爷,小姐回来了,刚在前厅见着了太老爷和老爷。”
他睁开眼,未及说什么,一个小厮从门口急急地跑来:“少爷,福原川领了一对人要进小姐的园子。”
凌翡芾揉了揉额际,青筋似乎跳得厉害,大约半分钟,没有人说话,只隐隐约约戏台上的唱腔柔婉入骨——
他猛地一抬手,精致的玳瑁烟嘴被用力掼到案几上。
没有人敢开口。
凌翡芾开口,音色如常:“跟我一起去会会远路而来看望舍妹归国的客人。”
窗前的一树梨花,开得正好。
柔嫩的花瓣恣意舒展,一簇簇一团团地惹人欢喜。
凌翡茗不顾周围忙忙碌碌跑来跑去为她收拾东西的下人,舒了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
打开花架,想把这样的景色永远留在纸上和心底。
专注地调开颜料,蘸了饱满的笔正要落于画布。
轻轻地门环扣声让她抬眼。
一阵风过,吹得叶子簌簌地动。
一身深褐色新近流行款式裁剪的西服,带着的却偏偏不是纨绔子弟的奢靡之气。只是站在那儿,却又一种从容与英气。浓浓的眉毛此时因为讶异而微皱,墨色的眼睛写着疑惑与玩味。
她收回视线,方觉不妥。虽说凌家的家风一向西化,但这样瞧着从未谋面的年轻男士总是不合宜的。
尉迟墨看着她匆忙地转开视线,这就是凌家的小姐?
西洋红那样艳丽的颜色衬得她的脸色愈发如玉,束腰的窄袖长裙配搭扣的薄鹿皮短靴,完全的西式作风,可是半垂的长发却只用一根月白色的缎带拢起,像是仕女图中的打扮。手中的画笔停在那里,面前的画布上是未成形的梨树。
天气很好,园子里忽然静得只剩下风声。
杂乱的脚步声忽然临近,尉迟墨神色一凛,看着走近的福原川一行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有着修剪整齐的标志小胡子,见着尉迟墨也是一愣,而后堆上真真假假的笑意:“哟!尉迟先生,您也在这儿。”
尉迟墨压下心底的厌恶,上前握手:“相邀不如偶遇,汤姆士大使约了在下小聚,不如福原君一同前往?”
福原川转了转眼睛:“乐意之至,不过现在不成,任务在身,恐怕您也不便插手。”
尉迟墨看向凌翡茗,她已猜到了七八分,一定是哥哥和他又在她这儿放了什么东西。叹了口气,放下画笔,她大方地走上前:“不知先生任务为何?”
福原川阅人无数,虽没见过她,却也在心里暗暗叫苦,怎么就赶上了凌大小姐在家呢!
“凌小姐,我们上头接到信息,说是您这里可能有危险物品,以求安全,您让我们查一下就可以。”
她看着尉迟墨,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微不可查。
“这样啊,”面露难色:“那可不方便,我才回来,东西都没收拾妥当,怎么能让外人进园子呢。”
福原川换了脸色:“凌小姐,这是上头的命令,您看……”
凌翡芾性子温和,但总归是小姐脾气:“我说不行就不行,我的园子我不高兴就谁也进不得!秦叔叔送我的花瓶要是碰坏了你们赔起吗?温莎阿姨的地毯脏了一点儿怎么洗?”
福原川讪讪地无话可说,只得:“既然不方便,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凌小姐您好好休息。”
转向尉迟墨:“尉迟先生,我看咱们那顿还是算了,回见吧。”
福原川刚走,凌翡芾就到了园子门口,看着两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看来我来晚了一步,”上前揉揉翡茗的头发:“半年不见,当刮目相看了啊!”
她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不服气地:“哥~~”
凌翡芾笑得嚣张:“说吧,突然回来打得什么主意?可不是为了给爷爷祝寿吧?”
凌翡茗侧过头,正视他的眼睛:“我不回美国了。”
凌翡芾仍是笑:“小孩子脾气。”
她有点生气:“我认真地再说一遍,我退学了,现在国内这样不稳定,我不可能置身事外安静读书。我和绘雨一起报了军队医院的实习医生,明天我们就去面试!”
“胡闹!”凌翡芾大喝。
翡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退步,仍坚定地看着他:“你怎么和爸爸一样,爷爷可是很赞成的——”话憋了回去,因为凌翡芾的脸色已经不能够用“坏”来形容了,“不是胡闹是什么?爷爷是糊涂了!威尔斯利好好的书不读偏要回来,回来就算了,还要去军队做医生,一个女孩子!”
一直作壁上观的尉迟墨开口:“翡芾,你这话我也不同意,凌小姐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嘛。”
凌翡芾火大地:“你就幸灾乐祸吧,那天小芷也作出这样的事情看你怎么说!”忽然想起:“哦,对了,”对尉迟墨:“舍妹,凌翡茗,刚从美国回来,我们家的小幺儿。”又看着翡茗:“这一位,尉迟墨,其他的我之前也和你提起过,你叫他……”犹豫了下,看着尉迟墨笑弯了的眼睛,“尉迟大哥,便好。”
尉迟墨瞧着凌翡芾的面色,笑意更深:“原来凌大少爷也有这样的时候。”
凌翡芾却严肃得很,眼底有淡淡的不豫:“她和小芷一般大,就是你妹妹,你可别……”
尉迟墨的眼睛里沉了沉,仍笑着:“那是一定的。”
凌翡芾才又转过身无奈地:“既然回来了,就好好的,不许惹事!先休息吧,明天我送你去面试。”
翡茗皱眉:“哥——,你一出现,人家又会说凌家怎样怎样了,我又不是没有学位没有知识!”
凌翡芾倒笑了,斜瞄了一眼尉迟墨:“我就是不去,人家也会知道我们和军队的关系,你当谁都像你一样呢。”
翡茗无语,却还是不依不饶地:“哥——”
凌翡芾和尉迟墨已经走近门口,又回头:“又怎样?”挑眉看她。
她气不过,又无话反驳,只得:“我待会儿想去找希音姐。”看着凌翡芾更加放肆的笑容,闷闷地低下头。
清苑的春日,阳光柔和地洒在树树梨花间,尉迟墨走在凌翡芾后面,暖软的风将花儿吹落几瓣,像欲说还休,无处可寄又无处可藏的心事,轻轻落在他肩上。翡茗的视线随着花瓣落在他背影,笔直的后脊,宽阔舒展的肩架,颀长的身影任梨花落了满肩也没有去拂。
那一刻的想法吓坏了自己:也许,能这样天荒地老,有多好。
翡茗收回视线,画布上未成形的梨树,融融的春意渗入了内心,洇透了窗纸,留下蓊蓊郁郁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