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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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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策十二载,被史书大写特写的年份,只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仙门正派之首、天下第一仙门宗主、万古仙帝周不彰死了。
谁也不知道怎么死的,只知道她躺在那渊明宗的莲花池里,再也不曾睁开眼。
大家刚开始还以为她在尝试全新的修炼圣术,毕竟那灵池可是宝地,人也是修炼狂人,可有弟子还是渐渐发觉不对,大着胆子将僵硬的尸体打捞上来,发现心跳早已停止。
仙帝一生除恶扶困,功德盖世,如何能轻易暴毙,自然是有人要害她,大家怀疑来怀疑去,说不出个所以然,又不便将人开膛破肚仔细查,只好商议将遗蜕封起来好好地存着,供后世敬仰,也算发挥余热。
冰棺都造好了,她那可怜的小徒弟却成日神情恍惚地死死抓着女子的手,时而疯笑若傻,时而涕泪如雨,就是不肯封棺。
众人成日瞅着那女尸的动静,想着万一哪天真复活了也好,可日子哗啦啦跑过去,那躺着的还在躺着,伤心的还在伤心,大家终是相信仙帝不会回来,披麻吊唁也老老实实地将礼数做全。
民间出现了许多要为仙帝复仇的散修群体,不断质疑渊明宗的内部;魔界与仙界剑拔弩张,许多魔将自吹自擂是如何如何将仙帝杀了的,引得边境纷争不断;许多宗门各自内讧,渊明宗的长老们更是相互猜忌。
况且,下一任仙帝交给谁迟迟定不下来,除了死掉的倒霉仙帝,其他宗主谁不是半斤八两的修为,怎么排都有人不服。
大雪倾覆,寒冬藏恶,纷争再起,宁日无多。仙帝在冰棺躺了十年,再也没有修士想得起她生前的种种规矩了。
唯有民间记载说仙帝生带湛蓝青天之眸,可见世间苦寒,心怀悲悯之意,乃是富家旺命、解厄脱困的顶尖仙神,故而被穷酸画师画成了个蓝眼胖妇人,一手提剑,一手持钱,钱给苦命人,剑斩厄运鬼。
老百姓喜欢把仙帝肖像贴在大堂,哪怕听说她羽化了。
*
百谷村乃是天底下再寻常不过的穷乡僻壤,村里鸡鸣狗吠和械斗都可谓无止无休,在一户人家破败的猪圈里,打坐了七八日的小女孩缓缓睁开了眼眸,猩红如血。
这双新造的眼眸几年下来依旧难以适应,模糊不清,不过当瞎子对她来说还挺新奇。
万古仙帝周不彰早就重生了。
她自愿放弃原来那副躯壳,又花了几年光阴凝聚新的□□,以承载这双血眼。可惜当时没想起来投好胎,就不小心就随波逐流,跟着某个想当乞丐的老哥来一个穷村里投胎。
这胎成功生到了户老人、夫妻、弟弟五人睡一张塌的好人家。
床就那么点位置,弟弟小,娘又怀着下一位弟弟,所以她这不吉利的瞎眼姐姐就被丢来和邻居家的小猪一起住。
不得不说,这真是个好主意,猪棚里有吃的,饿不死,还宽敞,便于修炼。
母猪已然将她当作自己的幼崽,很喜欢将最新鲜的猪草伴糠先给她品尝,她倒也没什么意见,所谓众生平等,猪老娘吃得的,她也吃得。自从爹娘发现她能蹭邻居家的猪食,就再也没端来过什么吃食。
娘有一夜偷摸摸来到猪圈找她,抱着她哭。好像哭完了,她还是个好母亲,她们就没有什么别的关系了。
“囡儿,都怪你命不好,不是娘狠心……”
仙帝大人彼时还睁不开眼睛,也不是很能理解女人在哭什么。
她刚刚生下来那段日子更艰难。女人因没有为丈夫家添男丁,不受待见,也没给什么好吃的,更没什么奶水,好不容易有一点点,还被拿去卖钱了。要是寻常婴儿饿成那样,估计人早没了,也就她□□。
这么惨的人,多哭哭自己就行,不用心疼她。
这些凡间细琐对她来说不过是为了成为神的磨砺,对这些普通人来说却是真实的苦难,她有什么好哭的。
周不彰此人痴迷修炼几乎癫狂,可成了仙后竟寸功难进。
百尺竿头无路可走,她做出了天底下最大胆的决定,再往魔道走一遭,待到她成为魔皇,又收回仙力,力量翻倍,定能往仙境再上一步,抵达神域。
她的法力没有消散,不过是在她再次抵达仙帝魔皇那样层次前无法调动,不过这么多功法都记在脑子里,就算修不成魔,剩下的不过是再来一次,太过简单,以至于她对自己的处境非常乐观。
今日的天气十分不错,她抻了个懒腰,心道这很快就能到引气境,到时候出发去凡间边境的冥骨林找到魔修进境的好宝贝玄翠冥眼,巩固境界,就可以去魔域闯荡了。
仙帝兴许不记得以前有什么故交,可三界哪里有宝贝这事她记得非常清晰。以前她修为太高,这些低阶的看不上,可现在,再普通的她都能用得到。
周不彰怀着乐观的心在猪圈内伸展几下筋骨,揉了揉母猪毛茸茸的身体,用魔力将它身上的跳蚤全都烧掉,又用个小法术保护小猪们的健康,刚刚重新打坐,就听见外边几有人推开了院门,冲着这猪圈来。
烈日惨白,瘦削的中年男人搓着手,嘿嘿笑道:“官人,我家的这个瞎子姑娘就在这里面,您看看,模样是不错的。七岁。”
肥胖的男子穿的明显干净体面许多,淡声道:“把她提出来给我看看。”
瘦削的男人立马在邻居的允许下钻入猪圈,将女孩像是拎着小鸡仔那样拎起来。
周不彰知道自己迟早被卖掉,不过没想到是七岁。惊觉男人的目的,黑毛母猪愤怒地撅着蹄子撞向他,想让他将仙气飘飘的幼崽还回来,几只小猪也愤怒地咕噜噜叫。
男人大惊失色,慌忙逃走,险些被绊倒,摔进猪糠槽里,他抢抓住扶栏,面如土色地抢扛着女孩逃出来,联合邻居将圈门给锁上,这才劫后余生地将她放下。
“哈、哈,官人见笑,她家这猪太凶了。”
邻居妇人嫌恶骂道:“老娘借猪笼给你养囡儿,你还嫌老娘家的猪脾气大,真不害臊!”
仙帝大人悄悄对猪娘亲来了个安抚的小法术,母猪这才平静下来,几只小猪崽也歇了叫喊。
那“官人”挑起盲女下巴,看着的确不错,又想要掀开她的眼睑,却被女孩给躲开。
那爹立马呵斥道:“招娣,不要动,给官人看看。”
周不彰好笑,她这血眼异瞳要是给凡人看了,今日这买卖还能做得下去?
也就这可怜人家一点不在乎女儿三四岁睁不开眼,从未检查过,否则她早就被当作怪物扔了。
张益确定脸上没疤五官不扭,左右不过是瞎了的眼睛,正好和他的傻儿子相配。这小媳妇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时常看不清,强行察看万一又出事了,倒要赔钱去看郎中。
睁不开就睁不开,算了。
“……官人,你看这女娃子值多少?”
“一吊钱,卖不卖?”
“这、这,我们不是说一吊半……”
胖子冷声道:“你养在猪圈里,什么礼数都没教,脏巴拉的,还想要寻常媳妇的价钱?你找了一年多,不也只我这一个买家。”
那爹汗颜,思来想去还是点头了。
周不彰乖乖地听他们签契画押,又听邻居问那爹要之前赊账的钱,听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数铜板,一百个铜板反反复复数了许多遍,叮叮当当地响着。
她老实地跟着那官人上驴板车,乖得像是傻子。爹什么都没和她说,揣着剩下的钱准备迎接即将出生的第二个弟弟。
仙帝她上辈子坐的是金玉华辇,神兽拉车,灵凤随行,如今听着小毛驴哧呼呼地在山路里走着,还挺新奇。
“你会不会说话?”中年人问她。
女孩点头,“会。”
这嗓音还挺清脆,让人怀疑脏污的灰尘下会有张可爱脸蛋。
“你知道我买你是回去做什么的?”
“按照我的见识,你出钱买我,不是为了给自己添小老婆,就是给你儿子添小老婆。”
男子大吃一惊,“你不害怕?”
仙帝不解,问:“你没弄清我的底细就买人,难道你一点也不害怕?”
张益莫名其妙,“老子害怕什么?大男人难不成还会怕你个小丫头片子?”
女孩想问为什么小丫头就不用害怕,不过她上辈子问过,还被几个妇人给吐唾沫险些淹没,骂她修仙的不知民间疾苦,思来想去,换个理由:“仙帝当年规定了凡间不准买卖人,你这是犯神法的。”
“嘿呀,小妮子知道的不少,可我告诉你,仙帝早死了,哪家官府敢抓,你尽管去试,看看官兵是把你押回来任我家处置还是放你逃。”
周不彰沉默片刻,试探问:“仙帝没了,法令就没用?”
“她活着也没用!那种人物总不会来这破地方找麻烦,你歇了逃跑的心,好好和我儿子过日子,过个几年给我家添丁,指不定还有名分,比在你家过得要好。”
女孩没什么话说,神魂感知确信这板车还有空位,慢慢缩成盘膝而坐,开始修炼。
张益看她像模像样地盘坐,微微惊讶,问:“你在干嘛?”
没有回答,女孩好似已然入定,听不见他的声音。
胖男人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被卖走还这样淡然的,下意识看了看拴在她手上的麻绳,跑不掉的……应该没事。
驴子渐渐走入山林深处,阴翳葱郁的树林没有什么人,只消翻过这座山,他就到家了,也不知傻儿子今日可又摔砸了东西,希望他娘能劝住他。
瞎子姑娘看不见儿子那歪斜的五官,兴许就不会露出害怕,儿子自然也就不会发狂,兴许真能把日子过下去。
小毛驴啪嗒地在泥路上穿行过半,一声奇怪的声响,忽然摔倒了。
车板一晃,将中年人险些摔跌下去,他刚开始还骂这畜生走路都不会,但拽着毛驴脖子拉半天它也站不起来,事情就不对了。
五个蒙面的大汉从树丛里钻出来,将他们前后包围。
“葛老汉叫你官人,真是当官的?”为首的匪贼问。
张益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解释道:“我家没多少钱,我也不是当官的,就是他这么叫好卖女儿而已。”
“还有钱买小媳妇,兄弟们,上去搜,这驴子也值点钱。”
几人往男子的包袱里找到两吊钱,却没有别的,嫌弃地啐了几口,讥讽道:“还真是假官人。”
一人附和:“早说了都没带仆从,怎么可能是真有钱,不过比村子里那些穷鬼好点。”
他们没管女孩纹丝不动,想着她定然是中了迷药,牵着驴子走到路边,又给张益搜身,再搜出几张纸钞,却发现是假的,骂了几声,将他捆在树上。
“行了,抢了头烂驴子和小娘们也行。过两天重新抢,别找这种充阔佬的蠢猪。”
他们骂骂咧咧嘲讽了几句,又将胖男人踹几脚。有山贼手痒,嘿嘿笑道:“我来看看这小娘们长得怎么样。”
“他妈的这么小,卖了换钱不更好?”
“先看看,先看看。”
胖男人被捆在树上挣脱不开,眼见那些人不匆不忙地远去,荒郊野岭也不知谁来救自己,哀戚不已。倏然瞥见,有一人倏然伸手要去捏那女孩的脸,心中剧痛,闭上眼睛,却突然听见惨叫。
周不彰不明白,自己就打坐入定这么一会,怎么又被转买了一道,奇怪,真奇怪。
她本能地因为恶意靠近而回神,下意识一把将人抓着就丢出去,摔在地上。
远处被扒拉得外套都丢了的张益瞠目结舌,乍然大喊道:“救命!”
女孩睁眼,那血色双眼回望了他,依旧看不太清他的长相。她从板车上跳下来,几个山贼不明所以,以为她要逃,立刻抓住绳子,谁知女孩却轻轻松松地将绳子扯开。
方才被推倒的男子摸了刀就要砍过来,小姑娘却轻轻避开,三两下反扣住他的手,往身后一掷,连带着数人都被砸飞,撞在老树上,掉下许多树枝,最瘦那个甚至被撞吐了血。
她不明所以地走过来面对胖男人,问:“你怎么被绑的?”
张益害怕地望着她的眼睛,再也说不出话,险些以为遇见了鬼上身。
她见那几个蒙面的早摔断了骨头,暂时站不起来,徒手将绑住中年人的绳子撕开,商议问:“我救了你,你要不别带我去你家,我想去山林,清净。”
男人怕都快怕死了,岂敢不答应。
获得自由的仙帝大人希冀道:“也别找我爹娘要钱了,他们今年没有这吊钱,估计会饿死,你就当做一件好事。”
他连连点头,全身都是冷汗,心道:“答应,都答应,还请大佛放过我这凡人。”
彻底放下心来的周不彰欢快地过去那边快被撞断的老树下,叮嘱五位山贼:“你们摸不清状况还刺杀我。下次多修炼修炼,万一没有机会卷土重来,起码给我造成点威胁。”
山贼们彻底懵圈,面面相觑,又对那双眼睛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女孩说完这些就离开了,张益看他们还站不起来,颤着腿狂奔向毛驴,将它腿上的飞镖处理掉,赶着它跑了,能跑多快跑多快。
真是见鬼,为什么犄角旮旯的烂村子还有修士。
张益想到要是这大佛来了他家,兴许他全家都是负责伺候的奴隶。可小姑娘这么能耐,抬手就砸倒五个壮汉,怎么还住在猪笼里。
这是什么新的修行方式?!
仙帝陛下她随遇而安惯了,乍然获得自由,决心去深山打坐,最好有瘴气和瀑布。
她还是看不太清,不过神魂感知能清楚哪里有障碍,这也就够了。为了防止这双眼睛再度不小心睁开吓人,她撕开条袖子,蒙住这眼睛就乐颠颠地离开了。
深山清净只消再安稳打坐一年,她就可以出发去魔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