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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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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杀手是一条狗。
不,也许不能这么说,只是每个见过杀手的人,都说他像一条狗。下垂的眼睛像,神态像,走到哪里都要嗅闻的习惯也像。
“给口饭吃,对谁都摇尾巴。”同僚嗤笑。
脖颈上的铁项圈,让他看起来更像一条家养的狗。任务失败后,杀手就会被铁链拴起来,关到一间屋子里去,那里有天下间最毒的蛇虫鼠蚁,吸血的蝙蝠也喜欢往身上凑。
项圈是坛主赏赐的东西,当年杀手还混在野狗堆里,和狗抢食物吃的时候,被坛主带走。
他睡狗舍,住狗笼,直到把坛主养的那条凶悍无比的黑毛烈犬杀死,坛主才赐下这个项圈,让他开始杀人。
“别看他像狗,养不熟呢。”坛主说。
坛主死前,似乎也想这样说,但一片血泊之中,他再也无力起身,双瞳之中的光芒逐渐暗淡、浑浊。
杀手拔出插入腹中带毒的匕首,起身走了出去。
02
离开魔教后,杀手的名号仍然位列榜首,但他不再以杀人为生。
很多人都想知道他去了哪儿,但没人能找到他的具体下落,没有人能再联系到他,仿佛他突然消失在这个江湖中,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事情要从杀手负伤离开魔教密林说起。
杀手走进药铺,掌柜的是个年轻人,正在和小药童说说笑笑。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杆小称,称着药材的轻重。
“客人是头疼脑热,还是……”
“外伤。”杀手说。
“伤得很重。”杀手补充了一句。
“我会付钱。”第三句。
“咚。”
杀手倒下了。
03
“大夫,他说他会付钱,可我看他怎么没钱呢……”小药童挠头。
这人来他们店里,面无表情,一身是血不说,“哐当”就不省人事地晕倒,知道的是中毒所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碰瓷闹事儿。
“是啊,”大夫的声音同样年轻,但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听上去温柔且斯文,他道,“他中的毒,可不好解,再晚一步,就毒入心脉。一百两银子的药材可搞不定。”
“啊,这么贵,那要多少钱?”
“少说也得……五百两吧。我看他似乎是会武之人,这药方开下去,三月不宜动武,否则真气一走,药力尽散。”
“这病人颈上的铁圈,也好生奇怪,似乎已经嵌到皮肉里,长为一体了,寻不到取下来的机关。”
“这样么,我看看。”
大夫的手还未碰到脖颈,他已伸手挡住了。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无数次,他想要将这项圈摘下,都必定受到严酷的惩罚。
对于摘下项圈,从魔教的走狗变回常人的恐惧,已经刻骨铭心。
看到他的眼神,大夫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你醒了,来,先吃些东西吧。”
白粥熬煮得很好,淡淡的米油浮在最上方,粳米煮出了翻开的花,入口便是最原始的米香味。
他被烫得一呛。
“哎,别喝那么急,会烫的。”大夫拿过他捧着的碗,手把着那瓷勺,搅了搅,低头吹散粥上的热气。
“你受伤了,不方便,还是我喂你吧。”
04
粥是甜的,米是甜的。
加餐开荤的猪肉,大夫也为他留了一份,入口肉皮软糯,丰脂流油,丝丝缕缕的瘦肉一抿就化开。
杀手思虑良久。
月黑风高,他摸进大夫藏私房钱的地方,放下金叶子和珍珠宝石,再将地砖塞回去,恢复原样。
大夫说要算一算药钱和工费的时候,杀手从身上摸出几枚可怜的铜板,放在木桌上。
小药童看呆了眼,满脸写着“我就知道会这样!”
杀手垂下眼:“伤好了,我会去赚,每月来还。”
“大夫,万一他在咱们这白吃白喝,赖了药钱不还怎么办。”
年轻的大夫洗手做羹汤,袅袅热气中,温和地:“我看他不是那样的人,应当是说话算话的。”
05
吃过几顿白白胖胖的饺子,不知不觉已到了秋日。
杀手每月都来还钱,每次一把碎银子,几吊钱,照这个速度,五百两银,大约要一百年才能还完。
但他态度端正,帮药铺修了房顶,搬了青石,又挪了几口大水缸,小药童看他也变得顺眼。和大夫一样,默许了他隔三差五就提着米面点心来蹭饭的行为。
药童捡到一条小黑狗,瘸了腿,走路一瘸一拐,“汪汪”叫起来,细声细气。
菜汤泡饭和碎鱼肉拌在一起,作为小狗的食物。小药童求着大夫:
“我们养它吧,掌柜的?”
大夫笑了笑,“那你给它起个名字,不要总叫它小黑,别家的小狗也叫这名儿,街上跑丢了可找不着。”
“叫元宝吧?或者旺财?”药童看着小狗吃饭,双眼亮晶晶的。
“叫留墨,如何?”大夫说。
“这个名字好,那你以后就叫留墨了哦,小黑~”
06
用过饭之后,药童去给小狗瘸伤的后腿敷药,杀手本该离开,却被大夫留了下来,随他进了内屋。
“总是戴着这铁圈干活,多少有些不方便吧?”
“要我帮你解下来么?”
那沉重的项圈,最终还是分成了数段,被一一解下来了,狰狞的旧伤变新伤。大夫撒止血粉,敷药,上绷带,已经习惯了杀手一句疼也不喊,这样配合的病患,天下难寻第二个。
“这项圈解下,之后就不用来找我还钱了。”大夫说。
杀手的手掌攥成拳,想要抬首,却依旧低着头,半晌,道:“嗯。”
那句“能不能”为开头的话,一直含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来。得寸进尺,无礼之徒。
“我这药铺缺一名护院,你若不嫌弃工钱少了些,可愿意留下来帮忙么?”大夫裹好最后一层绷带,对他说。
“不用工钱。”
“总不好叫你打白工,对不对?”大夫说,“话说,过了这么久,你还没告诉过我你的名字呢。武功这样高强,想必你从前在江湖中,也是个鼎鼎有名的人物。”
没有人给杀手起名字,他们都管他叫“狗”。
疯狗、野狗,那条狗,讨人厌的狗,碍事的狗。
行走江湖的时候,他化过一个假名,旁人问起,用作遮掩。
“郎,钰。”杀手说。
他常听小药童叽叽喳喳地叫“燕大夫”,大夫用的东西上喜欢绣燕尾,屋檐下也常有一对成双出入的家燕。
“在下姓燕,名知寒,祖籍潭州,家中行三。郎兄若不介意,唤我燕三即可。”
“还是,燕大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