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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梦 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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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还有这事儿呢。”她含糊应道。
“你贵人事多,不记得正常。”
周圩一边和她配合着铺平床单,一边回答,声音在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但就说周圩此人,阴阳怪气起来比她不遑多让。
“谁说的?”齐言仔细地将床单边角塞进床垫下,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眸弯起一点狡黠的弧度,“我还想呢,怎么我都远渡重洋了,周圩哥哥连条消息都没有。”
周圩一顿,手上床单一角滑落到了床上。
这反应在齐言看来,便是此计甚是有效。
周圩虽然耳根那点刚褪下的红又有复燃的趋势,但仍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有条不紊地铺着床单。
这么一来,房间里原本弥漫着的未尽旖旎和尴尬空气消散了不少。
当然,这只是齐言一个人的想法。
“躺着休息会儿。”他声音恢复了平稳,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齐言以为他回自己房间了,便讪讪地躺下了。
她看着那扇门,身体深处传来熟悉的闷胀感,而唇上、身上那些被他触碰过的地方,热度似乎还未散去。
房间空荡荡的,又只剩她一个人。
短短几分钟内交替上演的极致亲密与极致尴尬,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慢镜头般一帧帧回放,让她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呜咽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周圩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杯子,微微冒着热气。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家居T恤,头发似乎也随意捋过。
“红糖水。”他把杯子递给她,“喝点,暖暖。”
齐言接过,温热的杯子暖着她的手。她小口啜饮着甜暖的液体,偷眼看他。
周圩在床沿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但并不冰冷,反而有一种共同经历了某种意外“战役”后的微妙平静。
“还疼吗?”他问,目光落在她捧着杯子的手上。
“我……”她同时开口,又停住。
两人都在试图打破沉默,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周圩侧过脸望着她,目光掠过她依旧绯红未褪的脸颊,湿润的眼睛,最后停在她微微红肿、泛着水光的嘴唇上,眼神复杂。
半晌,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下次,别再这么莽撞了。”
他开口,声音低缓得像夜的呢喃。
齐言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这话轻飘飘的,不知道是对他自己说的,还是对她说的。
周圩也正看着她,眼底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深沉的、化开的暖意,以及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属于欲望的余烬,在瞳孔深处明明灭灭。
他指尖下滑,很轻地碰了碰她微肿的下唇,那是一个与情欲无关,却更加亲昵的触碰。
“我,不疼的。”
她以为,他还在担心刚才的力度。
“可是之前……”他欲言又止。
“之前?”齐言疑惑。
之前他们也没走到这一步啊。
她想了想,才发觉,他说的好像是她痛经的事情。
难怪今晚他一直在问自己疼不疼。
“现在不疼了。妈找了庄医生给我调理过,早就没事了。”
庄医生是协和有名的妇科圣手。
“那就好。”
夜色渐深,一场计划之外的“事故”,让原本直奔主题的夜晚拐了个弯,却意外驶入了一片更微妙、也更柔软的港湾。
不管是这杯红糖水,还是他牵着自己一整夜的手,都是那么的温暖。
温暖到连梦境都像变甜了。
“齐言同学,有没有兴趣参加校运动会呀?”
“不好意思,没兴趣。”
那是高一的春天,空气里漂浮着香樟树新叶的清苦,和某种蠢蠢欲动的躁意。
南临中学即将迎来新一届的春季校运动会。
每个年级,每个班都在如火如荼地展开组织活动。
除了高三那群已经一只脚踏进高考考场的学长学姐们。
课间,阳光斜斜切过教室后排。
“齐言,你再考虑一下呗~这可是为班级荣誉添砖加瓦的好机会呀。”说这话的是他们班体育委员。
“咱们班的参与率真的太低了,我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把其他项目塞满了,现在就差女子800米了。”女生撑在她的课桌边,影子长长地拖在她摊开的习题册上。
“我……”她笔尖未停,但有些动摇。
“林妹妹,我家言言从小就身娇体弱的,跑不了。”
乔篱恰巧从小卖部回来,嘴里叼着瓶牛奶,闻言精准介入。
她手上还抱着两瓶牛奶,一瓶给了体委,另一瓶插好吸管递给了齐言,自己又随意拆了包薯片。
“而且,在她现有的人生规划里,没有为班级体育事业献身这一项,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都说别叫我林妹妹了。”
他们班体委姓林,才高一个子就有一米七快一米八了,比班上好些个男生还高。
“行。那林姐姐,你去找别人呗。”
林体委苦着脸:“我也想啊,可咱们班男多女少,光一个排球就抽掉了6个人,女子2000米长跑接力那边也给了四个人出去,他们体耗太大,我也不能让他们去兼项吧。”
“怎么排球也要人啊,不是有校排球队吗?”
“校排球队要外出参加市里的比赛。再说了人家专业的,怎么会来参加校里这些小打小闹的活动。”
林体委顺手从乔篱递来的薯片袋里薅了几片吃吃,一边吃一边吐槽着。
排球一直是南中的优势体育项目,为南临市队、省队甚至国家队输送的人才不比这边专业体校少。
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特点,但凡南中出去的体育生文化分都不会差。
乔篱听了点了点头,“那你们田径队最近还挺闲。我看干脆你兼项吧,多劳多得嘛。”
“关键我们教练不许啊。她三令五申,明令禁止我们兼项。说要我们保持好状态,随时准备新的比赛。”
乔篱不置可否,只是实在憋不住笑。
全校都知道,田径队在南中可谓是毫无地位。
毕竟竞技体育最看重成绩。
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的差距就是鸿沟。
“回过来讲,齐言你就考虑一下嘛~”
直到最后一个单词“commitment”的书写完成,齐言停下了笔,喝了一口牛奶,“不去。”
“你……”
“我考虑过了。”
“这也叫考虑?”
齐言一挑眉,“你不是说考虑,一下吗?”
“我……”
林体委没法只能转头看向正咔嚓咔嚓嚼薯片的乔篱,眼神中多了几分不属于她的算计。
“那我只能把乔篱报上去了。”
“乔篱不行。”
“我不行。”
齐言和乔篱连忙异口同声道。
“体委,你知道的,我哮喘,可是有证明的,你可别瞎来啊。”
乔篱表情严肃,阳光在她微卷的发梢跳跃,镀上一层浅金色。
“就一个800米,”林体委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密谋,“就凑个数,到时候你就临时弃权好了。”
这可算不得什么好主意。
在一个竞争心最强的年龄,在一个胜负欲最强的群体里,如果选择了弃权,跟在战场上投降有什么区别。
“我去。”
不等乔篱再劝,她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听没听过一句话,800就800,先下手为强,看我拿个第一回来。”她起身笑着摸了摸乔篱的头。
乔篱与她而言,是一辈子的朋友。
成为众矢之的的有她一个就够了。
半个月后,校运动会如期举办。
那日的天空是那种澄澈得近乎虚假的蓝。
这不是一般的蓝,是王维诗里的蓝。
广播里的进行曲循环播放,混杂着各班级同学们参差不齐的呐喊。
在闹哄哄的操场上,齐言换好学校统一发的运动套装站上了跑道。
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微刺的橡胶气味,混着青草蒸腾出的、蓬勃到有些呛人的生机。
“预备。”
随着指令枪一声令下,跑道上的参赛者都奋力起跑,如离弦之箭射出。
齐言自然也不甘人后,率先抢到了前三。
她努力平稳着呼吸和跑步节奏,耳边是呼啸的风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但是小腹深处传来的、隐隐的坠痛迫使她的步伐紊乱了起来。
眼看着赛程过半,那股坠痛变得鲜明而尖锐,像有只手在腹里拧着。
随着视线里的跑道线逐渐扭曲晃动,余光里一个、两个、三个……身影不断从她旁边超了过去。
场边始终只有乔篱一个人的呐喊助威声。
她的手在发抖,额头上的细汗越来越多,腿也开始不听使唤。
还有最后的两圈。
可她已经掉到了末尾。
“言言,加油!”
“齐言,不能输!”
“言言,别着急!”
“齐言,快跑!”
耳朵里从远处传来的乔篱的声音和她内心深处对自己所说的话重叠着。
她心一横,咬住下唇,凭着股近乎执拗的力气,埋头向前冲。
这一刻,只为了她和乔篱。
终点线在哪里已经模糊,她只是跑,机械地迈动双腿,最后连早已经冲过终点都不知道。
迷蒙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下沉,倒在塑胶跑道上的时候,一个身影逆着光,从跑道外侧匆匆奔来,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再醒来时,便是在校医务室,鼻尖全是消毒水清冽的味道。
“言言,你醒啦!吓死我了。”
乔篱眼角微红,见她苏醒,猛地扑到床上抱紧了她。
“咳咳…我没事,快放开我,我喘不上气了……”齐言拍了拍乔篱,她觉得乔篱现在的热情已经成了负累。
乔篱放开了她,可还是不放心地要去找校医。
但她还没出门,校医就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周圩。
“没什么大问题,这几天好好休息,避免剧烈运动,我开了一盒布洛芬,受不了就吃颗,这事儿也不能讳疾忌医。”
“谢谢李老师。”
校医在一旁温和地叮嘱注意事项,齐言含糊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他。
春节之后,她好久没见他了。
此时春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他好像又长高了些,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面的白衬衫有些凌乱。
前几天听徐泽说他去参加竞赛了,看他眉头微皱的样子,该不会是落第了吧。
可不应该啊,周圩的实力她还是清楚的。
回去的路上没人再背她了。
正当她在乔篱的搀扶下准备走回教学楼的时候,一辆自行车稳稳地停在了面前。
周圩单脚支地,声音没什么起伏:“上来。”
他是一个多余的字都不乐意说的。
乔篱看了看周圩和那辆自行车,又看了看自己扶着齐言的手,迅速地做出了无视齐言想法的决定。
她把齐言按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又乐呵呵地冲着周圩谄媚地笑道:“三哥,我们言言就交给你啦,可得骑稳点,她还难受着呢,可别再给颠簸了。”
说着,她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了齐言身上。
“多穿点,路上挡风。”
齐言正想感动呢,可一对上她那仿佛老母亲送女出嫁的眼神,就一句感动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而周圩对于这番嘱咐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车轮滚动,碾过细碎的落叶。风拂过脸颊,暖暖的。
这一路上他骑得确实很稳,也尽量避开了减速带。
但为了保险起见,齐言还是轻轻攥住了他腰侧的一点衬衫。
一路无话。只有链条规律的轻响,和远处尚未散尽的运动会喧嚣。
骑车从校医务室到教学楼只有几分钟的路程,短暂得像一个呼吸。
“到了。”他在教学楼前停下,依旧是简短的音节。
这却越发让齐言确定,周圩此次竞赛的结果不会理想了。
她本想出言安慰一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下车时她松开了手中攥着的一角衣服,指尖残留着一点布料柔软的触感。正要道谢,他却先开了口。
“你在这儿等我会儿,我们一起回去。”说完,他便要上楼,可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你教室在5楼吧?”
齐言点了点头,不明所以。
“我上去把你东西收收,有什么作业要带回去吗?”
“今天老师还没布置作业。”齐言有点不确定,“不是还没放学吗?”
难道他帮自己请假了?
“今天校运动会最后一天,南中惯例会提前放学,没晚自习。”
“哦…,那你帮我把数学题册带下来吧,应该还是往后做两页。”
“行。那你等我,我马上下来。”
齐言有些惭愧,他一个经常不在学校的人居然比她更了解学校的安排。
只见他大步流星上了楼,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步伐很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
没一会儿人就提着她的书包回来了。
周圩这一来回走得太快,以至于她都没反应过来。
他知道自己的教室在哪里并不奇怪,可是他们的座位是定期更换的,这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个问题直到他们坐上车她也没问。
一则是他们的对话都会被家里的司机汇报给齐意同。
她不想时时刻刻演戏。
再者,仔细想想也知道周圩要得到她的任何消息只需要问徐泽就行,那是个包打听。
一路上俩人各忙各的度过了。
周圩在忙着写报告,平板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安静的侧脸,灵活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
她则忙于在对着窗户发呆的同时,又偷偷摸摸透过窗户的反光撇了几眼周圩的屏幕页面。
她真是没想到会有像他这样连竞赛结束还写赛后报告的人。
她自诩自己是个努力的人,可自打碰到周圩后,就觉得不管是从努力还是天赋来说都自愧不如。
即便如此,周圩也会有时候发出人外有人的感叹。
这在别人看来几乎是凡尔赛了,但她着实是有些理解的。
突然造访的姨妈和那场800米的跑步比赛让她精力全无,居然在周圩键盘的敲击声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连何时到家,如何回到自己房间,都全然不知。
只记得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感知到的,是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的、他专注于屏幕的、沉静的轮廓。
兰香安神,一夜好梦,又恰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