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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绿腰 满仓城破, ...

  •   ''听说了吗,满仓城丢了。''一句惊雷平地起。富贵酒楼里的食客张皇地交换着已知的讯息。
      窸窸窣窣如同不安的老鼠。
      “老天爷啊,这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人们开始躁动起来,声音愤懑,混乱不堪。掌柜的焦头烂额,一把拉过小二。
      "你去告诉他们酒楼要打烊了。轰走,全都轰走。"
      “掌柜的,这大白天的怎的就要打烊了?”小二扯过肩上的毛巾,抹了下脑门儿。
      “滚,你懂个屁。一会儿把军爷招来了,有你好果子吃。”“去啊,快去啊!”见小二呆在那里,掌柜的恨不得踢他两脚。
      前堂里小二正赔笑着哄人离开,后厅里掌柜的扯着娘子收拾细软。
      “当家的,你这是干什么?”
      “亏你还识得几个字,满仓城没了!”
      那娘子平日里也是个泼辣人物,此时却也慌了神。“啥?那官家可差了军爷们过来?这儿可离满仓不远啊。”
      “哼,差倒是差了。可那军爷又是什么好货色。咱这儿鸟不生蛋的,一个开酒肆的打仗时能讨得了什么好。避一避,往中原走。再不走怕就走不了了。”
      掌柜家走的心急,只匆匆给小二、伙夫留了一个月的月银便离了城。
      说来北方的风俗,讲究一个“合”字,几座屋子圈出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倒也实用。掌柜家也是如此,前面是待客的屋舍,一张灰扑扑的布帘隔开了后面小院。厨房离得不远,方便小二干活。院子里一颗山奈树歪歪趔趔的长着,正抵着后厅的屋檐,要不是这树四季结果怕是早被那掌柜的砍掉了。也是,这年头谁会嫌吃食多呢?
      后厅木式窗沿下,树与屋檐形成的狭小空间里,有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呆滞着,也不知是不是活物。前厅里得了月银的伙夫收拾东西走了,小二却骂骂咧咧着,酒楼关了,没了活计下个月还不知道要怎么过了。那小二也是个有胆的,一不做二不休便要将酒楼里的物什搬个空,倒腾倒腾也能换点银钱出来。前厅嘭嘭直响,小院里的那灰东西便有了动静,许是得了什么契机径向厨房的位置挪了挪。
      光亮下那东西现了形,看身形是个小孩,只是衣衫褴褛且不知是男是女。小孩刚挪出阴影又停了下来,似乎是确定了安全,踉跄着向厨房窜了过去,看见灶台上的黄馍就直接一手抓了一个,烫的是龇牙咧嘴也不肯放手。狗蛋儿揣着馍蹲在柴草堆前大口大口吞咽着,太饿了,狗蛋儿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谁家有余粮施舍给一群不识好歹的乞儿呢?至于殷实人家,被乞讨更是晦气,乞儿没挨打都要感谢老天爷。
      狗蛋儿想起了铁柱,去年临冬冲撞了贵人,当场好一顿打,拖回来胡乱给喂了点草药,几天功夫就没了。狗蛋儿鼻头有点痒,哽咽一声又更大口的吞起黄馍来。
      前厅里小二正和本家两位兄弟盘算着将桌椅之类的物什拿去集市上卖,门板这种便拖去劈了当柴,哪怕卖不出去留着当家用也是省了一笔钱。说起当初小二能来酒楼当差也是多亏了这二位兄弟衙内,生意人多要给些面子。谈完事儿,干完活儿也到了吃东西的点儿,小二想起后厨里的吃食还热着,伙夫那个石憨肯定不会动,倒是便宜了他们,转身走向厨房。
      那厢狗蛋儿听见了脚步声,把手中的馍向怀里一揣拔腿向厨房另一端的小窗跑去,爬上桌子,两手扒着窗沿一用劲儿,便猴儿似的跳将出去。厨房里的小二刚推门只看得见人影儿,知道是招了贼,飞跑到小窗处,把头探将出去破口大骂。非是他菩萨心肠不拿那小贼,实在是这窗长短宽窄只合一个总角小童出入。
      且不谈这厢小二如何叫骂,狗蛋儿早已从墙下狗洞中钻了出去,院墙年久失修,墙根下杂草丛生,不大的墙洞隐在其中倒也没人发现。从临院的巷子中出去,只一拐便没入了人群。
      凉城虽是边陲小城,吃的,玩的倒是一样不少。
      话本里杨柳细腰,靡靡之声也是有的,外乡人初来乍到,悄悄询问一声,本地人眯眼指着街市繁华处——青楼。这啊,可是凉城里的独一号,牌匾上明明白白扁担大的两字:青楼。总引得外乡人不解,百香坊,翠玉楼这些名字多风雅啊,哪个不比青楼强?楼里的姑娘们笑道:“青楼地,青楼事,何不以青楼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凉城儿女骨子里的彪悍直白不外乎此。
      这段时间确实不太平,满仓城的沦陷让凉城这个本就地处边境的小城更显孤立无援,人心惶惶,平日里笙歌夜舞的的青楼自然也失了恩客,渐渐凄凉起来。楼里的老鸨这几天也是火上眉头,姑娘们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攒了些钱财的想着赎身,有姿色的想哄着老爷抬她回去做个妾,好歹乱世来时不至于孤立无援,自然有毫无动静的。
      人生在世哪有比命重要的呢?可对有些人来说,在危险到来前,钱这种东西是多多益善的。都说蛮人要到满仓城下了,可这不还没得影儿吗?青楼里的老鸨可不能随随便便放人,人走了可怎么跟上面交代?要知道,这楼里皆是官妓,通通由教坊司管着的。姑娘们却是惜命,自打小桃红出门买胭脂再没回来,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老鸨只得跳脚,是赎身钱也没拿到,人也没了。要怪看人的壮丁,好家伙,早就跑的七七八八,凑也凑不齐个班子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凉城的风声是见天的紧了。老鸨倒也不是个蠢的,毕竟这生意没点儿门路可做不来,趁着夜色收拾了细软,天将明时坐着小轿打小门走了。
      绿腰是被楼里劈里啪啦的打砸声惊醒的,自打妈妈跑了这件事漏了风声,楼里是跑了个七七八八,大伙儿心里是清清楚楚。她睁着眼怔怔的呆了半晌,长舒一口气,挥开重重红帐,梳洗打扮起来 。绿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模糊的图像也掩不住她的美,真不愧是这楼的头牌,对吗?她这样问着自己。清水净面,抛开那些妍丽露骨的纱衣,锦绣,绿腰将那件藏在衣橱里的白色衣裳展开,轻轻的拂过。片刻后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赭红色矮凳上,金丝化作翩翩蝴蝶停在衣裳之上,素雅又不太过寡淡,柳叶眉,红口脂,描上桃花钿,挽个垂云髻,左右偏偏头,戴上簪子,嘴角勾起,正是极美的的佳人啊。绿腰起身,拿过一旁的帏帽扣好,推门而出。
      绿腰穿过花厅堂直奔大门而去,对楼里传来的乒乓声置若罔闻。可偏偏被刘大挡住去路,这刘大长得矮瘦一对招子却是明光,管着楼里的守卫,最是喜欢在姑娘们外出时捞捞油水,不然便不定时的使使绊子,早瞥见了绿腰,当下就发难了。
      “绿腰姑娘,您这是去哪儿啊?”
      绿腰停下对刘大福了福。“这不是我房里的胭脂快没了吗?便上东街王家铺子里瞅瞅。”
      “这事儿您得给妈妈说啊是不是?我们兄弟这儿可没接到消息。”
      绿腰往刘大处贴了过去,轻声说道“妾生如浮萍,毫无所依。出了这楼,实在找不着生路的。万望垂念,行个方便吧。”绿腰反手往刘大手里塞了点碎银。刘大收了钱听到这话倒也不恼,讥笑一声放行了。
      刘大背着手看见绿腰渐渐消失在视线里,转头看见自己本宗的兄弟呆在原地还直溜溜的望着门口,跳起来往他头上拍了一巴掌。“看什么看,干活!跟张木匠约好了今天这批好货要给他的,还赖着干嘛,钱不想要啦?”
      “不是,哥你说这楼里都没人了,这绿腰为啥不走啊?”那汉子摸摸头,一脸不解。“哼,走,你管她走不走,个小兔崽子皮痒痒了想女人 ,这官妓是你能想的吗?”刘大一甩手,往内走去。徒留汉子在原地摸着脑袋。
      绿腰确然去了东街,进的却不是王家胭脂铺而是一墙之隔的金家当铺。绿腰从袖中暗袋取出一个红漆小盒递与当铺里的掌眼先生。“劳驾掌掌眼,这些能抵多少银两。”那先生低头打开盒子又立马合上。“姑娘这数额怕是有些大,我做不了这个主。待我去请掌柜的来相看一二,怕是请姑娘里间坐坐?”绿腰点点头,“这边请”。
      绿腰落了座,喝着小厮端来的茶水,倒是不慌也不忙。正无聊时,打后厅进来一体面人物,端的是面色红润气如虹,矮矮胖胖肚儿圆,好一尊招财进宝的财神爷,正是金家的掌柜了。这金掌柜也是个人物,当铺里只做金银生意,穷苦人的衣物典当是不屑挨的,和凉城官府上上下下很有些关系。“哎呦呦,绿腰姑娘对不住,对不住,久等了。”按理讲金掌柜身份高绿腰一等,无需这般作态,可商人讲究和气生财,谁又和钱过不去呢?
      “金掌柜客气了,妾区区官妓,担不起姑娘二字。” 绿腰起身行了个礼,便又和金掌柜一同落了座。
      “近日前来是想跟您谈个生意,”绿腰嘴角噙着笑意,左手伸进右袖的暗袋,又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盒子颜色比之前那个红漆小盒略暗沉许多,呈现出一种紫红,也无金镶银裱,看起来普通极了。
      “这…”,金掌柜小心拿起盒子,对着阳光转了一转,细嗅一口,有隐隐约约的香味。他睁大了眼睛,又仔细拿手掂了一掂,游移不定地看着绿腰。
      “木质坚硬,纹理纤细浮动,变化无穷,色如犀角,光下自成光泽,味香而不腻。可是紫檀木中极品小叶紫檀?”
      “金掌柜好眼力,正是小叶紫檀。”绿腰抿了抿茶盖,“不知这生意现在做的吗?”
      “做得自是做得,就是不知道我这区区当铺掌柜有什么被姑娘看中的?”
      光影从屏风处渗透过来,将人影投射在地上,明明暗暗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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