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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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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从我开始记事到现在,经常听父母不厌其烦地说着以前的故事,外婆家那时还是在临州的郊区,附近都是大片的池塘和农田,从抓洗碗的时候被残留的饭粒吸引来的鱼到偷割其他人家的猪草被人发现一路逃跑回家,从冬天下大雪躲在被窝里,只有那个时候可以享受一下猪油拌饭,到过年年夜饭上端进端出的老演员,鱼和肉,直到过完年快馊了才能吃……奶奶家最早是在药厂的宿舍,那个地方到现在我还残留着一点印象,因为爷爷是工人,我们家的日子过得还算不紧张,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余杭塘路,宿舍门口是田垄的一个高坡,每年冬天下雪的时候便积起雪来。小孩子都喜欢把雪压实,可以滑雪玩,而大人往往是铲了雪,才好推自行车去上班。亦有父亲和姑姑幼时调皮捣蛋或是运动会拿奖的故事,至今还有几个奶奶家钢蒸锅上面的刻字证明。再往西走是一个叫卡子别的地方,据说是日本人侵华的时候建过一个检查站……在我记事的时候这一切早已消失无踪了,门口只剩下一条余杭塘路,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姑姑,回忆到最后往往都是以“小时候条件很困难,但是日子却过得很开心”作结。我无法想象那个环境,也无法理解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什么都没有,又哪儿来的开心呢?母亲和我说,那个年代很纯粹,人和人的关系很简单,父亲则说,那个年代在物质的匮乏之中人们反而在精神世界上有更高的追求。
这两句答案,在那个时候的我还不能理解。但是时间总是不会等人的,故事还没有明白,我就已经进入小学了。
一二三年级过得还算快乐,那个时候最大的烦恼是,小学校门边上不远处有几家小卖店,那个时候里面有干脆面和卫龙辣条,一包只要五角钱,干脆面里有三国和水浒的人物卡,一些高年级的同学为了集卡买了很多干脆面,只要里面的卡片,而面则是分给其他低年级的同学,不过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母亲是省人民医院的护士,专业对卫生的敏感度同样也应用于我身上,母亲认为那些都是垃圾食品,食品安全堪忧,严令禁止我购买,即使是同学主动分享也要婉拒,因此我通常只能在小店门口闻着香味,看看,然后咽咽口水离开。不过父亲的厨艺甚是不错,他做的面条堪称一绝,其中我最惦念的便是我生日的主食——片儿川。
这样的幸福生活很快随着升入四年级而宣告结束,由于严重的偏科,数学连及格都困难,我有了第一个课外补习班,时间悄无声息地走着,而我坐在我母亲电动车后座来去补习的生涯一坐便是五年。那一年其实还发生了很多事,北京成功举办了奥运会;承载我孩童记忆的奶奶家因为马路拓宽被拆毁;学院路的大学开始一所所地搬走……只是那时的我并不关心这些,唯一想的就是哪里好玩,和学校边上高祖生煎那一碗十一元的肉沫拌面。这个价格在当时可真是昂贵,但那碗面的味道如今想来依然垂涎。不过那时候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回味,得赶快去学校早读。时间飞快,待到小学毕业升入中学,就将开始我人生最惨淡的六年。六年级时,因为父母亲忙不过来,把我放在姑姑家小住了一些时日。
姑姑、姑父的教育和父母亲完全不同,相较于我母亲无微不至的关心关怀,姑姑更鼓励独立和放手,那是我总是自己从学校走回来,上学时姑姑会给我的小皮夹里放一点零钱,沿途的时候遇到小店买一些自己喜欢的吃的垫垫饥,那条马塍路上,哪里有包子铺,哪里有面包店,我记的是一清二楚,一直到现在。不过让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一场大雪。
姑姑家的收音机每天都会自己开机,开始播报,在姑姑家住的日子每天都是被新闻的声音唤醒的,那天起床的时候,表哥已经准备出门了,表哥在读的高中离家有些距离,所以出门总是比我早一些,但那天却多了姑父额外的叮嘱:“路上慢点骑,迟到就迟到了,安全第一。”我钻出被窝,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已经银装素裹了。当我洗漱完的时候,桌上放着刚出锅的片儿川,姑姑做饭喜欢起大油锅,炒出来的肉片也特别好吃,那种嫩滑的口感我记忆犹新,可惜早上的时间总是特别紧张,没有时间给我品尝和点评,匆匆用过早餐,姑姑便送我上学,因为路面上已有少许积冰,坐在自行车后座显然比不上走路安全,于是姑姑在路上慢慢骑着,我在人行道上走着,就这么一路护送着我到学校。因为雪天路滑,路面上都铺稻草和麻袋,我不用担心滑倒,天空中还零零星星地飘着雪花,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寒冷,一碗面汤让我全身暖洋洋的,而嘴里还有残存的一点鲜味,那种感觉真是美妙。
远去的不止是那场大雪和那一碗面,还有我最好的玩伴。我的发小搬家到了候潮门附近,顾名思义,听到潮这个字就知道已经离江不远了,候潮门在那时临州城的最南面,再往南就是江了,我家则是在拱宸桥边上,“拱”是拱手礼,“宸”通“辰”,指北方的辰星,这里则是指帝王居住之所,建在运河之上,意为拱手欢迎皇帝的到来,是临州城的最北面,我要找他玩需要横穿整个临州城。那个时候还没有地铁,我只能做K151路公交车,一辆拖着电辫的蓝色电车,那时几乎是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那时的考勤制度还没有那么严格,过了临州城站火车站之后上车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车上往往只剩我一个人,我便和师傅说,师傅我坐到终点站,站头上要是没人您就自己把握好了,司机师傅便把速度一提,两个人的蓝色电车在两车道的林荫道路上风驰电掣,一时间惬意无比。不过这一点光也随着我人生最黑暗的时间到来而熄灭了。
我终于如愿升入了父母所期盼的中学。母亲送我上补习班的路上总说,你要进了这个初中,半只脚就进了临州第一第二高中了,进了第一第二高中,半只脚就进了重点大学了,至于考上大学之后要做什么,母亲都没有说,我也不明白那么多,我关注的还是哪里好玩,哪里好吃。阳家门菜场边上的津津面馆还开着么?他家的拌川可堪称一绝。学习和中考?我管不了那么多。那时入学要么通过考试要么通过抽签,我运气不错,抽中了,便入了学,然而自己的斤两自己还是掂得清楚,可未曾想这段时间近乎一段挥之不去的阴影。
从初一入学开始,我的偏科愈发严重,语文和历史往往是优秀、良好,其他科目往往惨不忍睹。即使是最擅长的语文我的发挥也并不稳定,每次阅读理解我自以为的独到见解往往离标准答案千里之遥,加之我又贪玩捣蛋,渐渐地开始不被其他同学所待见。人这个东西很奇怪,往往是越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我学会了吹牛——现在看了是为了面子,想通过这样的方法把自己的面子给找回来——而这样的处理方式导致的结果就是更不被人所待见,慢慢的我变成了一个郁达夫的小说《沉沦》中的主角,变成了一个多余人,且总是沉浸在自己的精神意淫中。在学校不愉快,回到家中处境也没有什么好转,我的母亲她很无私,总是想给我最好的物质生活,但是她对于我精神世界的变化却毫无察觉,我进入了叛逆期,顶嘴和争吵变成了家中的常态,而结局往往是父亲破门而入一顿收拾,这样的困境一直往复循环,直到高三才勉强有所好转。
进入初二,这样的状态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进一步恶化,随着学习压力渐重,我也掉队掉得越来越远,可能是校长偏爱,学生们课余的体育运动多是篮球,那个时候我的身高也已经一米七有余,也算是高个了,然而上帝给我开了窗自然也会顺手给我带上门,空长了高个儿的我对于肢体的协调性严重不足,以至于我连球都不会运,在其他体育方面也没有遗传到父亲的好基因,就这样我作为一个多余人的身份并没有任何好转,每次班主任在课堂上讲:“学习好的人往往其他个方面都好,而学习不好的人往往其他方面都不行。”这句话我总觉得是在说我。课上听不懂的内容越来越多,我上课从不睡觉,但是就如同一具尸体一般坐在其中。背包中的书越来越多,包越来越沉,补习班越来越多,但是无论是上课还是补习我一点听不进去,我的脑中都是三国里义薄云天水淹七军的关羽,是擅长以少胜多的德国元帅曼施坦因,是那杯中窥人的作者韩寒,还有离家不远且物美价廉的小面馆。
现在想来也很奇怪,家附近的面馆如同和我发小商量好了一般,菜场边上的津津面馆和天天面馆在那两年里相继关门,附近一时间竞然找不到一家面店,简直神奇,而补习班附近也没有一家面馆。而我的发小也因为学业的压力也和我两年没有见面了,在那个看不到一点希望的日子里,我靠这三个火把坚持走完第二年,第一个是书籍,通过阅读将灵魂安放在历史和文学的海洋里短暂小憩,聊以慰藉,第二个是我的语文老师,我对口的兴趣爱好让我常常能和他吐露心声,即使是如今回校,我也是第一个去看他,最后一个是我的物理老师,他是个辽宁人,也是少数愿意和我聊聊天的老师。只不过这三个火把也快慢慢熄灭了。
步入初三,一切与学习无关的内容都按下了暂停键,就连体育运动也都是为了体育中考的三十分,而看课外书这种浪费时间的内容自然是明令禁止的,虽然我依旧偷摸着在阅读但是也仅限于做贼一般了,那年冬天的年夜饭,我的成绩似乎变成了一个棘手的话题,不提吧,我马上要面临中考面临升学,提吧,我的父亲极为要强,不愿提起。那时的他出了名的好面,也确实,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是区级三好学生,成绩数一数二,他就读的高中现在的跳高记录还是他保留的,反观我,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因此,那个时候对我的情绪只有嫌弃和失望,父亲唯一一次来我学校是给我送学费,送到之后便匆匆离去。他说,我让他很没有面。那时的我能体会他的失望,可是我实在无法逼迫自己学习那些诸如将军饮马问题之类的理科知识,我还是从家里的书架上拿下一本又一本的历史、小说书,也是在这其中我遇到了我的性启蒙书,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哦,原来谈恋爱不止可以牵手和接吻,还可以做这些,当然对于我这样的差生来说,恋爱素来是与我无关的,毕竟在那样的学校里没人愿意在一个连普高都考不上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我虽然有暗生情愫,但是也很识趣的不去打扰。现在回头看看真的是和郁达夫《沉沦》中的男主越来越相似了,不过这段夜路也终于要走到头了。
终于到了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我的语文老师兼隔壁班班主任也因为班级中考而忙的不可开交,我和我的物理老师关系因为一个学生的搬弄中伤而彻底分崩离析。所幸这一学期也不完全没有好事,学校附近开了一家面馆,其中的大排面味道还算不错,只是不知什么时候,面的价格已经涨到了18块钱。而我的母亲也破天荒的决定放手,让我骑自行车上下学,总算是有了些许自由,恰好中考结束之后我家也搬了家,有198路公交车,那是一辆贯穿临州城南北的公交车,它不像K151路公交车,需要往那时候的市中心红太阳广场绕行,这也意味着我找我的玩伴更为方便,那时候我和玩伴最喜欢去吴山广场,广场地方空旷,有水池可以玩电动船,也可以玩发射BB弹的□□,玩累了可以看看广场上的人或抖空竹或打陀螺,或吹口琴或吊嗓子,也可以沿着高银街,南宋御街或者是中山中路走走,一路上有各式各样的临州小吃、糕点,葱包烩、油墩儿、定胜糕、桂花糕、绿豆糕......那个时候河坊街还没有那么多人,两个小男孩漫步在夕阳下手上拿着小吃,一路边走边吃,走过御街的青石板路,走过白墙灰瓦的胡庆余堂,走过鼓楼的城门,走过红顶商人的园林,沿着中河直到侯潮门,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很长。
我自己也利用了这段空白的时间骑上自行车沿着余杭塘路一路向西,父亲工作过的药厂早已搬走了,不过地还没被使用,留下了一个破旧的门头,河对岸的临州师范大学也已经搬走了,空空荡荡的,再往西就是庆隆大队的地域了,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城西银泰,往南骑是小时候经常去的翠园电影院,到这里就要打返程了,因为在往南沿着天目山路,就要去古荡,留下方向了,那个时候的古荡还是郊区,都是农田,而留下,西溪湿地也没甚名气,我只知道留下有一支部队叫硬骨头六连,是个英雄连队,我一直想去看看,但是太远了。市区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只是以前骑着自行车,车后挂着一串串小竹篓卖蛐蛐儿的人不见了,小学门口卖小兔子小鸡崽的人不见了,只是一路上卖油墩儿的摊位好像少了很多,车好像多了很多,只是面的价格好像涨了很多。这短暂的快乐随着中考成绩的揭晓也彻底粉碎了。
不出意外,我的语文还是所有功课中最高的,搞笑的是总分一百二十分的语文考得比满分一百八十分的科学还要高,不出意外我没有考上普高,听说,出成绩那天晚上,父亲知道消息的时候,手机都掉在了地上。职业高中,在我家里其他亲戚口中都是些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之人的容身之所,直白的说,就都是小混混。自己骑自行车的时候也时常路过家附近的职业高中,常常看到一群染着各种各样头发的精神小伙,坐在电动车上,抽着烟,现在想想马上要到这样的环境里读书,不禁害怕,甚至癫狂地表示想复读,现在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就以那时态度,复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那个时候的我就是过街老鼠,谁路过都能给上两嘴巴子,这样的时间大约持续了半个月之久,最后,父亲拍板决定,去读职业高中,最起码那个专业的前景和就业都还算不错。不论忐忑也好,痛苦也罢,书总是要继续念,九月,我揣着复杂的心情去高中报了到。
只不过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又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多余人,如果说初中的我是郁达夫的《沉沦》中主人公一般的多余人,那高中的我就是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中奥涅金一般的多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