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如何回忆我》Gory

2、flashback

　　一夜之间，江城被雨水浸泡，潮湿水雾漫溢一座城。

　　洗净脸，透着凉意的水顺着下颌欲坠不坠，季星看着镜子里那副皮囊，冷白泠然，难免清冷疏离。
　　收回神，揭过棉柔巾慢慢拭去水珠。

　　“季老师，那幅‘脉络’又有人来问了，那边说希望与您见一面。”
　　季星不咸不淡，拿起手机走出盥洗室，从栏杆往下看，桌上已经有阿姨准备好的早饭了。
　　白粥，鸡蛋，油条外加一份莴笋干。
　　季星表情不再紧绷，“这幅不参与售卖，说了么？”

　　点开扬声器，粥的糯香袅袅飘升，沁入心扉，让许久没有吃到中餐的季星感到安心。
　　“说了的，但对方说与您是旧识，想见一面。”

　　莴笋干腌制的刚好，阿姨手艺越来越上佳了，爽脆清恬。
　　“那预约了吗？”
　　“嗯，那边说希望尽快，您看安排在哪一天？”

　　现下是季星的假期，助理七月自然知道，然而对方实在锲而不舍，她终究无法替季星决定是否要见面。

　　电话里陷入安静，季星沉默着，抬眸思索，中岛台前偌大的落地窗明澈敞亮，暴雨已转为小雨，仍在下，昨晚的预报准得惊人。
　　垂眸望向台上的机械时钟——10:45

　　“约今天下午三点吧，也好避开晚高峰。”心中做了决定，摩挲着指腹打了个利落响指。
　　“好的，约在工作室吗老师？”

　　关掉扬声器，覆于耳侧，边往衣帽间走边说：“不，约在对方工作地附近的咖啡馆吧。”
　　工作室整修，虽已竣工，但散味尚需时日，此时用来会客总归不妥。
　　望见琳琅的首饰柜，一瞬的恍惚浸没心口，堵住所有出口。

　　挂断电话，假期从第一天便隐隐有了告吹的迹象，季星唇瓣相碾，情绪还算稳定，对于工作她始终不排斥，或许因为曾经救下几近崩溃边缘的她的是源源不断的工作罢。

　　快一点时，水汽逐渐被升温的地面蒸发，窗帘撩开一角，季星淡淡掠过一眼，勾了唇角。
　　好的开始，值得高兴一下。

　　兴致姗姗来迟，季星蓦然生出想戴胸针的念头，她极少佩戴这类装饰物，因此数量也少，早在巡展期间被阿姨收纳在木盒子里压箱底了。

　　“嘶…”
　　泪腺生理性的被激发，眼泪扑簌而下，砸在红酸枝木地板上，接续不断，落地生花，开了数朵。

　　看着砸在脚背上的木盒子，无数信封纸片散落一地，情绪闸口似乎没了禁锢，汹涌着顶上心头，酸胀泡在血液里蓬发不止，挞伐筋骨。

　　顾不上脚背的擦伤，囫囵就要将那些铺散的纸收起来，好像只要多看一眼就会将她烧成灰烬。

　　慌乱让一切都有了钻空子的可能性。
　　从掌心飘落的纸映入季星眸中，清晰到避无可避——

　　-说了多少次，你们上课别传纸条给季星。

　　他的字如今再看，仍是锋发韵流，那股力量能写进人心里。

　　实在有些久，记忆不甚清晰，只记得那时刚升高中，季星学习数学属实吃力，她付出成倍的时间也收效甚微。

　　指腹碾过纸条，季星失笑。

　　那时候江禾是组长，数学课小组讨论每每都会因为她变成辅导课，斯旎坐在季星后面，总爱给她传小纸条，江禾脾气平和，实在看不过去也只是加入他们的“纸条行动”中进行干预。

　　觑着纸条上熟悉的开头语，陡然想起凌晨时手机点开的那段语音。
　　仍旧是在冷谭中涤过的声，沉甸甸的冷总能让人同他一道冷静下来。

　　群里除她以外还有几个人，昨夜头脑混沌，听了语音后便关了机，早上起来才大略看了聊天，江禾归国，有人提议办一场接风宴，群里大多是与江禾认识多年的好友。

　　好友吗？这个定位约许是不恰当的。
　　她与江禾断联九年。
　　若非他铺天盖地的回国消息，疾如雷电，他们不会有联络。

　　思绪潺潺，季星端着木盒子叹气，目光匀在聊天页面上，想着，还是敲下几个字。
　　gissingnow：「运气挺好，最近休假，可与君相聚。」

　　季星的出现如石子砸进水里泛起涟漪，群里波动起来。
　　cici不ok：「嚯，我们大忙人星来了，恭迎恭迎」

　　斯旎还是一贯的热场担当，她从不让谁的话掉在地上，尤其季星。

　　脚上如意料之中慢慢有了淤青，新伤总是稍显狰狞，只简单擦了点红花油消肿，味道大，弥散在整个衣帽间。
　　陈也：「休假？多久。」
　　朋友列表里极少有用自己姓名做昵称的，陈也就算那极少之一。

　　gissingnow：「一个月？难说，我们这行偶尔得看他方需求。」
　　工作日，大概其他人都在忙，几个人聊了几句便止了，大概一分钟后，消息再度亮起。

　　是江禾。
　　rivers：「抱歉，昨晚没注意，发错消息了。」
　　rivers：「好久不见：）。」
　　rivers：「巡展还顺利？」

　　接风宴主人公出现，群里却静了，镜子前，季星打量着这身裸粉色挂脖连衣裙，抚过领口处的黑色蝴蝶结系带，涓涓垂在身前，适合今日的面谈，温和圆钝，弱化了距离感。
　　披上首饰柜上的别好胸针的西装外套便下了楼。

　　时间尚早，季星正要发信给七月询问地址，才堪堪看到江禾的消息。
　　眉毛几不可察的拢了拢，便回消息。
　　gissingnow：「嗯，尚可，仍需成长。」

　　上了车，福至心灵般，七月发来地址——抚宁区永安路1307号停云咖啡馆
　　季星愣怔，扽了扽从肩膀滑落的帆布包。

　　“星星，到哪里去？”阿叔回头问她，笑意清浅，他跟了季家半辈子，膝下无子，待季星如女儿。
　　季星匿起那点情绪因子，温笑回：“金叔送我到岭江集团总部就行。”

　　那个咖啡馆，就在岭江集团总部楼下，地处CBD，客流量可观。

　　雨气散尽，总算有些入春的温柔之意，季星枕着颈枕，漫无目的看着窗外，帆布袋上崎岖凹凸的刺绣在指腹游走，指纹掠过一处处山脉，心中亦未平复。

　　想着，拿起手机敲了几个字，发出——
　　gissingnow：「好久不见。」

　　他们，终究要见。

　　-
　　“你们只需要记住，从前没有的规矩，现在有了，那便是从我开始的意思。”
　　朗然阔大的会议室，一人之位处，声音平稳，却令人颤栗。

　　“你们对我不了解，无妨，但我了解你们。”男人似乎很悠闲，像在自己家，指骨疏宕不拘的敲在会议桌上，厚重沉笃。

　　“我不喜欢搞迂回这套，也从不徐徐图之。所以如果你敞亮，那么放心，我不会找到你，如果不是，那就抱歉了，心里有个准备吧。”
　　……

　　会议室门开门关之际，人声涌起，江禾不屑听。
　　勾勾手，“约了？”
　　总助点头，“嗯，三点，楼下咖啡馆。”

　　伸手扯松领带，才觉得捕获了空气，重新能呼吸。
　　这么久了，江禾还是不喜欢，即便他如此适合这样的打扮。

　　回到办公室，西装挂在架子上，按下按钮，大落地窗前缓缓拉起窗帘，玻璃门也霎然雾面化。
　　“要换的那袋衣服拿过来。”

　　齐介递上，极有眼力见的退出门去。

　　“小也总。”才出门，便迎面撞上陈也。
　　陈也笑嘻嘻，点点头，伸手指指玻璃门，“他干嘛呢？”

　　“江总在换衣服。”
　　“换衣服？”陈也皱眉，“他也有约会啊？”
　　齐助只负责工作时间安排，具体约会内容他从不越界，只是颔首。
　　陈也犯不上为难一个下属，只是挥挥手，推门进去。

　　“啧，很能保持啊。”陈也毫不避讳，看着正脱一半衬衫的江禾，字里行间颇为欣赏。
　　江禾睖他一眼，眼睫微压，却无情绪。
　　匀称健康的身体，是基本。

　　江禾不爱追求肌肉感，只是因为健康因素而保持恰到好处的腹肌，并且维持规律的作息，他一直自律，所以这些对别人来说难以坚持的事情，于他无甚难度。

　　连帽卫衣一点点套上，手臂抻动间，肌肉运动，竟也是极有美感。
　　陈也收了玩味，问：“不是我有约么？怎么，你又有约了？”

　　他不疾不徐宽上发带，黑白间隔的配色，衬着他肤色更透白，江禾看向陈也，耸肩，平直的唇线扬起些许，“你现在也学会明知故问了？”

　　只有少年总是胜券在握的模样，陈也看着眼前人，恍惚溯洄学校操场，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陈也不再打哑谜，两个人走到电梯前，他插兜喟叹：“你去见她，她不会不见。”
　　让他代为见面，其实没必要。

　　红色数字从17一点点往下掉，井然有序。
　　电梯里，镜面内壁映着模糊的轮廓，磨砂质感下也难掩棱角，时不时看向跳动的数字，冷峭的眼轻轻望后便收回，与一切都疏离。

　　长久的缄口沉默后，他转头看向陈也，胸前轻微起伏，唇齿似斟酌，道：“我知道。”
　　“可今日，她见了我，便是不能不见。”

　　陈也不爱咬文嚼字，懒懒搭腔：“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
　　“我希望她见我，是因为愿意见我，而不是不得不见。”